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開始買排骨, 買烏雞, 讓媽媽燉成湯。每天傍晚,早早關了店門,騎上摩托往醫院趕。有時媽媽忙,他居然親自動手熬湯。看著他把帶著血絲的雞塊、排骨放進鍋裏,根本不會相信他是個不吃葷的人。為了保證味道好,他還每次舀上一勺,嚐嚐濃淡。
每天出發前,弟弟把臉洗幹淨,刷了牙,還在口袋裏裝上一把小梳子。一天他從醫院回來之後,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皮鞋。又過了一天,穿回一件黑色的立領皮夾克。
他說女孩說他脖子長,穿上立領衣服好看。我們看到弟弟這些變化,暗自高興。
白天在店裏,弟弟不像以前那樣總捧著一本佛經了,他經常拿著一本笑話書或講鬼故事的書,因為女孩喜歡聽笑話和鬼故事。
大約過了二十多天,弟弟忽然穿回一件紅色的立領毛衣。他說女孩每天待在醫院沒事幹,為了感謝弟弟,給他織的。望著那一針一針織出來的毛衣,我忽然覺得弟弟好幸福。
弟弟為了展現自己的幸福,在冷颼颼的店裏故意把外邊的夾克脫了,露出他的紅毛衣。幾個老太太看見,問弟弟,搞對象了?弟弟笑眯眯點頭。
一個多月後,女孩的腳好了。她提了兩瓶酒、一袋子水果,還有鮮奶、糕點到我們家裏感謝弟弟。她穿著白T 恤,白褲子,白風衣,說著一口漂亮的普通話,模樣周正極了。我們都對她挺滿意,覺得弟弟能娶上這樣一個媳婦,是福氣。
女孩和弟弟一起去了店裏之後,媽媽開始包餃子,炸油糕,準備午飯。
到了飯點兒,遲遲不見弟弟回來。我跑去叫他。弟弟一個人氣惱地用刀子削廢紙板,地上已經亂七八糟一堆紙片,他手上還有一道帶血的口子。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問,那個誰呢?
弟弟把刀子往地下一扔,說,我不餓。
那天,我勸了半天,弟弟也沒有回家吃飯。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女孩跟著弟弟去了店裏,弟弟還開心地買了些瓜子、話梅、糖果。女孩幫弟弟把店裏所有的東西都擦了一遍,最後抱著一尊雪白的瓷觀音舍不得放下來。弟弟望著女孩說,你真像!
像啥?
觀音菩薩。弟弟回答。
女孩重重地歎了口氣,把觀音放下。
這時, 大頭鬼和衛星來了。他們看見女孩, 愣了一下。然後大頭鬼鬼鬼祟祟捅了衛星一下,說,白牡丹!衛星走到女孩跟前,捏了捏她的屁股說,白牡丹,這段時間去哪兒逍遙快活去了?
女孩的臉一下變得刷白,白到嘴唇時那兒薄得像一層白紙,她額頭上的一根青筋凸了起來,她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眼睛現出死灰色。拔腿跑出去。
弟弟趕忙追了出去,呼喊女孩。
女孩哭著說,你不要管我!
