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寒冷透骨, 黎青黛換氣吸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拚命地遊向岸邊,身後數名健壯的侍衛在窮追不舍。

黎青黛看到岸邊有幾個人朝她這邊聚攏, 懷疑是莊檀靜的人, 她立馬又掉頭,往葳蕤的灌木叢那頭遊去。

甫一露出水麵,微寒的春風叫黎青黛打了個寒噤, 但身後還有追兵, 她咬了咬牙,仗著身形嬌小, 在灌木從中靈活穿梭,竄得飛快。

可追她的人就沒那麽幸運了,他們都是百裏挑一才選出來的侍衛,幾乎各個都是身長九尺的大漢,被低矮的茂盛的灌木絆住手腳,有些施展不開。

“黎娘子,您別任性了,趕緊隨我們回去吧,郎君不會怪罪您的。”其中一名侍衛想用懷柔之策, 哄勸她回頭。

回去?想讓她回去,做他的春秋大夢!

莊檀靜已然知道她近段時日都是裝的,她又知曉他那麽多秘密, 如今也沒了利用價值。憑她對他的了解,莊檀靜素來有仇必報, 被他抓回去, 等待她的, 不是死, 就是被囚。

她未曾成為像師父一樣的大夫,亦未遊覽這世間的錦繡河山,她才不要被困在小小一隅,當籠中之鳥。

他們不明白,黎青黛瞧著柔柔弱弱,脾氣也是一等一的好,可隻要是她打定注意的事,一旦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

鳥聲啁哳,林葉的縫隙中透過幾縷陽光,黎青黛的衣服已經被刮破了,裸|露在外的皮膚被草木刮得生疼,擦出了幾條紅痕。

她氣喘籲籲,抹了把汗,撥開草木,映入眼簾的便是古樸的山寺,石階的縫隙中生長著青褐交錯的潮濕苔痕,清靜自然。

恍然發覺,原來她不知不覺中跑到了附近的山間寺廟。

“什麽人?!”幾名高大的男人,衣著精煉,像是什麽大家的護衛。他們目光如炬,威風凜凜,見黎青黛冒冒失失地從林間躥出,紛紛抽出長刀對準她,刀露寒鋒。

“各位俠士莫動手,我是良家子。”黎青黛咽了咽唾沫,舉著空空如也的雙手。

“你們退下吧。”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從暖轎中傳來。

“公主,此人來路不明,還是謹慎為妙。”為首的護衛道。

使女掀開暖轎的帷幕,顯現出端儀公主那張英氣的麵孔來,她腰間別著一把長鞭,怒目而視,嗬斥道,“我說的話,全當做耳旁風麽?岑敏修就是讓你們這般忤逆我的?”

端儀公主喜性格大咧爽朗,可她並不是蠢,近來她隱約探查到自己的駙馬都尉岑敏修和皇兄南陽王之間有不可告人的密謀,她才探到一點皮毛,就被駙馬都尉岑敏修給截斷警告了。

“公主,太自作聰明的人,往往會傷人傷己。”岑敏修這話意味不明。

自此以後,端儀公主身邊的人盡數都被岑敏修掌控,她不論何時何地,都會被人以保護她的名義監視著。

公主發怒,遭殃還是他們這些辦事的,護衛恭敬地收刀,退到一側,大拇指抵住刀鞘,算是時刻都在防備著她。

“民女拜見公主。”黎青黛俯身行禮。

端儀公主打量了黎青黛兩眼,見她渾身濕漉漉的,烏發半濕不幹地黏在臉上,嘴唇凍得發紫,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讓端儀公主起了惻隱之心。公主使了個眼風,讓使女遞給她一件披風。

“你好生眼熟,貌似曾在宮中見過你?”端儀公主納罕道。

黎青黛確實曾在長信殿和端儀公主有過一麵之緣,然她卻不能承認,畢竟她現在是布衣黎青黛,而不是太醫署醫女陳苓。

黎青黛裹著披風,低眉斂目,更顯得我見猶憐,“民女自由生長於鄉野,哪裏有幸能見金枝玉葉。”

