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儀走過來,帶著一臉神秘且曖昧的微笑,“錦書,我奉皇上之命,來宣讀晉封你的詔書,快聽旨吧!”

錦書整個人茫茫然,所有人都跪她,難不成皇上要封她為妃?

不應該啊……皇上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她就突然能越過雯妃去?

徐昭儀那樣笑,肯定是這樣!

“著,晉封為……”

前麵那些官方話,錦書一句沒聽,全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直到最後一句,她突然抬起頭來,靜靜地等待“死亡”來臨那一刻。

“達寧公主!”

像頭頂被人重重地錘了一下,霎時間暈頭轉向,不知今夕何夕。錦書雙目圓睜,似要把眼前的徐真儀看得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這怎麽可能……”錦書急著問。

“還沒完呢。”徐真儀手一抬示意她跪下繼續聽旨。

“但念其出身民間,禮教生疏,由睦春宮雯妃親自教授宮規禮教。離宮慕國皇子今已及冠尚未婚配,屬意汝恭柔嘉謙,實為良人。朕亦甚以為之,賜婚爾等少年人,永結天作之緣,擇良辰吉日完婚。欽此——”

徐真儀看著發愣的錦書,還以為她高興到連話都不會說了,笑道:“愣著幹嘛,還不快領旨?”

錦書恍惚間回過神,把那些聽著很漂亮的話重新捋了一遍。

皇帝這麽“好心”地讓她成為公主,是為了送給防風子衿。可防風子衿在想什麽,他放著這麽多美女不挑,為什麽問皇帝討要她來?更可笑的是,皇帝竟然同意了。

這當中他們二人必定是達成了什麽交易,以她為交易的條件。

“奴婢,不能領旨。”

不知為何,這時她唇上又重現了那股溫熱柔軟的觸感,那種分明該是抵觸,卻又沒有立刻推開的一時糊塗。那雙一時冰冷,一時炙熱的眼眸,她清晰地在那裏麵看到了自己驚恐的臉。

雖是意外的吻,可他轉而便對她那樣大聲斥責,她真是被氣到了。

徐昭儀和雯妃不明所以地對視了一眼,問道:“這是何等殊榮,你不是與慕國皇子走得很近嗎?他雖然困在離宮,可也是個皇族,他是你最好的歸宿了。”

錦書在她們的表情裏,讀出“他能主動提出娶你,已經是比天上掉餡餅還稀罕的事了”。

她覺得有些滑稽,一個被遺忘的人突然獲得了殊榮,卻拒絕這份殊榮,在別人眼裏都會以為自己故作清高吧。

“昭儀,我沒有拂你麵子的意思。隻是,我和慕國皇子走得近,不代表我就願意嫁給他。”

徐真儀萬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可細想之後又覺得像是她會說出的話,畢竟她若真是一味溫順乖巧,當日在頤宮她也不會得罪了貴妃。

“大家都先起來,回去歇著吧,雯妃姐姐,你身子不好別受涼了。”徐真儀說道。

雯妃愁眉深蹙,擔憂地看了錦書一眼,本想說些什麽,被珈華拉住,眼神示意她此事莫要再論。

轉身後,珈華低聲說:“母妃還不了解錦書的性子嗎?你若是讓她和慕國皇子自己慢慢生出感情,那這樁婚事多半也是能成的。可父皇插了這一腳,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

“可結果是一樣的,是怎麽成的又有什麽關係呢?”

珈華無奈地搖頭,“這深宮終究沒能馴服她,這是她之幸也是她之不幸。”

徐真儀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坐在椅子上,看著風塵仆仆的錦書。

“我知道勸你也沒用,但你現在是抗旨,慕國皇子對你有意,接受賜婚總比被賜死好吧?”

錦書目光黯然,她實在難以接受自己是以這樣的方式,用下半輩子去愛一個人的。

可……她的拒絕會傷到他吧?

“我也拗不過自己。他有世上絕無僅有的好,不瞞你說,我有想過那種可能,但當他想以這種方式開始以後,我們就不可能了。”

“你心裏這一關,真的就這麽難過?既然兩情相悅,你就當皇上是順水推舟,別想這麽多。”

錦書忽老氣橫秋地一笑,“可能在你們心裏,我是在作死。”

徐真儀否認道:“不,我明白你所想。但你還年輕,有時候想法太簡單,不知道一時意氣要付出代價。不管是宮裏還是宮外,不管你嫁誰,你的棱角終會被世間磨平。我不想看著你白白受罪。”

“我知道昭儀是關心我,我會給皇上、防風子衿一個交代。明日一早,我會跟您一起去麵見皇上,放心,他不會殺了我,反而,會鬆了一口氣。”

徐真儀不解,“此話怎講?”