弟弟往前追著跑了幾步,女孩繼續往前跑,使勁大喊著別管我!她的聲音像有魔力似的,路上的人們都停下來驚詫地望著弟弟。弟弟一下泄了氣,抱著一根電線杆,頭抵在上麵軟軟地滑了下去。
從此之後,弟弟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認真地讀書念經照看小店了。他經常捧著書,半天也讀不進一頁,望著屋外發呆。一有女人走過來的聲音,就緊張地站起來,看見不是那個女孩,就煩躁地在店裏走來走去,然後去上廁所,有時連十分鍾也不到,就上兩趟廁所。
人們買東西時,他沒有以前的那種耐心了,別人挑上幾次他就不耐煩。要是人家講價,他就生氣。有一次,弟弟居然和一位顧客大吵起來。那位顧客請了一尊觀音,回去之後發現底座上掉了一小塊瓷片。她拿回來要求弟弟幫他換一個。以前碰上這種事,弟弟總是笑嗬嗬地說,沒問題!那天卻堅持不換,向顧客要證明,證明觀音是在買以前磕的,不是買上回家的路上或回了家之後磕的。那位請觀音的是個烈性子的生意人,沒想到弟弟會這樣不講情麵。她舉起觀音賭誓說,誰把它磕了的誰不得好死!然後狠狠摔在地上。
那個女人回去之後,把自家店裏以前賣的所有東西全部盤了出去,房屋裝修一新,進回滿滿一屋子如來、觀音、關公、財神等佛像。弟弟有的她都有,弟弟沒有的她也有,包括藏傳佛教裏的歡喜佛、大黑天、綠度母等等。
她進的貨晚,都是最新的工藝,款式新穎,色彩鮮豔,釉色發亮。從她的鋪子出來進了弟弟的店裏,好像從現在的社會返回了以前的時代。弟弟店裏也有新貨,但幾年下來,每次都有積壓的舊貨,舊貨越來越多,那些新品種擺在舊貨中,像春天嫩綠的樹葉長在秋天的大樹上,看起來非常不起眼。
女人這還不夠,隻要是和弟弟一樣的貨,她一律賣得價錢比弟弟的低。她不念佛,不讀書,也不信佛教,生意卻熱熱鬧鬧做了起來。
這時,奶奶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修複,甚至遠遠超過了以前的規模。期間,理事會的人在鎮上挨家挨戶募捐了兩次。人們表現出非同尋常的熱情和慷慨,一百、五十、十元,總要表示自己的意思。有三個礦老板,每人捐了十萬。
與此同時,鎮子周圍到處在建天藍色的廠房,天空像被撕成小塊種植在地裏。
弟弟手裏總是捧著女孩喜歡的那尊觀音,用一塊棉布細細地擦她。那尊觀音也許是被他撫摸得太多了,比其他觀音更加晶瑩剔透,泛著一層聖潔的光。
少了顧客的光顧,小店很快暗淡了下來。玻璃總是灰蒙蒙的,牆壁上到處是星星點點的蒼蠅屎,那些貨架上的佛像不管怎樣擦洗,都散發出一種憂鬱的色彩。隻有鍾馗還經常來,他一來,會有幾個買刀子的來。弟弟的刀子越來越少,他卻懶得去進貨。
有一天,鍾馗來了之後,衛星和大頭鬼也來了。這是那件事情之後,衛星和大頭鬼第一次一起來店裏。不知道他們是意識到了什麽,還是這段時間各自有事?弟弟一看見他們,身子憤怒地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大頭鬼要弟弟遞一把刀子,弟弟埋下身子手伸進櫃台,裏麵隻剩下稀稀拉拉幾把,弟弟卻抖得不能夠拿起大頭鬼要的那把刀子。
這時,衛星伸手去夠一個木魚,以往他對這些東西從來不感興趣,這天不知道抽哪股筋,一不小心把弟弟放在櫃台上的那尊白觀音觸到了地上。
弟弟聽到聲音,看見地上的碎瓷片,眼睛忽然紅了。
他猛地握住了那把刀子,直起身來,指著他們大聲吼,滾!
衛星和大頭鬼都愣住了!
鍾馗聽見吵鬧走過來微笑著衝弟弟說,打碎什麽東西讓他們賠。
弟弟把刀子轉向鍾馗,大聲衝他喊,我讓你們滾,你們聽不見?
鍾馗的臉一下漲得紫紅,拍了一下櫃台就走了。
大頭鬼的臉黑了。他一字一頓說,白—牡—丹—是—個—婊—子!
他說完, 衛星又一字一頓重複說, 白— 牡— 丹— 是—個—婊—子!水—很—大!說完狠狠地朝弟弟豎了一個中指。
弟弟抱住頭哇一下哭了。他邊哭邊用雙手使勁扒拉那些碎瓷片,想把它們歸攏在一起,他的手劃破了,血抹得臉上都是。
第二天,弟弟把櫃台裏的那些刀子都收起來,裝進一個黑塑料袋,扔在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