少頃,追逐黎青黛的侍衛衝了出來,和公主的護衛對峙上,雙方拔刃張弩。

“大膽,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意欲何為?”端儀公主厲聲道,她解下腰間的長鞭,從暖轎中出來,鞭子一甩,赫赫生風。

靈光一現,黎青黛心裏登時有了主意,跪下道:“求公主救我。”

端儀公主本就對黎青黛這般弱不禁風的女子有幾分憐惜,加上黎青黛生得明眸皓齒,就算對著她,也始終挺直背脊,更添幾分好感。

“若有冤苦,隻管說來。”端儀公主一托,扶她起來。

黎青黛擠出幾滴淚花,聲音淒切,“民女本是清白人家,奈何有人仗以權勢相逼,欲強搶民女做妾。民女寧死不從,費盡千辛萬苦才逃了出來。求公主發發慈悲,救民女於水火之中,讓民女與親人相聚。”

同為女子,端儀公主對她的遭遇頗為動容,有意幫一幫她。

端儀公主緊握長鞭,對著莊檀靜派的侍衛橫眉道:“我乃端儀公主,不論你們主子是誰,她,我保定了。有我在,誰也動不了她!還不速速退去。”

幾個侍衛相互使了個眼色,此事不能鬧大,隻能先退回去,從長計議。

見追趕她的人都走了,黎青黛長籲一口氣。

沒能將黎青黛帶回來,幾個侍衛照例都受了罰。

強搶民女做妾?虧黎青黛想得出來。

崔恒憋著笑,還來火上澆油,“莊玟清,你究竟做了什麽,竟把小嫂嫂給嚇跑了。”

莊檀靜略掀眼簾,無聲地睨了崔恒一眼。崔恒莫名感覺有一股冷氣順著背脊嗖嗖上爬,打了個哆嗦,當即收起嬉皮笑臉。

得,真生氣了。

向來算無遺策的莊檀靜,唯獨黎青黛,總叫他束手無措、無可奈何。

不應當的,這世間就不應該有亂他心神的人存在。

看到黎青黛無所顧忌地泅水離去,莊檀靜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並不喜失控的感覺。

“陛下替卓懷找了替罪羊,恐怕動不了他了。”崔恒說起正事。

“既要我去牽製鄭暘如日中天的權勢,又想我乖乖聽話,給卓懷騰位子。天下間哪有這等好事,全給陛下占了?”莊檀靜輕嗤,如墨的眸子泛著寒光。

“陛下采納卓懷建言,將豫州、揚州諸郡的僮客恢複了良民身份,以備征發賦稅、兵役。可陛下卻將征發兵卒之權,以北伐的名義,給了卓懷和尹文茂。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陛下這是防備著你呢。”崔恒嘲諷一哂。

可鄭暘在一日,梁帝就不會明目張膽地動莊檀靜。

“讓何成斌、戴威等人謹慎行事,青冀二州、揚州的兵權,半分都不能讓出去。”莊檀靜慢條斯理道,“切莫因為私德,被禦史台那些人借機生事,風聞彈人。”

*

端儀公主好心送了黎青黛一程,並告訴她,若走投無路,可以到公主府求助。

黎青黛很是感激,鄭重地向公主一拜,然後就此別過。

怕身後有人跟著,她繞著走了好幾條長街。借口換身幹爽的衣物,先用身上帶著的首飾進了成衣店買了新衣。又廢了一番功夫,黎青黛找到蕭君堯幫忙安排接應的人家,拿到了自己的包袱,裏頭裝的是她的錢財,數目不大,但是估摸著夠用。

她又喬裝打扮成拄著竹杖的駝背老嫗,將包袱拴在腰上,四處留意是否有人盯著自己。

確定背後沒有跟蹤的人,再拐進人煙稀少的小巷子,飛快地換上男裝。

還好出門前她早有準備,提前用布條束了胸,現在換上了男子衣袍,她活脫脫一個唇紅齒白的小郎君。

黎青黛抬頭挺胸,昂首闊步,學著男子的步伐,大搖大擺地混著人群走,而後選一處僻靜、行人較少的逆旅走去。

如今,莊檀靜的人應該在到處找她,她打算先明日走水路,盡快離開建康。況且,莊檀靜最近遭梁帝猜忌,權貴們都盯著他,就算要派人抓她,也不會太過張揚,應當不會那麽快找到她。她隻需要找個恰當的時機坐上商船即可。

