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了?”沈莞君問府醫。
府醫收了針,躬身答道:“這婆子怕是走了很遠的路,天寒地凍的,身上又有舊傷,過於疲憊才暈了過去。老夫已替她施過針,片刻便能醒來。回頭給些溫水和吃食,慢慢將養便是。”
沈莞君正要說話,銀繡忽然湊近,目光落在那婆子的裏衣上,低聲道:“郡主,有些不對。您瞧這衣裳的樣式,像是北戎的。”
沈莞君心頭一凜,俯身細看。
那婆子麵龐飽經風霜,皺紋深如刀刻,手指上生著凍瘡,一看便是吃了許多苦。
她輕輕翻開對方的眼皮,瞳孔卻不是北戎人的瞳色。
“先替她把濕衣裳換了。”沈莞君直起身,吩咐銀繡。
換下的衣裳被攤在一旁的桌案上,裏頭滾出幾件零碎物件。
銀繡一一擺好,沈莞君的目光掃過去,卻忽然定住了。
一枚包銀鑲玉的狼牙佩。
她猛地伸手抓起來。
不會錯,她不會認錯。
這是外祖父當年獵到的一匹狼王,將最大的一對狼牙做成了這樣的玉佩,分別給了大舅舅和二舅舅,兄弟倆幾乎從未離身。
她小時候坐在二舅舅膝頭,曾經把玩過這枚狼牙佩無數次。
“郡主,那婆子醒了。”金粟喚道。
沈莞君攥緊狼牙佩,快步走了進去。
那婆子已經勉強坐起身來,看見沈莞君,渾濁的雙眼猛地湧出淚來。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發出聲來:“姑娘……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服侍二夫人的顏嬤嬤啊……”
沈莞君心頭一震,仔細端詳那張被歲月和風霜碾過的臉。
顏嬤嬤是二舅母的奶娘,二舅母嫁進沈家後,她便跟著過來了。
後來沈家蒙難,她也跟著流放了。
“我自打聽說了沈家翻案的消息,拚了命趕過來,就是為了見您一麵啊……”顏嬤嬤老淚縱橫。
沈莞君上前將她扶住,又命人將花廳裏的眾人請了過來。
“顏嬤嬤,人人都說你們當時遇到了風沙,連押解的官兵都死絕了,屍骨都找不到,是真的嗎?”
顏嬤嬤:“可哪有什麽風沙!是一夥賊人!我們剛入大漠,他們就跳出來,見人就殺!”
“二小姐奪了官兵的刀,和那些賊人搏命,又搶了一匹馬,帶著我和還在繈褓裏的哥兒逃了一段路。後來賊人追上來了,二小姐讓我和哥兒藏好,自己騎馬引開了他們……”
顏嬤嬤說到這裏,淚如雨下:“我躲了一天一夜,哥兒渴了,我怕哭聲招來賊人。隻好把他藏在一處,自己出去找水,可我在找水的時候,被天殺的北戎男人抓走了……”
“那北戎人將我拴在羊圈裏,逼我給他生孩子……我幾次三番想回大漠找哥兒,可怎麽也找不到。前些年,他好不容易死了,我兒子花了銀子,把我送回了朔州城。再後來,我聽說沈家翻案了,便一路打聽著,進京來了……”
霍驍似乎想起了什麽,眸光驟然銳利,上前一步攥住顏嬤嬤的手臂:“當時的繈褓,是什麽顏色?”
顏嬤嬤被他問得一愣,隨即答道:“寶藍色的,上頭繡著雲紋……有一塊還沾著血跡。”
“那孩子身上可有什麽物件?”
“哥兒出生沒幾日,”顏嬤嬤想了想,“右腳腳腕上綁著一根紅繩。”
沈莞君看見霍驍的臉色驟然變了,還沒來得及問,便見他一把將旁邊的霍承平拉了過來。
“顏嬤嬤,”霍驍擲地有聲,“若我猜得不錯,這就是當年沈家二房遺落在大漠的孩子。”
窗外風雪呼嘯,屋子裏卻靜得像被凍住了一般。
……
深夜。
霍驍從身後環抱住沈莞君,下巴擱在她發頂:“承平的身世,我已寫成密報,晚些便呈給聖上。”
“隻是……”他頓了頓,“當初追殺他們的那批賊人,很可能與睿王有關。為免打草驚蛇,得等事情了斷,才好替承平請封襲爵。”他低下頭,輕聲問,“你覺得呢?”
沈莞君沒有回答,輕輕點了點頭。
霍驍覺得不對,扳過她的身子,這才發現她滿臉是淚。
“怎麽了?”他捧起她的臉。
“我早該察覺到的……”沈莞君的聲音發哽,“旁人都說承平過目不忘,我卻忘了,二舅舅也是這樣的天資。還有他那眉眼,明明和二舅舅那般相似……我竟這樣遲鈍,到現在才發覺……”
霍驍輕輕歎了一聲,將她重新攬進懷裏,掌心一下一下地撫過她的發頂:“這不已經找回來了嗎?況且,那孩子打小就跟著我,也算是咱們與他有緣。”
沈莞君從他懷裏抬起頭,眼圈紅紅的,淚珠還掛在腮邊。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退開半步,鄭重其事地說了一聲:“霍驍,謝謝你。”
霍驍一愣。
“謝謝你收養了他,還把他教養得這麽好。”
霍驍心頭忽然一片柔軟。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俯下身,輕輕吻去了她臉上的淚珠。
“你我之間,永不必言謝。”
顏嬤嬤除了帶回當年的真相,還帶來了一條要緊的消息。
她的兒子在北境替北戎軍隊供應馬匹豆料。
顏嬤嬤啟程前,兒子告訴她,上頭有令,所有豆料必須集中運往同一個地點。
這意味著,北戎的軍隊正在集結。
這是一條分量極重的軍事情報。
次日,霍驍與鄭元初便秘密入宮,當麵稟明了聖上。
果然,冬至剛過不久,北境便燃起了戰火。
此次敵軍來勢之洶,規模之大,為十年來所未見。
分明是不肯讓大晟的百姓過個好年。
而聖上堅持要讓京城的百姓踏踏實實過個年。
今年因解除了宵禁,百姓們都掙到了錢,家家戶戶有肉吃。
沈莞君同京中幾大富商商議,一同出資,請來了最好的戲班子、雜耍和打鐵花,在永定河給百姓熱熱鬧鬧地慶賀了一場。
除夕當日,聖上決定禦駕親征,初二啟程。
霍驍隨行陪同,太子監國,英國公和皇後娘娘輔政。
軍令如山,霍驍大年初一早上就得趕赴京郊大營。
所以除夕夜,他先是去了公主府陪母親用完年夜飯後,立馬又趕到了郡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