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生意更加蕭條了。他經常半上午就關了門,跑到公路上一家飯店挨著一家飯店問,你們見過白牡丹嗎?

有的老板買過弟弟的財神,看見他問這個女子,十分奇怪。問,哪個白牡丹?

弟弟詳細地把她的樣子描述一遍,臉十分白,喜歡穿白衣服……

老板看著弟弟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回答,好像幾個月前見過這個漂亮姑娘,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弟弟於是滿懷希望地問另一家,見過白牡丹嗎?

哦,那個婊子,不知道跌哪兒去了!

這時弟弟就會痛苦地攥緊拳頭,問下一家。

有時問到的是個年輕的服務員,她回話,白姐姐嘛,好久沒見了。

弟弟把路上的三百多家飯店問遍,大多數人幾乎都知道白牡丹,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現在去了哪裏。弟弟明白了白牡丹確如大頭鬼他們說的那樣,可是他不願意相信,他想找到白牡丹讓她親口對他說,他們說的不是真的。

弟弟又一個一個問那些停在飯店門口的大車司機,你們見過白牡丹嗎?

這次弟弟受到的侮辱更甚,有的司機直接就和弟弟描述與白牡丹在一起搞的細節,說得甚至流起了口水。

弟弟臉色蒼白,但每次他都要堅持聽完,然後又去找下一個人問。

人們這樣說白牡丹,不僅絲毫沒有打消弟弟對白牡丹的愛,還激發了他的一種強烈責任感。他想起她掉在坑裏時那恐懼絕望的聲音和蒼白的臉,她在醫院裏一次次對他說,你老實,善良,和別的男人不一樣。別的男人見了女人都動歪腦筋,你卻……女孩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回憶在那個大坑裏,弟弟怎樣想幫她,卻一副窘相不知道該怎麽辦。不敢扶她,不敢托她的屁股,狗一樣去拚命刨土,挖石頭。弟弟覺得自己就是命中拯救白牡丹的那個人。他想找到她,和她結婚。

弟弟費盡了辛苦,隻聽到白牡丹越來越多的風流事,卻打聽不到她去了哪裏。他變得神情恍惚,眼睛血紅,晚上整夜睡不著覺。有時半夜起來,在村外徘徊。當初白牡丹掉進的那個坑找不到了,村子外邊到處都是天藍色的廠房,連莊稼地也沒了。有時他整夜在公路上奔走,試圖攔住那些大車,問一下司機白牡丹在哪裏。幾乎沒有一個司機停,都覺得他是神經病。弟弟經常在公路上走著忽然腳步就謹慎起來,他說感覺自己走在一張滿是皺紋的老人的臉上,害怕把它踩出一個洞。

我們看到弟弟這樣,很是擔憂。

白牡丹消失之後,媽媽慢慢知道了她是個什麽人,說啥也不同意弟弟和她來往。後來漸漸認了命,她現在願意弟弟和白牡丹結婚,隻要他變得正正常常的。她托人打聽了許久,也沒有那個女孩的半點消息。我們預感到,弟弟再也見不到白牡丹了,不知道拿他怎麽辦好。

有一天媽媽告訴弟弟,那家佛像店也賣刀子了。弟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半點反應,像根本沒有聽見。

媽媽歎口氣,跪在觀音菩薩麵前,默默流淚。

很快, 鍾馗出現在新開的那家佛像店了。衛星、花生、大頭鬼他們這些流裏流氣的家夥也開始出現在那裏。

幾天之後,警察突然光臨此店,抓了鍾馗和正在交易毒品的衛星。那個店也被封了起來。

衛星的大鼻子奶奶跑到弟弟店裏,劈頭蓋臉地罵起弟弟來。她罵弟弟是漢奸、叛徒、神經病、沒頭鬼。她把臉湊到弟弟麵前,大鼻子幾乎抵住弟弟的臉,唾沫星子噴得弟弟滿臉都是。她忘了自己虔誠地信佛,弟弟曾經一字一句地給她講解佛經。

弟弟臉色刷白,坐在那兒不停地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人們傳說是弟弟告的密,很久之前,鍾馗就在弟弟店裏賣毒品。

