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善剩餘的財產經過警方處理後已經成功返還了一部分受害者,許玉芬便是其中的最後一名受益者。一連多日因為這件事深陷自責和苦惱之中的許玉芬既睡不好,也吃不下飯,每天隻能待在家裏死守著電話,直到接下這個電話,她才一瞬間被人從深淵裏給撈了起來。

許玉芬在韋家芳的陪同下在第一時間趕往支木市公安局簽署了案件的結案文件,同時一並確認了受騙的錢款已經按原數轉回了她的賬戶。韋家芳心想,還好這次把錢給找回來了,不然以後所有的擔子都落到我和老王頭上,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以後他爸媽要真有些什麽事,他弟弟肯定不會管的,到時候照顧這三個老人的責任還是一樣得我們兩個人操心。

韋家芳想到這裏,隻好又一次提醒許玉芬:“這次是運氣好,錢才給拿回來了,你以後不要再聽人家說什麽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就是專門騙你們這種老人的。要是再來一次,就不會那麽容易拿回來了,你想天底下哪有那麽容易的事情,坐在家裏什麽事情都不用幹一個月就有幾千塊錢給你,一想都知道是騙人的。你要這樣,還不如讓小龍給偷了去花呢。”

“不許說這種話,我以後不碰這些東西就是了。”

在許玉芬和韋家芳離開公安局大廳的時候,鄭美琪和馬笑仍排在隊伍中等待簽署結案,取回自己的那筆錢款。然而馬笑卻沒想到的是,當她走到櫃台前報上自己名字時卻被告知這一批的返回名單裏沒有她的名字,她一下又著急了起來,喊道:“為什麽啊?別人都有了,我就沒有,你們說這公平嗎?”

被鳳英九安排處理這一流程的周佳怡試圖安撫馬笑的情緒,解釋道:“不是這樣的,馬女士。我們並不是說不返回回來給你您,隻是現在暫時追回了一部分錢,所以我們需要按照每個受害者被騙的時間進行財產的歸還,現在剛好到您,錢款就沒有了,所以隻能麻煩您再等等,到時候剩下的錢找到了,我們自然會通知您。希望您也可以配合我們的工作。”

“可是我們家裏急著要用錢啊,現在你們不給我,我該怎麽辦才好?”馬笑仍舊不滿地抱怨道。一個同樣剛剛簽署結案的中年女子聽了馬笑這句話,嫌棄地看了一眼,回應道:“就你的錢急著要用,別人就不急啊?那麽急著要用還學人家玩什麽投資呢。”

馬笑差一點就要衝上去與那名中年女子爭論,一名警員擋在了她麵前,一臉肅然地看著馬笑:“以為這是什麽地方呢,菜市場啊?!再在這裏鬧,小心把你們一塊都關進去。”

聽到警員這麽一說,馬笑隻好閉上了嘴,瞪了中年女子一眼,轉身跟著鄭美琪一起離開了公安局。自從報案這五天以來,唐晉幾乎沒有和馬笑說過一句話,如果這一天不是因為馬笑告訴他警察已經抓住了犯人,他很可能仍打算繼續對馬笑保持冷漠。

當馬笑把事情告訴唐晉時,他不滿地抱怨了一句:“去之前也不知道先問清楚。”

一聽到這句話,馬笑似乎就連帶著把自己上午遭遇的不滿也準備一起發泄出來,她正要對著電話朝唐晉大吼,唐晉直接掛斷了馬笑的電話。他內心深感對馬笑的厭惡,這種厭惡已經讓他對馬笑徹底失去了耐心,甚至不願意在她麵前多偽裝片刻,他想,如果不是她一天到晚發瘋又貪錢,我們怎麽會變成先在這樣?再過一段時間表姐夫就要回來,也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麽辦才好。

