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慕容北的走近,一扇被漆成黑色的大鐵門橫在他的麵前,鐵門上開了一扇小門,慕容北看看左右沒有門鈴,舉手在小門上扣了扣。

“吱——啞——”

小門在慕容北的輕扣下,開啟了一條拳頭寬的縫。

竟然沒有閂門,慕容北心想,他瞅了瞅門的四周,並沒有發現異樣,於是緩緩的推開門,抬腿跨了進去。

“請把門關上,閂好。”

慕容北剛進門,一樓的屋內傳來王其剛的聲音。他依言將門的鐵門閂插好,然後轉過身來,迅速的將小院的情況打量了一番。

院子大約三四十平方大小,院門的左手,停了一輛廂式小貨車,破舊不堪,根據監視人員的匯報,王其剛應該是駕駛這輛車到萬強社區的。院門的右手是一片空中,除了水泥地麵外,在靠近院牆的位置,還留了一塊土質地麵,種了兩株葡萄。根莖處約有手腕粗細,枝葉繁茂,在略低於院牆的位置,搭了一個四、五平方的架子,正是葡萄成熟的季節,一串串紫紅色的葡萄垂在架下,顆顆飽滿的葡萄顆粒緊湊地擠在一起。

“進來吧,北隊。”王其剛的聲音又從屋內傳來。

慕容北尋聲望去,一樓的燈沒有開,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他趨步向前,上了三個台階,走進一樓的客廳。

一樓沒有人,可剛才王其剛的聲音,分明是從這裏傳出來的,慕容北正在納悶,王其剛的聲音又響了。

“客廳進門左手向前,有樓梯,你下來吧,我在地下室。”這聲音分明是來自客廳的一個角落,但確看不到人。

慕容北順著王其剛說得方向看去,隱約可見左前方一微弱的燈光從地麵下透出,那應該就是王其剛說的向下的樓梯口了。慕容北小心的走到樓梯口,順著梯子向下,光線逐漸由暗變亮,當慕容北走到樓梯盡頭時,聽“呯”的一聲,他回頭一望,隻見頭上落下一塊蓋板,將通往一層地麵的樓梯口封得死死的。

慕容北在驚愕之餘,轉過頭來,地下室的場景也完全呈現在他眼前了。

在一盞日光色的LED吸頂燈的照明下,室內整體顯出淡淡黃色。小小的地下室,被分成兩個部分,內外用落地的簾子隔開。外間看起來像是起居室兼餐廳的模樣。靠北麵的牆上,貼了一個雙喜字,字下麵是一張寫字桌,桌上擺著錢鳳的十寸左右大小的照片。照片兩側各擺了一束鮮花,一束紅玫瑰,一束白玫瑰。南麵的牆上掛著一塊二十寸左右的液晶顯示屏,屏上同時顯示九個畫麵,實時顯示著屋外各個角度拍來的影像。顯示屏下的地麵上,貼牆放了一台電腦主機,發出“嗡嗡”的聲音。

內間被落地的布簾遮蔽嚴實,想是用來睡覺的地方吧。

慕容北這才明白,這幢房子的周邊,無時無刻不在王其剛的監視之中。那發自一樓客廳的聲音,自然也是電子設備的喇叭傳出去的了。那封信通往地麵的通道的蓋板,也應該是遙控裝置了。

房間的中央擺了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對麵放著。王其剛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正對著牆上的顯示屏,桌上擺了兩隻杯子,一隻擺在王其剛麵前,另一隻自然是為慕容北準備的了;桌子中間,一個塑料果盤中,裝滿了紫色的飽滿發亮的誘人的葡萄。

他扭頭看了眼慕容北,指了指對麵的那把椅子,淡淡的說:

“北隊,請坐。”

慕容北對房間的觀察,是在瞬間中完成的。剛才意外的接到王其剛電話時,那起伏的心情,在一步步靠近王其剛這幢屋子裏,早已被理智和冷靜所取代。他一麵衝著王其剛微微一笑說:

“老王,想找我聊什麽。”

一麵走到王其剛的對麵,從容的坐了下來。

“還能是什麽,我們之間除了聊案子,恐怕也沒什麽共同話題了。”王其剛一語雙關。是的,在王其剛與專案組的其他人之間,除了討論案情,他基本保持沉默。

隻是,這一次討論的案情,犯罪嫌疑人是他自己而已。

“那你就說說吧。”慕容北看了眼擺在他麵前的那隻杯子,一次性的紙杯,倒了七分滿的白水。

王其剛從口袋裏摸出一盒香煙,拔出一支,將煙盒扔在桌子上,再摸出一隻打火機,點上煙。

“你們知道多少,剩下的,我給你們補充吧。”王其剛吐了口濃煙,“事情太多。”

