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驍到了郡主府,卻被丫鬟告知,沈莞君去了對麵的沈家老宅。

他轉頭就往對麵走。

似乎猜到他要來,守在門口的銀繡告訴他,郡主在祠堂裏。

祠堂的門虛掩著,長明燈的光從門縫裏滲出來,昏黃而溫吞。

霍驍踏上石階時,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推開門的瞬間,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沉沉的,讓人走進去便不自覺地安靜下來。長明燈沿著牆壁一列排開,火苗穩穩地跳著,將那些嶄新的牌位映得溫潤生光。

沈莞君正站在供桌前,手裏提著一隻小小的銅壺,往燈盞裏添加燈油。

“你來啦。”她沒有回頭,“門口有香,拿過來。”

他乖乖轉身,從門邊的香案上取了香,走回來時,沈莞君剛好添完最後一盞燈。

她接過他手裏的香,將香點燃,又分出一半,遞還給他。

青灰色的煙嫋嫋升起,盤旋在他們之間。

“跪下。”她說。

兩人並排跪在蒲團上。

明燭高照,香煙繚繞,滿室肅穆。

沈莞君將香舉過頭頂:

“沈家第八十四代,沈赫之外孫女,沈明昭之女,沈莞君,敬告列祖列宗——”

“一願大晟海晏河清,百姓平安喜樂,不再有戰火。”

“二願聖上親征,無往不利,旗開得勝。”

“三願……我所愛之人,平安歸來。”

然後,虔誠三拜。

隨即,她聽見霍驍的聲音。

“沈家列祖列宗在上,晚輩霍驍,承安侯府長子,今於靈前立誓,晚輩欽慕貴府之女沈莞君已久,此番奉旨出征,生死未卜。若我平安歸來,必當攜三媒六聘,鄭重求娶貴府嫡女為妻。此生此世,絕不相負。”

也是重重的三叩首。

沈莞君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眼眶微紅。

外麵的雪撲簌簌地落著,細細碎碎的聲響從瓦麵上滑下來,襯得祠堂裏愈發安靜。

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疊在一起,久久不分。

他們在蒲團上坐下來,肩靠著肩,頭挨著頭,慢悠悠說著話。

隻希望時辰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直到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是正晏的聲音:“主子,到時辰了,該出發去軍營了。”

他推門進來,手裏捧著霍驍的盔甲和披風。

沈莞君接過那件沉重的鎖子甲,繞到霍驍身後替他穿上。

最後是厚重的玄色披風,邊緣繡著暗紋的金線,內襯是猩紅色的。

沈莞君踮起腳,給他係緊披風的帶子:

“萬事小心。”

“我等你回來。”

霍驍眼裏是化不開的繾綣,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等我。”他說。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祠堂。

披風在身後揚起,帶起一陣風。

沈莞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踏進漫天飛雪裏。

……

大軍出發了兩個多月,京中倒是一如往常。

百姓們照常過日子,仿佛北境的戰火離這座城還很遠很遠。

這一日,沈莞君從戶部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大軍開拔後,糧草輜重必須跟上,她與戶部的官員們商議了一整日的條陳細則,將各地糧倉調撥、運輸路線、押運兵力一件件敲定。

馬車在郡主府門前停下,她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踏進門來。

“郡主,小少爺下午就來了,在花廳等您。”銀繡迎上來。

沈莞君腳步一頓。

這些日子事情太多,她差點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了。

上一回見他,還是在英國公府門口,他和永昌伯爵府的兩個小子打架,臉上掛了彩,母子倆隔著台階對視一眼,卻連話都沒說上一句。

後來史儷雯送來的那個木匣子裏藏了蠱蟲,孫妙為防萬一,將整個匣子帶回了藥王穀細細查驗。

沈莞君想起那一對雕工稚嫩的小人,歎了口氣,抬腳往花廳走去。

“母親。”

顧念安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他也長高了,肩背比從前挺拔了些,可也瘦了,下巴尖尖的。

沈莞君在太師椅上坐下,喝了口茶:“找我有什麽事?”