每次隻要一想到這件事情,唐晉不僅感到煩悶,而且他發覺有一種越發腫脹起來的焦慮正在將他擠向生活的邊緣。唐晉反複思考過這件事情的種種可能,他不得不做出一個最壞的打算,他想,兩百萬該怎麽還呢?他試著拿起一張廢紙做了一筆款項的計算,就算賣掉他們沒有交房的那套房子也最多隻能拿回首付的錢,自己開的車賣了也不過幾萬塊錢。唐晉無論如何計算,他意識到自己也不可能有這個能力將兩百萬的窟窿填上,即使是一百萬的數額也足已耗去他這一生打工所能累積的全部財富了。

唐晉越來越想不明白自己當初究竟是看上了馬笑什麽呢?這時,唐晉不由得又想起了前女友莫小麗,兩人從2014年起因為在同一家酒店工作而相識,然後走到了一起。當時的唐晉擔心影響工作,始終不願意公開這段感情,也一直沒有提起結婚的事情。

直到2017年年底,莫小麗認為自己沒有辦法再這麽陪著唐晉消耗下去,於是提出了分手。

在與唐晉分手後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裏,莫小麗通過相親認識了一名比自己大十歲的商人,兩人相識不到半個月時間就定下了婚約,接著在支木市辦完酒席之後便搬去了渝中市。後知後覺的唐晉一度以為莫小麗所謂的分手隻是一個玩笑話,卻沒想到他們之間的感情會以這樣的方式而告終,以至於唐晉一度認為莫小麗選擇那名年長的男子不過是因為對方比自己有錢。

也是因為受了莫小麗閃婚一事的刺激,唐晉在參加高中同學聚會的飯局上一時喝多了酒,意外與馬笑發生了關係。兩個月後,馬笑意外懷孕的消息促成了他們兩個人之間毫無感情基礎的婚姻生活。直到如今,唐晉才開始反思起他們之間的婚姻,他想,當初就是不結婚又會怎樣呢?後來她還不是一樣沒能保住孩子?

唐晉試著努力構建出自己在高中生活時的記憶,可他始終挖掘不出絲毫與馬笑之間存在的關聯,也不曾對她產生過一丁點兒的興趣。他認為莫小麗理應為自己失敗的婚姻而負上責任,如果不是她,所有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漸漸地,在唐晉的腦海裏,莫小麗的臉龐似乎和馬笑的臉龐重疊在了一起。他想,她們這些女人都是一樣的,又貪錢又虛榮,而且謊話連篇,一個隻因為對方有錢,認識不到半個月就嫁給了人家,一個則是一天到晚就隻會想著一夜暴富。

仿佛在這一瞬間,唐晉把他心中所有的怨恨全都傾倒向“女人”這一個群體,任何一個他所見到的女人似乎都變成了莫小麗或者馬笑。他看著她們,包括那名正坐在他對麵的年長女同事,唐晉不由得地對她那張圓潤的臉龐以及喋喋不休的厚嘴唇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厭惡感。

唐晉透過電腦屏幕與機箱之間僅有的縫隙打量著那名年長的女同事,望著她拿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黑糖珍珠牛乳又吸了一口,“滋滋滋”的聲響傳向唐晉耳邊。他心裏又開始感到惡心起來,他想,那麽肥了還吃那麽多,最好被珍珠噎死。

直到一陣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響起,唐晉腦海中邪惡的聲音才被驅散了。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出“表姐夫”幾個字,心裏的壓力一瞬間又全都爬了回來,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隻能接下電話。

蘇誌成在電話中說道:“阿晉啊,我這邊臨時還有一點事情要處理,可能還得過一個星期,大概31號左右回去。你上次取回來的錢不是還有三百多萬嗎?你拿七十九萬出來,以’萬源酒店’的名義把這筆錢給供應鏈公司轉過去,記得把發票放好啊。”

“好,我知道。”聽到表姐夫蘇誌成還要過一個星期才回來,唐晉的內心又稍稍鬆了一口氣。回到家後,唐晉也不和馬笑多說一句話,隻是自顧自地從剩餘的一百五十五萬現金裏清點了七十九萬出來,然後又把剩餘的錢塞入書房裏帶鎖頭的櫃子,鎖了起來。