王其剛吐出的濃煙慢慢向地下室頂部的一個角落飄,漸漸被那個角落吸收怠盡。慕容北這才想起,這地下室的氣味並不帶一點的黴味和潮濕,甚至比外麵顯的更清爽一些。那王其剛應該在這間地下室安裝了換氣、溫控和濕控設備。

兩人如同平時討論案情的刑警同事一般,王其剛看不出與平日裏有什麽區別,隻是臉上更多了一點讓人看著發冷的寒氣。

“那就先從你妻子——錢鳳說起吧。”

談到錢鳳,王其剛的豹眼略略眯了一下,之後又猛得一睜,向空中瞪了一眼,長歎一口氣說:“是應該從她開始說起。”他端起杯子,輕啜了一口,然後深吸一口香煙,緩緩吐出煙霧的同時說:“去年的今晚……”

那天晚上,錢鳳的母親將錢鳳從市區送回到南港來,希望借結婚紀念日,重新挽回女兒已經玩野了的心。錢鳳這些年來,常常在外斯混,王其剛忍氣吞聲,也算是顧全大局,照顧孩子。兩人誰是誰非,老人們心知肚明,無奈養了個這樣的寶貝女兒,錢家兩位老人也隻能是苦口婆心的規勸。

錢老太太準備了豐盛的晚飯,錢鳳一如既往的濃妝豔抹,小石頭沉默不語,對這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母親,他總是既想親近,又心懷恐懼。

王其剛下班回來的時候,錢老太太、錢鳳和小石頭圍成一桌,但等他入席。

“回來了,剛子,洗把臉過來吃飯。”錢老太太親熱地稱王其剛為剛子,對這位女婿受到的委屈,她自然是知道的。

王其剛入了座,錢鳳自顧的吃將起來,對王其剛父子不管不顧。晚飯在幾乎凝滯的空氣中進行,錢老太太忙前忙後,對女兒並不起半點作用。

“我吃好了。”錢鳳裝筷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來,“快點吃,吃完談談你我的事。”

這個“你我”當然是指王其剛與錢鳳她自己了。

“今天是你們結婚八周年的紀念日,你就消停一點吧。”老太太拿哀求的眼神瞅著自己的女兒。

“嗯,這樣也好,哪天結婚,哪天分手,算是圓滿了。”錢鳳一幅薄情寡義的樣子,冷冷地說。

“你也不看看孩子。”錢老太太對錢鳳說,“整天和那幫人斯混,早晚沒有你好果子吃,媽是過來人,什麽人沒見過。”

錢鳳不屑的看了錢老太太一眼,丟了一句:“你知道什麽?”然後轉身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去了。

老太太看著如此的女兒,也隻能歎口氣,搖了搖頭,一麵給王其剛布菜,一麵照顧小石頭。希望這位女婿能看在孩子的麵上,再忍一忍。

王其鳳隻是在吃,心不在焉,一方麵因為孩子,他要顧全家庭的完整,並不在乎麵前的這個女人在外麵胡作非為。當兩個人沒感情的時候,另一個人在做什麽,真得是不重要了。

但錢鳳近似決絕的態度,還是讓錢家老太太和王其剛都幾近瘋狂,連可憐的小石頭也感覺到這個家庭已經在支離破碎的邊緣了。

“後來我嶽母忍不住,吃完飯後帶孩子打了車回市區去了。我和錢鳳兩個人在家裏談判,你一言我一句,談崩了以後,我失手將錢鳳掐在地上,不想她如此脆弱,被扭斷了脖子,一命嗚呼。就這樣。”

王其剛看著眼前的水杯,淡淡的說,好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聲音平靜,不急不緩。

對王其剛的敘述,慕容北沒有插話,隻是靜靜地在聽,對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如攝影般的進入慕容北的大腦,在他這架高速運轉的邏輯嚴密的思維機器中加工過濾,辨別真偽。王其剛如此坦誠的要告知自己一切秘密,那這些秘密又是否經得住邏輯考驗呢?

“屍體怎麽處理的呢?”

“喏,在這,”王其剛抬起眼瞼,看了慕容北一眼,扯動嘴角笑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中間的果盤。

“嗯?”慕容北愣了一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看見進門的那兩株葡萄嗎?”王其剛說著,臉上帶著一點滿足和得意的神色,仿佛這樣的傑作隻有他才能想得出來,“那就是她的化身,現在的她是永遠也走不了了。”

他從果盤裏摘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裏,誇張的嚼了起來,一副享受美味的樣子。

現在,慕容北才明白過來,這桌上的葡萄正是院中那兩株長得精壯,碩果滿滿的葡萄架上摘下的,那錢鳳的屍骨怕經過一年的代謝,已經轉化為眼前的這一盤誘人的果子。想到這裏,慕容北的胃裏一陣翻騰,那紫色的葡萄,仿佛也變成了血紅色。

看著王其剛大快朵頤的樣子和那冰冷的眼光,慕容北不禁身上升起了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