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北送張凱麗回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他們先送王其剛回分局,又拿了郝東升的心理測試資料,才在將近午夜時分向張凱麗的家出發。
午夜的濱海是安靜的美人,燈光依舊華麗,卻少了白日的嘈雜與喧囂。如果一個人駕車夜遊,伴著音樂電台懷舊的歌聲,是個觸發靈感的好時候。
當然,現在的慕容北沒有心情去懷舊,CATFACE之行,使他認識到這個連環凶殺案的可能性更強了。明天,明天等失蹤女孩的資料傳來,這些案子就可以申請並案偵察了。
“在想什麽?”張凱麗看著正在一麵開車,一麵有點出神的慕容北問。
“沒什麽,案子越探越複雜,受害人越來越多……”
“是不是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嗯,有點吧。”慕容撇撇嘴,“後來,你和安迪聊了什麽?”
“我正要和你說說。”
“嗯,你說,怎麽還必須要單獨和我談。”
“你那個得力幹將在身邊,說話覺得有些不自在吧!”
“有那麽嚴重嗎?”慕容北用餘光注意了一下張凱麗,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有讓她不自在的人。
“安迪說,像茜茜這樣在外麵兼職做服務的人,她們圈子裏很多。”
“差不多吧,本來這圈子也說不清楚的。”慕容北並不覺得奇怪,在這種休閑場所,誰又能分得清楚,舞女、陪酒員等等各種身份女孩的性質呢?“她還說了什麽?”
“她說,那天晚上茜茜應該是去應召的。”
“哦,為什麽這麽說?”
“如果真是見朋友的話,茜茜不會發那條短信給她。那條短信隻能說明當時的茜茜並沒有安全感,之前茜茜出門從來就沒給她發過什麽報平安的短信。”
前麵到了一個路口,紅燈亮著,車輛依次的排起隊來,等待通行。
“哦,那她剛才為什麽不說?”慕容北踩住刹車,扭頭看著張凱麗。在確認茜茜身份時,他已經想到她可能是應召而去的。
“可能覺得在你們大男人麵前說,會受到輕視吧!”
“她?她整天在舞台上表演,會在乎這個嗎?我不相信。”慕容北搖了搖頭。
“這個你就不懂了,”張凱麗笑了笑,“當安迪在舞台上表演時,那隻是她的工作,下麵看著的男人,她隻當是工作對象,並沒有所謂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就是不富有任何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係,那麽當然不會在乎下麵的人怎麽看。”
“就是不把觀眾當人看羅。”慕容北咧了咧嘴。紅燈轉了綠燈,長長一列車隊,緩緩開始起步通過,過了這個路口就可以上高架了。
“說的通俗一點,就是這麽回事。”
車子駛上高架橋,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既然她意識到有問題,為什麽不報案呢?”
“一個舞女失蹤了,報案有用嗎?而且她也不想惹上麻煩。”
“是啊。她能打這個匿名電話,恐怕已經惹上麻煩了,你看那個陳經理對她的態度,怕是她要換場子了。”
“她還說,這半年多先後失蹤的姐妹,在圈子裏都引起恐慌了,隻是沒有人敢說而已。”
“我們已經開始查了。”
“她們是一群真正的弱勢群體,慕容,她們遠離家鄉與熟人,不敢讓朋友和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沒有真正的朋友,身邊的人並不在乎她們存在與否,而這一切都使她們成為連環殺手的首選目標。”
張凱麗一口氣把自己心裏想說的話,吐個幹淨。這是一名心理工作者,對這樣一個社會群體所表達的真摯的關心和擔憂。
車子在高樓大廈中的高架橋上飛馳,兩邊的樓宇中窗戶透出的光畫出一條條光影的長線。慕容北沉默良久,說:
“凱麗,就讓社會的歸社會,我們的案件歸案件吧,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兩也都隻不過是螻蟻而已。”
看到因為自己的幾句感歎,引發起慕容北低落的情緒,張凱麗心裏不免有些自責。她知道,在心理工作與警察工作中有一個相通的地方,那就是接觸社會和人的陰暗麵多,陽光麵少。心理工作是接受人的陰暗麵給人以陽光,警察是消滅發現的陰暗麵給社會以陽光。
而另一個共同點是,他們都有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往往隻能看著社會和人心理的陰暗角落,無奈的默默的接受。
“慕容,不說這個了,說說你那個得力幹將吧。”張凱麗調整了音調,使聲音聽起來活潑有張力。
“怎麽,對他有什麽想法?”慕容北微微一笑,他知道張凱麗的用意,配合著調整心緒。
“你想聽我說真話還是假話呢?”