他想,還好還剩餘這一百五十五萬,至少還可以多瞞一個星期,到時再看看怎麽樣了。

馬笑看見唐晉不搭理自己,她索性也加入了冷戰的隊列中,憋著一肚子怒火把洗衣機裏的衣服往地上一扔,一個人走了出去。她頂著一頭猛烈的陽光,沿著坡道一路往下走,汗水從她的前額、頸脖以及後背不斷流下,浸濕了她身上的藍色印花連衣裙。

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從馬笑身邊一開而過,掀起一陣溫熱的風,麵包車的駕駛座上正坐著許小龍。

一個小時前,許小龍剛剛獲得消息,明哥因為私自運送毒品已經被支木市繳毒大隊逮捕,判以十五年有期徒刑,目前正關押在支木市監獄裏。許小龍立即趕往了監獄的探訪室去見明哥,在這個法定探視時間之外的日子裏,明哥因為配合警方工作而獲得了這次意外的會麵機會。

冷冷清清的探視間裏隻有明哥以及兩名身穿製服的獄警,許小龍站在入口處望向那道透明玻璃以及玻璃外的菱形隔網,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他歎了一口氣,走向那張擺在十號窗口前的天藍色塑料椅,許小龍拿起藍色的電話筒,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他們說在我關進去之前給我一次見親朋好友的機會,我想了想,自己也沒什麽朋友,也就和你熟悉一點兒了,我家裏也隻剩下我爸一個人。所以我就給你打了電話,看見你還挺好的,我就放心了,小龍,好好出去找份工作上班吧,別天天在外麵跟著別人混了,你才多少歲呢,這麽混能混一輩子嗎?你自己說是不是?”

許小龍隻是沉默地看著明哥,看著他那雙疲憊又無力的雙瞳,他覺得他好像一瞬間變得蒼老了許多。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他的話做出回應,他隻是單純地覺得難過,就好像自己身邊又突然失去了一個熟悉的人一般,他們已經被這道單薄的玻璃徹底地隔絕開了。

明哥眼看許小龍沉默不語,他隻好自顧自地說道:“小龍幫我個忙吧,替我給我爸打個電話,別告訴我的事,你就和他說,說我死了吧。”

這一天離開監獄回到家後,許小龍始終無法從這種滿溢的悲傷中跳脫出來。他試著撥打艾薇的電話仍是隻聽到“關機”的回複,心中所有的怒火在這一瞬間和蔓延不止的悲傷融合到了一起,他覺得自己好像又一次被所有人,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那陣熟悉的聲音又一次跑回了許小龍的腦海裏,他想,既然艾薇都已經拋棄自己,和別的男人走了,我為什麽還有守著對他的承諾呢?他真的在乎過我嗎?真的關心我嗎?全都是騙人的,全都是假的!

許小龍衝進臥室翻出那個藏在角落塑料袋裏的塑料煙壺和白色吸管,又打開抽屜翻出僅餘的一包白色顆粒狀晶體。濃鬱的白色煙霧再次從許小龍的嘴裏呼了出來,他一個人坐在臥室角落處的地板上,貪婪地一口又一口吐出白煙,白煙將許小龍困在這個看不見光亮的角落裏,等待落日後的黑夜慢慢將他吞沒。

這時,許小龍似乎才終於拋開了頭腦裏所有的悲傷,以及明哥一再提醒他的話語。他隻想深陷在這一陣短暫的快感中,忘卻其他所有的一切,就像他可以遠遠地逃開,永遠都不會再被這些悲傷、痛苦或者煩惱所追上了。

許小龍又一次沿著那段熟悉的馬路一個人狂奔不止,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裏仿佛充滿了力量。可是說來也奇怪,這一次許小龍卻好像越奔跑,頭腦裏就越浮現出他與艾薇之間那些僅有的記憶,他越奔跑就越強烈地感受艾薇在他身邊所說過的話語,所散發出的氣息以及他細膩的皮膚在自己身體劃過時所帶來的微妙觸感。許小龍最後隻能停在玉西江邊,不滿地一腳踢向江邊的一個垃圾桶,懸掛式的垃圾桶被他一踢,一個旋轉,裏麵的垃圾全都倒了出來,幾瓶沒喝完的飲料在倒下的一瞬間濺到了許小龍的腳上。

許小龍又是不滿地一腳往玉西江裏踢飛了飲料瓶,大喊了一聲:“操你媽的!”

