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北再次走進安迪的洗浴間,他想在安迪屍體被搬走之前,最後再審視一次。他知道一旦屍體移動後,再也不能按原樣擺回去了。那時再尋找原始的線索將更加困難。
安迪那隻搭在浴缸外的手,格外引人注目,小臂反轉著搭在浴缸沿上,支在那裏,手腕勾著向下,順著手伸的方向是那部慕容北呼叫過幾次的手機,這手機一會無疑也將被鑒證部門帶走。
現在,安迪靜靜的躺在那裏,慕容北前天晚上還見識到她的活力,如今**然無存。她的麵部因為水浸的原因,早已失去了皮膚的光澤,皺起的樣子看起來甚為恐怖。
慕容北看著這張已經變得醜陋的臉,不禁想,當安迪意識到自己將死之後,在那最後一刻,會想什麽?她的手向上,努力想抓到的那個手機,為什麽會掉在地上。既然她能夠在最後一刻能夠作出努力,那她為什麽無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從浴缸裏爬出來。
距浴缸約一米處,是一張塑料方凳,上麵搭了件薄如蟬翼的睡衣。浴缸邊,一雙透明的涼拖鞋,整齊的排著,鞋的頭朝向外側。
“凱麗你跟我來。”慕容北仿佛突然想到什麽,從洗浴間走出來,領著張凱麗快步走進了那間與餐廳相連的小廚房。
順著窗外照進的光,從側麵看過去,廚房的流理台上一層薄薄的落塵,灶台亦是如此。
慕容北蹲下身子,把臉湊到灶台的兩個旋紐前,仔細查看。兩隻旋轉燃氣開關塵封依舊。他打開位於灶台下的儲物櫃,櫃裏是隱蔽安裝的燃氣表和進氣管道。在外麵光線的對照下,儲物櫃裏暗暗的,看不清細節。
“凱麗,叫雪兒拿支手電過來。”
“哦。”張凱麗緊走兩步出了門,向在樓道裏和黃法醫說話的南宮雪招了招手,“雪兒,拿支電筒過來。”
“哦,”南宮雪一愣,意識到慕容北可能有了新的發現。她把剛還給黃法醫的手電,又從工具箱裏拿了出來,徑直走進房間。見慕容北正蹲在灶台下查看。
“北哥,發現什麽了?”
一麵緊走幾步,將手電遞到慕容北手裏。
慕容北沒有說話,打開電筒,照在燃氣管道上,管道一端接著燃氣表,別一端接著燃氣灶,燃氣灶上也落著薄薄一層灰塵。
電筒的光柱自上而下沿著管道一點點照過去,當照到與燃氣表的接口處時,慕容北停了下來。扭頭對南宮雪說:
“你叫照機偵察員進來,把這地方拍一下。”
南宮雪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慕容北用手機,先行拍了幾張。
“好了,我想安迪的死因找到了。”慕容北對張凱麗說,下麵就等他們檢驗結果出來驗證了。
已經收工的照相偵察員匆匆過來,從相機包裏拿出相機,慕容北和他交待了幾句,他在南宮雪的協助下,在灶台下的這片方寸之地,盡可能拍得清楚些。
“發現什麽了?”張凱麗看著慕容北微笑的臉問。
“如果不出意料的話,安迪是先中毒,後溺亡的。”
“你是說中燃氣之毒?”
“對,這裏被人動過手腳。”慕容北指指了灶台。
“北哥你怎麽想到這裏的。”南宮雪好奇的問,在她檢查完屍體時,並沒有發現明顯的中毒症狀,怎麽慕容北就察覺出安迪是先中毒後溺亡呢?
“你跟我來,”慕容北帶著南宮雪又走回到屍體所在的洗浴間,“你看,安迪的手在瀕死之前是有向外努力自救跡象的,你注意看手的形狀。”慕容北指著安迪向下彎曲的手。
“對的,是有那麽個意思。”
“但為什麽一個正常人不能從浴池裏把自己撐出來呢,哪怕是睡著了,在入水時,也會被驚醒,從而得到自救。”
“是的,不過也有人在入水瞬間,因為胸內**而猝死的案例。”南宮雪提出了質疑。
“但安迪的最後這個動作足以說明,她不屬於猝死之類。”慕容北指了指安迪的手部。
南宮雪點了點頭,一個猝死的人是不可能有意識伸手去拿自己手機的。
“嗯,還有,一個正常走進浴缸的人,她拖鞋的方向應該怎麽樣呢?”
南宮雪比劃了一下,“應該向內,對著浴缸。”
“而安迪的這雙拖鞋朝向外側,並且擺放的過於整齊。這顯然是有人動過手腳的了。”
“嗯”南宮雪點了點頭。
“這部手機也很可疑,”慕容北接著說,“我們假設兩種情況。”
“嗯?”
“一是她怕手機沾水受損,而放在離自己稍遠的地方,比如這張凳子上。”慕容北指了指放了睡衣的塑料方凳,“那在她瀕死前如果有能力夠著這個凳子,把手機從凳子上觸動到地上,那她就可以爬出浴缸。”
“對的,如果她手伸到凳子這麽遠,身體的大半已經爬出浴缸了。”
“顯然這種情況不成立。那麽第二情況,如果她把手機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比如現在這個位置。”慕容北指了指落在地上的手機。
“這不合理,”南宮雪說,“誰會把手機放在很有可能遭到水浸的衛生間地上呢?而且自己還在用水。”
“嗯,這樣來看隻剩一種可能,”慕容北看了看凳子又看了看手機的位置,“手機是放在凳了上的,而凳子是在現在手機的位置上。”
“北哥,你是說這個凳子是被人挪動過。”南宮雪歪著頭,抿了抿嘴唇。
“正是這個意思,”慕容北嘉許的看了南宮雪一眼。
“那你又如何想到安迪可能是燃氣中毒呢?”
