我們鎮四周的山上忽然發現了鐵礦,許多外地人一下湧了過來。半夜時分,經常聽到載著音箱的摩托車唱著流行歌從街上駛過,間或有年輕女子的嬌笑。有時聽到喝醉了酒的外地人在街上大哭。他們的聲音渾濁不堪,帶著酒氣,讓整個鎮子的夜發酵一樣,不安,喧囂。108 國道上滿是拉礦粉的大車。臉白膚嫩、走路一扭一擺的姑娘忽然就盛開在了路邊的飯店裏。

有一天,一位二十多年前被賣到我們村,孩子都在武漢上大學的四川女人忽然不見了。與她一起消失的,是住在她院裏的一位技術工人。她這件事隻被議論了幾天,就過去了。沒多久,她丈夫忽然雇了許多人,拆了以前的舊房子,起新房。村裏人繼續把自己多餘的房子租給外邊來的人,沒有一個人以她的事為戒。村裏多了許多山南海北的人。

村子北邊靠近集體墳場有塊地,布滿幾道大溝,耕種不方便,幾十年來隻是一些梨樹、杏樹,任其開花落葉,春天秋天煞是好看。一位老板看中了那幾道溝,包了下來。一座藍色的廠房一下子從遙遠的半山坡搬到了村子附近。從那之後,廠房不斷從山上走下來。

村裏的賬務上一下出現了多年來沒有見過的一大筆錢,誰也不知道該怎麽花,誰也想從中間得到點兒好處。

於是每天開會。村民大會、村民代表大會、黨員會、村委會、支部會,一個會接另一個會。以往對村裏的公共事務一點兒也不關心的人,現在也熱衷於開會。甚至會議結束之後,他們還像那些吸在人身上的螞蟥,不願意離開,繼續發表自己的看法。

鐵礦也給弟弟帶來了好處,礦老板們喜歡大的關公、財神。弟弟把一尊尊瓷的、銅的關公、財神裝在紙板箱裏,裏麵襯上泡沫塑料,外麵用木架框住,運回來。它們站在店裏,像一個個肅穆的真人。

忽然有一天,村邊的公路陷了下去,出現一個長七八米的大坑。在此之前,那些拉礦粉的大車已經把公路搗得坑坑窪窪,到處都是裂縫。這個大坑一下把那些拉礦粉的車攔住了。那天,那些被道路阻斷的大車司機湧到了鎮上,中午時分,每一個飯店裏都擠滿了人,劃拳聲、吵鬧聲震耳欲聾,吵得住在屋簷裏的麻雀不敢回窩,在天空亂飛,像一片片灰色的網。整個鎮子都被濃濃的酒氣包圍。

交通局、公路段的人都趕了過來,開會,做計劃,報項目。弄好這個大坑,最少得需要半個月時間。

傍晚時分,幾個老板找到了村主任,把一摞鈔票放在他麵前,讓他想辦法在天亮之前把大坑填平。

村主任在大喇叭裏做動員, 廣大村民請注意, 帶上工具去公路上填坑,出一個勞力一晚上二百元,出一輛車……

村裏許久沒有見過的合作勞動的場麵出現了。男人、女人都跑了出來。人們開上推土機、三輪車,推著小平車,拿著鐵鍬、籮筐,一齊湧出來。我從來沒有想到村子裏有這麽多的人。推土機直接開到路邊地裏,把青色玉米稈和土一起挖了出來,裝到車上。有人抱著石頭,有人從河床裏裝上沙子,一起往坑裏填。

村主任搞了一個錄音機,裏麵不停地播放《咱們工人有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類的歌。村裏的人盡管不是工人,聽著這些歌還是很帶勁。

半夜時分, 村主任安排人送來了夜宵。熱騰騰的麵條,香噴噴的餃子。有人唱起了“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馬上有人緊跟著唱“共產黨好,共產黨好,共產黨是人民的好領導”。

天亮時,那個巨大的坑被填滿了。還在最上麵鋪了一層石頭,裏麵灌了沙子、石灰、土組成的三合土,在縫隙裏澆了些水泥糊糊。又把推土機、三輪車開上去壓了一遍,全村的人排著隊在上麵踩了十來分鍾。然後大家打著嗬欠往家裏走。

弟弟一個人落在人群後麵, 尋找哪裏不結實。他擔心大車走過來一下把路壓塌,反反複複在這條新修好的路上走。

忽然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從車隊的長龍裏鑽出來,她像在閉著眼睛走路,根本沒有看見前麵修好的路,順著斜坡走向公路下邊被挖得亂七八糟的莊稼地。弟弟以為自己累了一晚上,看花了眼。他繼續機械地走著。猛地傳來一聲尖叫,弟弟醒了似的奔向發出聲音的地方。女孩掉在一個大坑裏,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腳,繼續發出驚恐而疼痛的尖叫。這時,路上的大車發出一陣陣興奮的喇叭聲,車輛開始了流動。

弟弟趴在坑邊伸出手,女孩試著站了一下,又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弟弟沒有猶豫,跳下坑裏。女孩仰起頭,弟弟看到一張蒼白又漂亮的臉。他慌亂得不知道該怎麽辦,伸出手想扶她起來,又不知道手往哪兒扶,趕緊縮回去。女孩呀地叫了一聲!弟弟顧不得多想了,拉住她的胳膊。女孩腳一用力,又叫了起來。弟弟馬上有了主意,他伏下身子,板凳一樣蹲在女孩麵前。女孩把雙手搭在他肩膀上,女孩軟軟的胸脯時不時碰弟弟幾下,弟弟如僵死一般不敢亂動,兩個人慢慢站了起來。弟弟出了一身大汗。

仰頭望,離地麵還有一段距離。女孩的香氣一陣陣地傳到弟弟鼻子裏,弟弟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香的女人。這種香味不同於弟弟常聞的那種點的香,它像小爪子一樣把弟弟深藏在心底的欲念勾了出來。弟弟扶著女孩靠在牆上,狗一樣開始拚命刨土,搬石頭。很快弟弟建起了一道斜坡,他扶著女孩走上去,她的雙臂能夠著坑口了,弟弟用勁一托,女孩爬了上來。

這時,整個鎮子陷入昏睡中。弟弟脫下外衣,站到公路中央,拚命揮舞,攔了一輛出租車,載著女孩去了縣裏的醫院。

掛號,拍片子,女孩左腳骨折,需要住院。弟弟和女孩帶的錢都不夠。弟弟站在住院部門口,先是哀求醫生讓女孩先住院,他去取錢。被拒絕後,他開始破口大罵醫院不講人道。發覺沒人理他時,他掏出了刀子,在收費處的玻璃上用勁劃下去。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音,裏麵的醫生尖叫。保安過來拖走了弟弟。弟弟瘋了似的,在縣城的大街上瘋狂地尋找熟人,人們看見他手裏握著刀子,紛紛退讓。後來,好不容易遇到我們村嫁到縣裏的一個女人,借了一千元錢。

就在女孩住進醫院的第二天,村裏80%的村民達成了一致意見,把村裏賬上的錢用來修奶奶廟。

決定好了之後,馬上成立理事組。弟弟差點被選入,因年齡小,在最後一輪投票時比前麵那位少了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