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轉轉, 黎青黛又回到了湘宮巷這座私宅。

鶴形銅燈火光輝輝,照得室內亮如白晝。

黎青黛自從被捉回來後,就沉默無言, 失魂落魄地坐著, 雙目無神盯著虛無處發呆。

分明就差一點點,她就能獲得自由了,天意弄人, 她還是回來這兒了。

不知莊檀靜要如何對付她, 會不會一怒之下,就抹了她的脖子吧?

她胡思亂想著, 脖子就隱隱感覺到有一股涼颼颼的寒意。

氣氛凝重,婢女門侍奉時都輕手輕腳,幹活不敢太大聲,生怕惹得主子的不快。

莊檀靜麵龐,被燈光映得晦暗交錯,清雋如冷玉,矜貴莊肅,叫人莫敢逼視。

“郎君,熱湯準備好了。”竹茵低眉順眼道。

隻見他一揮手, 婢女們如釋重負,陸續退下。

而後,莊檀靜緩步行至黎青黛麵前, 他頎長的影子投下一大片影子,將黎青黛整個人籠罩住, 襯得她愈發嬌小。

黎青黛忽覺眼前一暗, 終於從自己的思緒裏抽離, 木訥地抬頭望著他, 如秋水般的雙瞳有幾分茫然。

卻見莊檀靜未發一言,就這般靜靜地俯視著黎青黛。這般具有侵略性的目光,如同猛獸在打量自己的獵物,叫她心驚,她連忙將目光錯開。

他要對她動手了麽?黎青黛回想起,莊檀靜馬背上對歹徒一劍封喉的冷酷無情的模樣,不禁怛然失色,莊檀靜伸手過來,她瑟縮躲了一下。

她仍是怕他。

莊檀靜眸色一暗。

豈料,他隻淡聲道,“髒,去洗洗。”

黎青黛登時看不明白他了,僅僅是叫她去洗浴麽?

看她還呆愣著,莊檀靜打橫抱起她,將她帶到湢浴,打算親自動手。當他正要解開她的衣帶時,她急忙按住他的手。

“我自己來!”黎青黛如受驚的幼鹿。

“你以為,你還有什麽資格,讓我聽從你的話?”莊檀靜陰沉如水,眼底凝聚著冷霜,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黎青黛瞳仁裏映著他俊秀的麵容,後頸發冷,怔怔地鬆開了手。隨著一件件衣衫滑落,黎青黛不由覺得有些冷,無措地環臂,想遮掩一二。

莊檀靜睨了眼黎青黛腫起來的腳踝,腳是她在躲避黑店歹徒時不慎扭傷的,

她在逃跑時擦傷的地方,因她肌膚本就雪白,加上逃跑時無暇處理,是以傷口顯得猙獰了些,莊檀靜不禁蹙了蹙眉頭。

黎青黛從未覺得時間會如此緩慢,當她浸泡進浴桶,有聊勝於無的浴湯做遮擋時,她緊繃著的背脊才能稍微放鬆了些。

俄頃,黎青黛想要擺脫莊檀靜的掌控,卻反而被他壓製住。

而莊檀靜目光清冷坦**,不染一絲濁色。仿佛他麵對的,隻是稀鬆平常的物件,而他不過是在心無旁騖地做自己的事。

打濕絺巾,輕柔地拭去黎青黛麵龐上幹枯的兩點血跡,然後把髒了的巾布扔了,再換一條新的。

黎青黛總覺著,自己化作他手中的一把琴,他正細致地輕緩地,將每一根琴弦擦拭幹淨。

湢浴內水氣氤氳,蒸騰的熱氣將黎青黛的臉龐熏得微紅,周身軟綿綿的。

對比之下,莊檀靜衣衫整齊,依舊風度翩翩,隨手將她一裹,抱了出來。

竹茵又端來了湯藥和藥膏,並未望榻上看一眼,就恭順退下。

“起來,把藥喝了。”莊檀靜冷聲道。

裹在被子裏的黎青黛,探出腦袋,警覺地看了他一眼,“什麽藥?”