“當然是真話了,什麽時候我喜歡聽過假話。”
“那不怕掃了你的興,”張凱麗故意繞了個彎子,“我可不怎麽看好他。”
“哦,你說說看,怎麽個不看好法。”慕容北也來了興致,在他的記憶裏,自己很少會有走眼的時候。
“你不是整天嘮叨著麵相學麽,我考考你。”
“說!”
“人生而有一雙豹眼,有什麽說法?”張凱麗歪著頭,注視著這位素有國學休養的老同學。
“豹眼麽,張飛就是曆史上最有名的一雙豹眼,那結局就不言而喻了。”慕容北心裏嘿嘿一笑,就這還來考我。張飛在宿醉時,被屬下殺害。這是一段喜歡三國的人耳熟能詳的故事。
“生活中你見過長一雙豹眼的人嗎?”
“說實話,隻是理論上這麽一說,書上也說不清楚豹眼到底是個什麽樣子,何況拿這個來看人,算不算封建迷信還難說。”
車子又轉了個彎,進入通向張凱麗家的高架。
“依我看,你這位得力幹將就長著一雙豹眼。”張凱麗意味深長的說,“他給人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氣,你永遠看不出他在想什麽,表情幾乎固定的呈一種平靜,或者僵化。”
“有嗎?我怎麽沒覺得。”
“看著他的表情,使我自然的聯想到,電影中一些守墓人,守屍人的角色。”說到這裏,張凱麗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所以你在他麵前說話才覺得很不自在。”
“對,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不會選擇與他一起工作。”
慕容北扭頭看了一眼張凱麗,她眼神中還留著一絲恐怖,這在慕容北看來已經是意外中的意外了。這個素以擅長與各種人物打交道的美女同學,怎麽突然發出如此宏論。竟至如身臨恐怖之境,這王其剛是怎麽得罪這個妮子了。
“還有……”張凱麗言猶未盡,但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和我還有什麽不好說的嗎?”
“嗯——,我覺得他對這些場所挺熟的,應該是經常出入。”
“這怎麽看得出來?”
“他很隨意,一種很適應的樣子,放鬆,不緊張,也不好奇,”張凱麗抿了抿嘴唇,“一般不經常去的男人,在那種場合,難免要東張西望的。何況還有個女孩對他那麽親熱。”
“那不是認錯了嗎?”慕容北一個勁的為王其剛解釋,他壓根就不願意相信他是那種喜歡在夜場裏混的人。
“他這話你都信,他那麽有特點的樣子,能把他認錯的人,很難。”
“我也不東張西望啊,你看我就不是經常混跡夜場的人。”
“你,你不一樣的。”
“有什麽不一樣,一樣的正常男人。”慕容北有點強詞奪理起來。
“反正我就是這種感覺,和你說說而已,沒其他意思。”張凱麗知道慕容北這是護犢子的心態,不能聽別人說他隊伍裏的人不好,也就不太計較了。
“別想多了,別人也就是酷一點,可能和當兵時間長有關係。”慕容北解釋道,“明天,明天下午看有時間一起聚一聚,大家也熟悉一下。”
“嗯,跟著你們工作,也沒個周末可言。今天這個周六泡湯了,明天周日,也沒得休息。”
“對了,明天上午給郝東升做測謊,你晚上早點休息。”
車子馳下高架,轉了個右彎,很快到了張凱麗家的小區,小區裏道路兩旁都停滿了車。慕容北小心的在狹窄的路麵上穿行,待行到張凱麗家的樓道口,他停下車,跑到副駕駛一側,幫張凱麗把門打開,小聲說:
“請下車,張老師,您今天辛苦了。”說完立正衝著張凱麗行了一個舉手禮。
張凱麗“噗哧”一笑,一天的疲憊在這一笑之間頓時淡了許多。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路上開車小心點。”
“明天九點我來接你吧,你也睡個好覺。”
“嗯,好的,那就——,晚安啦。”張凱麗輕一揮手,懷裏抱著郝東升心理測驗的資料,轉身跨上幾個台階,向樓道入口走去。
看著張凱麗消失在樓道內,慕容北轉身上了車,普拉多駛出小區,重新上了高架。
時間已過午夜,城市進入了深層的睡眠,偶爾還有些飆車的跑車,在高架路上拉著讓人瘋狂的“嗚、嗚”聲,在稀疏的車流裏穿梭。高架兩旁的高樓裏的聲控燈,隨著跑車的躁聲,也亮了起來。
慕容北小心的開著車,望著前方流光溢彩的各式車燈,陷入了沉思,張凱麗說的話,縈繞在他腦海裏久久不曾離去。他不知道這個王其剛在生活中經曆了什麽,才會以這樣一種印象,留在一名心理專家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