七八天後的一個晚上, 弟弟的店裏忽然衝出一陣火光。周圍的鄰居發現弟弟的小店著火了, 趕忙打120、110。拍門喊弟弟,裏麵隻有火劈裏啪啦的聲音,沒有弟弟的半點動靜。

人們圍在外邊,一桶一桶的水澆上去。上百年的老屋子,木材早已幹透,那點水根本不管用。等消防車趕來時,房子隻剩下一個空架子,高壓水槍衝上去,轟隆一下倒下了。

弟弟回來時,消防車已經走了,廢墟上冒著嗆人的熱氣和香的味兒。媽媽一看見他,抱住就大哭起來,慶幸他不在裏麵,沒被燒死。爸爸問他去哪兒了?弟弟沒有回答,他紅著眼睛衝進廢墟,大聲喊著,把它們弄走,把它們統統弄走!人們趕緊把他拉出來。

弟弟拚命地朝廢墟擺手, 仿佛想把什麽東西甩掉似的,哭著大喊,我根本不想賣這些玩意兒!我第一次進貨,一進鋪子,後麵就傳來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那個人拿著刀子逼我買他的佛像,他拿著我的刀子啊!弟弟號啕大哭起來。他從來沒有哭得這樣憋屈,這樣傷心,又這樣痛快!

鄰居們推來幾輛平車,還有一位開來三輪車,一鍬鍬破瓷片被鏟進車裏。露出牆角的一堆東西,那是弟弟裝在塑料袋裏的刀子。它們融化成了一團,像正在**的蛇。

關於弟弟小店著火的原因,基本有兩個說法,一種說弟弟發神經不想開這個店了,自己放了一把火;一種說弟弟告發了鍾馗賣毒品,被吸毒的人報複了。

弟弟對這兩種說法都不置可否。

事件過了一星期後,弟弟臉色蒼白地出現在黑色的廢墟上。他像柱子一樣站在那兒,立了許久。兩隻麻雀飛過來,在廢墟一角打鬧。弟弟忽然像被驚醒了似的,猛地撲向那兩隻麻雀,趕走它們,自己瘋狂地幹了起來。他不知疲倦地幹啊幹啊,從早上幹到中午也沒有休息,叫他吃飯時,他也不吃。我和爸爸去幫忙,他凶神惡煞般地朝我們喊,不用你們管!一直到天黑之後,他才踉踉蹌蹌地往家裏走,累得仿佛隨時要倒在地上。三天時間,他把一堆廢墟處理幹淨了。然後,他處理燒焦的地麵。天寒地凍,鐵鍬和洋鎬落在地上隻留一道不易覺察的痕跡,弟弟換一把鑿子,像螞蟻一樣趴在上麵啃著冰冷的大地。一點一點把所有燒焦的地麵都弄得幹幹淨淨,然後又從遠處的山崖上弄來土,一點一點墊那些低下去的地方。人們不理解地問,春天來了不能幹?弟弟不聲不響,繼續填土,夯實。

一直到了春天,一塊嶄新的地基出現在我們麵前,誰也看不出這塊地基上麵的屋子被大火燒過,人們甚至已經淡忘了這塊地基曾經被傷害過。弟弟請來一些工匠,在這塊幹淨得像從來沒有使用過的地基上重建屋子。

在奶奶廟舉行竣工剪彩的那天, 弟弟的屋子也建好了。他請來工匠刷牆壁,割貨架。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木板、刨木花、木屑的清香,弟弟發覺木頭越是細小越香,它們穿過塗料那濃厚沉重的味道,清新而讓人沉醉。

然後弟弟開始漆貨架,他一個人仔細地漆,漆了好幾天,貨架都變成了純白色。

幾天之後, 弟弟去進貨, 他穿著紅毛衣、黑色皮夾克,在這已經曛暖的日子裏,有些誇張,有些熱。

弟弟帶回一大堆東西,打開之後,全是白色的。白色的百合、**、牡丹、手袋、床單、珍珠、裙子、背心、襪子、瓷娃娃,白色封麵的書籍,白色的茶杯、茶壺……弟弟用白色的東西擺滿了白色的貨架,白色的屋子裏一片雪白、銀白、鈦白。

弟弟把一塊白色的木板掛在門楣上, 上麵寫著“ 白色”兩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