顧念安抬起頭,看著母親。

她與從前不一樣了。

穿著一件葡萄紫的暗紋褙子,發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飾物,可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從前怎麽會覺得蘇淩薇比母親好呢?他是瞎了眼嗎?

沈莞君見兒子發愣,便主動開了口,聲音比方才緩了幾分:“你最近如何?還在謝老先生那裏上學嗎?”

顧念安回過神來,想起今日來的目的,“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母親,求您幫幫兒子。”

“父親的調令下來了,要他去南海做安撫使。謝老先生說,我年紀還小,不能長久離開生父,便讓我跟著父親一同去南海。”

“可是母親,我不想去。都說那邊是蠻荒之地,教化未開,連個像樣的學堂都沒有,更尋不到謝老這樣的先生。我若去了,這輩子……還有什麽前途可言?”

沈莞君放下茶盞:“你想我如何幫你?”

顧念安舔了舔嘴唇:

“兒子願意……跟隨母親留在京中,改姓沈,作為沈家的子弟。”

沈莞君輕笑了一聲。

“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你父親的主意?”

顧念安把頭埋得更低了:“是……是我自己的主意,我是真的……”

“罷了。”沈莞君打斷他的話,“我也不想知道到底是你們誰的主意。我倒是覺得南海是個好地方,你父親不就是在那裏立的功嗎?說不定你在南海靜心求學,將來也能重新考回京城。”

顧念安猛地抬起頭,臉色一下子變了:“母親,您……真的不要我了嗎?”

“是你先不要我的!”

沈莞君重重地將茶盞磕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洇濕了桌麵。

“當初你覺得我這個母親是低賤的商戶女,不配你當著同窗的麵認出來。”

“後來你又覺得蘇淩薇更適合當你的母親,認了人家做幹娘。”

“我與你父親和離的時候,你不曾來看我一眼。後來我一步步成了英國公府的義女,又成了如今的郡主,這會子,你想起我來了?”

顧念安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莞君冷笑:

“你怕是想著,沈家如今隻剩我一人,我又是女子,所以無人可以襲爵。而我生的孩子,聖上必定會讓他承繼這份榮耀。你怕我再嫁,怕我再生孩子,所以想早早地改顧姓沈,占了這個嫡長子的位置,對嗎?!”

顧念安在這一聲聲的詰問之下,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沈莞君起身拂袖而去。

暫且不說二舅舅的小兒子還活著,霍承平,不,是沈承平,以後是一定要襲爵的。

就算退一萬步講,沈家當真沒有男丁,而她又不想再生,那也簡單。

她就從那些將士遺孤裏挑幾個品性好、有天賦的,賜他們沈姓,悉心栽培。

最後再按能力擇優選一個襲爵。

沈家照樣能一代代傳下去!

用不著他們顧家的人!

大軍出發的第五個月,皇後派了女宮,傳她進宮說話。

想必是有前線最新的戰況,沈莞君趕緊換了衣服,帶了人便往宮裏去,沒想到半路上卻被顧昀舟攔下了馬車。

“沈莞君,”顧昀舟氣急敗壞,“你當真這般狠心,連親生兒子都不要了嗎?!”

沈莞君尚未開口,身側女官已厲聲嗬斥:

“放肆!見了郡主,還不跪下!”

兩側已經有侍衛朝著顧昀舟的膝蓋彎踢了一腳,他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可一雙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沈莞君的馬車。

可惜,簾子甚至都沒有撩起來。

馬車直接走了。

周圍陸陸續續聚攏了一些行人,對著他指指點點。

顧昀舟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抬手拍了拍膝上的泥。

他的眼神已恢複成往日那副清冷模樣,仿佛方才那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今日這一出,本就是演給旁人看的。

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沈莞君就算有個兒子,但是現在也已經一刀兩斷,再無幹係了。

今日本是他啟程去南海的日子,馬車已在城門口等候,不過目的地,不是南海。

他走到城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京城。

“放心吧,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到時候,不管你們是什麽皇親還是世家,通通……都得給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