“您且看明天皇上的反應吧。”

第二天上午,錦書早早地守在乾合殿外,徐真儀到後,兩人一同進殿。

皇帝退了朝,正坐在龍椅上翻看奏折,見錦書跪在下首,皺了皺眉。

“怎麽不穿朕賞賜的衣服?”

錦書將頭重重地叩在殿中冰冷的磚上,清聲應道:“奴婢萬死,不能領旨。”

“你說什麽?”皇帝拿著奏折的手明顯晃了晃,“晉封公主、賜婚慕國皇子,你都要抗旨?”

“是的。”

皇帝本習慣性地準備重重治她的罪,但轉念一想,這結果對他來說,並無弊端,反而可以殺一下防風子衿的傲氣。

他語氣不溫不火地問:“哦?說說看,你為何抗旨?”

徐真儀心下震驚,皇上果然沒有龍顏大怒。看來錦書這小丫頭的命算是無虞了。

錦書再磕頭,“奴婢乃雋國子民,深受皇上恩典,即便是死,也隻能是雋國的鬼,皇宮裏的遊魂,斷無可能冠上慕國之姓!”

徐真儀見狀,也一同跪在下首,求情道:“皇上,錦書這孩子如此深明大義,不貪慕富貴和地位,是雋國之福啊!”

皇帝沉吟了半晌,嗤笑著道:“看來你是真不喜歡他。防風子衿那也可稱得上是傾國容顏,天下少有的美男,他能傾心一個人,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的,你竟然還能不為所動,朕也是佩服。”

“奴婢豈是被美色蒙蔽的人?要是因為個人私欲而使皇上、使雋國丟了顏麵,那奴婢不就是被豬油蒙了心嗎?”

皇帝漠然一笑,明明就是不想嫁,她把自己放在一個道德高地,他若是殺她,還成了殺愛國烈女的昏君了。

“你這份心倒也難得。抗旨不遵死罪可免,但你私下與他有來往一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錦書閉上眼睛,大聲道:“奴婢甘願受罰!”

“聖旨已下,朕總歸也要給慕國皇子一個交代,重罰你是免不了了,至於如何罰,讓朕再想想。”

他本就不想順著防風子衿的意,這下,他就等著欣賞防風子衿臉上的表情了。

若薇收到消息後,急匆匆地趕回府。

“她拒絕了?”

顧洺疑問的語氣中透出一股耐人尋味的輕快感。

“是的,據宮裏的人來報,阿鯉姑娘是親自去找皇上拒絕賜婚,甘願領罰。”

顧洺勾起嘴角,冷冽的臉上流出幾分寵溺,原來之前是真的誤會她了。

“看來是要吃點苦頭了。”

若薇太清楚他這個表情證明心裏在想什麽了,潑了一盆冷水道:“大人還是省省吧,她都能拒絕慕國皇子,自然也不會領您的情。您就算想辦法把她從宮裏撈出來,她也會狠狠地、狠狠地拒絕你。”

“夠了!”顧洺眼神充滿殺氣,折了一根樹枝敲在若薇頭上。

“你個男人婆懂什麽?你沒見過慕國皇子,不懂那是一張令男人都會神魂顛倒的臉。可阿鯉不為所動,這說明他還不夠優秀。”

“這樣啊……大人見過,大人有被他迷住嗎?”若薇一臉看熱鬧地刨根追底。

顧洺伸出手,兀自端詳,“照你這麽說,我每天早晨照鏡子,都會暈過去一次。”

若薇看著他的背影,打了個寒顫。

聽到錦書抗旨後,他心情大好,竟然都會開玩笑了。

對錦書抗旨的處罰結果,皇帝無可避免地和李原共同商議出來了。

李原正愁找不到機會殺了她,於是提議把她送到讓所有後宮中人聞之喪膽的北苑。

北苑即是冷宮,所有犯了錯、得了失心瘋的妃子都會被關押到這裏。幾年來,裏麵的正常人已經一個不剩,經年失修的宮殿淒冷陰森,常在雨夜聽聞陰風穿堂而過如怨女哀嚎索命,宮人對這個地方都避而遠之,平時寧可多走幾步路,也不要路過這個地方。

錦書去了北苑,就算李原不下手,她也撐不過幾日。

徐真儀正在想辦法,怎樣讓皇上收回成命,換個別的處罰。宮女便急急忙忙地跑進來。

“娘娘,您快去勸勸吧,雯妃娘娘已經在乾合宮外跪了一個時辰了,非要和錦書一同去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