她就不信,莊檀靜這般閑,會逮著她不放。

不料,天算不如人算。

黎青黛投宿的這家逆旅是家黑店,見黎青黛孤身一人,還是文弱少年,便想謀財害命。

若不是黎青黛懂醫術,聞出送來的飯菜中,有劣質迷藥的氣息她說不定她就中招了。

黎青黛沉思片刻,看了眼自己的這間客舍所處的位置,二樓,但底下剛好有一棵歪脖子樹。

她深呼一口氣,翻窗口爬出去,緩慢地挪動著,借著微弱的月色,她確定好位置,一躍而下。

好險,差點跌落下去,她緊緊抱住樹枝樹葉不放,像隻猴兒一般晃悠悠地掛在樹上。

她往地麵看了眼,估算好距離,小心翼翼地順著枝幹往下爬。

許是黑店掌櫃他們,以為藥效發作,已經藥倒了她,推門進來查看成果。

沒成想,他們撲了個空。

忽聞窗外有動靜,黑店掌櫃探頭出窗外,指著黎青黛大呼,“他在那兒!”

黎青黛顧不得其他,慌亂間直接從樹上跳下,急急逃去。

“休讓那小子跑了!”

這逆旅委實偏僻,周圍都沒幾戶人家。就算有,夜已深,正常百姓隻會關緊門窗,不會出來湊熱鬧。

經過一天的逃難,黎青黛已經滿身疲憊,自然跑不過身強力壯的黑心店家幾人。

黎青黛往後頭撒了一把粉末,其中幾人不慎迷了眼,吹風流淚,看不清前方。

離她最近拿名店夥計喬洪,隨手一抓,硬抓著她的手不放。

黎青黛屈膝一頂喬洪柔軟的腹部,他一個站不穩,被她迎頭用石塊砸掉了門牙。

“小娘養的!”喬洪啐了口血水,目放凶光,惡狠狠地怒瞪逃離他掌控的黎青黛。

錚錚的鐵蹄聲氣勢雄渾,踏破了黑夜的闃靜,由遠及近。來者甚眾,舉著火把,將一方天際映的火光通明。

掌櫃等人已經嚇破了膽,以為是官兵來抓自己,紛紛倉皇逃竄。

可喬洪暫時被怒火蒙蔽了雙眼,隻想著殺掉黎青黛泄憤。

說時快,那時慢,喬洪已經手舉白刃,朝著黎青黛的心口紮去,卻見一匹白駒風馳電掣到了他的跟前,一道寒光掠過,喬洪脖頸霎時血如泉般噴灑四濺,雙目突出。

“哐當”一聲,白刃墜地,喬洪也應聲倒地。

三兩滴溫熱的血濺到黎青黛的臉上,她麵無血色,懵然地睜著眼看著這一切。

周圍充斥著血的腥氣。

滴血不沾的寶劍寒光逼人,冰冷的劍尖一橫,挑起黎青黛的下巴。

白駒上的郎君芝,身著鶴氅,蘭玉樹,風度翩然,眼眸孤傲疏離,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黎青黛,才一日不到,怎地將自己狼狽弄得如此狼狽?”

黎青黛眼中漸漸恢複神采,挪開他的劍,一聲不吭,一瘸一拐地轉身要走。

誰知,下一刻她就被人輕而被人提著後領帶上馬背。

“你放開我!我自己會走。”黎青黛越是掙紮,莊檀靜禁錮在她腰上的手越緊。

“別動。”莊檀靜神色漠然,譏誚道,“不是說強搶民女麽。那便搶一個你,不為過吧?”

她的反抗在他眼裏不過是無用功,他手一揮,領著一眾人馬是踏上了回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