莊檀靜扯了扯嘴角,“毒藥。”

“騙人。”黎青黛鼻子靈,早就聞出來這不過是一碗普通的防治風寒的湯劑。

怕是擔憂她白日裏,泡了冰冷的河水,會感染風寒。

黎青黛接過湯藥,憋著一口氣,猛地把藥給幹了。

好苦。

她皺了皺眉頭,可莊檀靜對此無動於衷。

莊檀靜黝黑的眸子審視著她,雖然已經知道答案,還是想問出心中所惑,“為何要逃?”

黎青黛睫羽低垂,“你騙我,還利用我。”

他的心思詭譎,城府深,令人捉摸不透。她的小命隻有一條,她很惜命的,賭不起。

“誠然,是我有錯在先,但我並因此後悔。”做了便是做了,無甚麽可後悔的。

莊檀靜身處高位太久了,殺伐果斷,然而對於她,屢屢破例,情緒受她牽動,他並不喜這樣的感覺。

“讓我死個明白。”黎青黛問,“你是怎麽發現我的蹤跡的?”

莊檀靜不緊不慢道,“你聯係過的李家胭脂鋪,還有蕭君堯那見錢眼開的娘,隻需些許好處,威逼利誘,就能得到你的線索。”

他的眼線遍布建康,隻要確定她的大概方位,就可以順藤摸瓜。

原來如此。

“還有,你為何就不能放過我?”黎青黛緊盯著他,似乎有些不解。

莊檀靜微微愕然,隻一瞬,又恢複了往常的波瀾不驚。

“哪裏有那麽多為何?你知曉那麽多事,便想逃之夭夭,絕無可能。”

“我保證一輩子都守口如瓶的。”黎青黛眼底燃起一絲光。

“死人,才會永遠守口如瓶。”莊檀靜冷笑。

黎青黛眼底的光熄滅,蔫蔫的耷拉著腦袋。

黎青黛抿著唇,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那便無甚好說的。

她和他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她自由生長在鄉野,也無遠大誌向,她所求的,隻不過是平安。而莊檀靜是位高權重,他隨心所欲慣了,想要的的東西,不擇手段也好,是一定要得到。他要的,是絕對的臣服與掌控。

“怎麽,同我在一起,便覺著難受了?”莊檀靜修長白淨的手,劃過她的脖頸,眼中幽深晦暗如潭。

“我說過,不論死生,我們注定要糾纏不休的。”所以,她別想擺脫他。

黎青黛裝作沒聽見,懶得回答他。

同他說話,真是太累人了。

她的脖子纖細,好似一隻手就能擰斷。可她柔弱的外表之下,從來都是假意屈服,藏著一身反骨。

罷了。

莊檀靜收手,甩袖離去。

不一會兒,竹茵進來,“郎君讓奴婢給娘子上藥。”

黎青黛見來人是個麵生的丫鬟,忍不住問竹茵,“梅心呢?”

“梅心侍奉不周,被送往別處了。”竹茵一言一行,皆是有板有眼,辦事比梅心都要利落聰慧許多。

可那又如何,她又不是梅心。

梅心肯定是受到了她的牽連,黎青黛心底泛起些許愧疚。

次日起來,黎青黛發現,守衛要比原先的多上一倍,連隻雀兒都飛不出去。

這個地方,像是精心打造的華美囚籠,牢牢困住了她,令她感覺壓抑。

她並不甘心就困於此。

一連好幾天,莊檀靜都沒有再出現。

在這幾日,她亦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盡管莊檀靜知道她恢複記憶了,還想逃,卻對她無明顯的殺意。若不是她尚有利用價值,便是他對她有不同尋常的感情。

或許,可以從這方麵著手。

事緩則圓,為今之計,隻能先與他緩和關係。

等黎青黛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同竹茵道:“告訴莊檀靜,我想見他。”

竹茵眼神微閃,應聲是。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莊檀靜一定會來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