“從安迪死前的動作來看,她徹底沉入水底前是有意識的,但卻無力自救。”慕容北看著浴缸裏的安迪屍體,“我不說你也知道,人的上體要比下體沉重,如果缺乏肢體肌肉的有力支撐,頭部就會滑入水中。”
“是這樣的。”
“那麽,如果沒有外力強製將她按入手中,安迪在淹死前應該處於無力狀態。”
“從屍體的表麵來看,確實沒有外力對她施加影響。”
“剛才我問你,有沒有什麽特別的,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啊,我說體表相對紅一些。”南宮雪眼睛向左一轉,回憶道。
“我記得上學的時候老師曾經說過,燃氣中毒的人,皮膚會泛紅。”
“對呀,”南宮雪用手一拍額頭,“我怎麽把這事給忘了,這是我的失誤,把老本行生疏了。”
慕容北說的是法醫學的內容,身為法醫界優秀代表的南宮雪這次算是裁了。
“也不能怪你,可能你黃師兄的話,讓你有了先入之見,從而忽略了這個細節。”慕容北對南宮雪的專業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
“於是你就到了廚房查找燃氣泄漏的地方。”
“確切的說,是燃氣怎麽被做手腳放出來的。”
慕容北和南宮雪說著走出洗浴間,回到客廳。照相偵察員已經拍完照片出去了,張凱麗因為害怕再見女屍,一直在客廳裏等。
南宮雪還要再問些什麽,慕容北看了看時間已近一點,向她擺了下手,說:
“先吃飯,下午還要開會。其他的,路上再說。”
慕容北走出安迪的公寓,找到徐浦分局現場的負責人,又交待了幾句。
三人告別了徐浦區鑒證部門的同事,匆匆乘電梯下樓,直達地下車庫。在電梯裏慕容北問:“你們兩位想吃什麽?”
張凱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對於一個從不和屍體打交道的人來說,讓她剛在屍體旁待了近一個小時,哪裏還有胃口吃飯。慕容北把目光轉向南宮雪。
南宮雪早以習慣與屍體相處,再惡心的場麵對她也是無動於衷。她見慕容北看著自己征求意見,眼睛骨碌骨碌轉了兩圈,說:“北哥,你等等,我查一下。”然後麻利的拿出手機,翻出查詢美食的網站,在屏幕上一陣亂點。
“有了,這大熱天,咱們吃點涼的,又快又方便。”
“行,你說。”
“這家小區出門右轉,路邊有家朝鮮冷麵館,怎麽樣?”南宮雪說的興高采烈。
慕容北用征詢的目光看了看張凱麗,張凱麗說:“你們定,吃什麽都行,我是真沒味口。”
“理解,理解,理解,”南宮雪一連說了三個理解,“凱麗姐,我第一次上解剖課,一周都沒胃口的。”說完對著張凱麗做了個鬼臉。
“行,雪兒,你帶路。”
三人出了電梯間,分別上了兩輛車,南宮雪在前,慕容北開車跟在後麵,出了小區,去了南宮雪所說的朝鮮冷麵館。
將近下午一點,過了中午就餐的高峰時段,麵館裏希希落落的坐著幾個客人。三個撿了個幹淨涼快的位置坐下,南宮雪也不管張凱麗吃不吃,先點了三碗冷麵,點完餐,南宮雪給每人斟了一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說:
“北哥,剛才你還沒說完呢,怎麽查到那個燃氣漏點的。”
“嗯,對手做事確實很仔細,”慕容北微微一笑,“他沒有動上麵的燃氣灶,而是從下麵的燃氣管道上做文章,待事成之後,又將管道恢複原樣。”
“那留下痕跡了嗎?”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管道被動過了?”
“安迪的廚房基本不用,你看到處都落了薄塵,利用側光觀察特別明顯。”
“嗯,這個我協助照相的時候也注意到了。”
“表麵確實沒有動過,但灶台下的燃氣管道反而是幹淨沒有灰塵的。”慕容北含著笑說,“仔細看管道與燃氣表接觸點,緊固鐵環有被動過的痕跡。”
“哦,所以說,那個管道是被擦過,而燃氣是從燃氣表裏直接放出來的。”南宮雪一麵說,一麵點了點頭。
“是的,目前的判斷是這樣,至於安迪的體內具體情況,還要靠你們法醫檢驗了才知道。”
“我保證讓黃師兄用最快的速度把驗屍報告傳過來。”南宮雪拍著小胸脯說。
張凱麗看慕容北與南宮雪說的有趣,情緒慢慢放鬆下來,臉色也好了許多。麵端上來,三人有說有笑的吃完午飯。離開麵館前,慕容北說:
“安迪的事,保密在我們三人這個範圍,”他用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對外隻稱現場判斷是意外死亡。”
南宮雪和張凱麗有些困惑的點了點頭。
三人上了車向浦南分局的方向駛去了。車子才駛上高架橋,慕容北的電話就響了起來,他瞄了一眼,見是武元勇,便掛上藍牙耳麥,按下方向盤上的藍牙接聽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