許小龍情緒激動,呼吸急促地沿著馬路往上坡的方向繼續奔跑,在這一段馬路的來回奔跑中,他的雙唇似乎也在不受控製地發出顫抖,嘴裏自言自語地念道:

“黑色,

在腐朽中發出惡臭。

我從一道長坡滾落,

像被你扔掉的垃圾。

奔跑,

來回奔跑,

找不到你的時候,

隻有,

極致的。”

他反複念誦著這一首他剛剛創作出的詩詞,轉身又跑回了家,拿起黑色水性筆筆匆匆記下了這首名為《極致的》的詩詞。突然間完成一首詩詞的興奮感似乎帶給了許小龍一種久違的滿足,他脫光身上所有的衣服,露出極為瘦削的身體,一個人繼續在房子裏來回狂奔,又跑向陽台處,對著遠處“啊”地一聲大喊。

為了加速消耗掉自己體內的所有能量,許小龍隻好打開熱水器,使用將近五十度的熱水反複衝刷著身體。在冒起的熱氣中,他身體上不斷溢出的汗液正和滾燙的熱水相溶在一起落到了地上。那一刻,許小龍覺得好像艾薇就在他的身旁,輕撫著他的背脊上鼓起的脊骨,雙唇輕咬著著他的耳垂不斷往下滑落,一股無法抑製住的衝動從他的身體裏奔湧而出。

最後,許小龍頭發也沒擦幹,光著身子就跑回了臥室裏。他從衣櫃裏抱出一大床棉被裹在自己身上,躺到**閉上眼準備睡覺。許小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他的耳邊響起一陣一陣清晰而真實的聲音,那是奶奶正在對他說話的聲音,她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了過來:“小龍啊,快把你爺爺叫起來吧,都快吃飯了。”

許小龍走向房子的主臥室,臥室的木**整齊地擺放著疊好的被子,以及套上印著杜丹花圖案的枕頭。微風透過窗戶吹了進來,半開著的灰白色窗簾上印著一個個碩大的西瓜圖案,隨著風不停滾動,仿佛成熟了的西瓜正在滾向許小龍的腳邊。

“爺爺不在屋子裏啊。”許小龍回頭望向廚房,隻見奶奶正穿著一件單薄的印花襯衣站在洗碗池前洗著菜,她把手裏清洗幹淨的瓜苗掐成一段一段,放進幹淨的菜籃子裏。奶奶始終沒有回頭看許小龍一眼,隻是說道:“他肯定又跑出去了,都和他說了不能到處亂跑,明知道自己都已經老年癡呆了,再像上次那樣亂跑,一會兒又得找人家警察幫忙了。你快出去看看你爺爺是不是又去跑去看人家下棋了。”

許小龍匆忙跑了出去,他跑下悠長的樓梯,隻看見住宅樓淡黃色的外牆似乎正在灰色中慢慢被溶解掉,外牆上的裂縫好像突然間活過來了一般,不停地攀爬,奔跑,直驅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許小龍似乎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再去關注這些無關緊要的存在,他一心隻想快一些找到爺爺,把他帶回家。他跑到小區門口處,隻見榕樹下擺著一張破舊的自製棋盤,圓型的木質象棋棋子散落地落在棋盤還有地板上,四下卻不見一個人影。

“爺爺,你在哪啊?”許小龍對著漂浮在虛無中的灰色大喊了一聲,隻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回**在空氣裏。接著,他繼續沿著熟悉的坡道往下跑去,許小龍就這麽一直跑,一直跑到夜幕降了下來,他也沒有找到爺爺的蹤跡。

最後許小龍帶著失落的情緒,一個人走回了家。他靠在大門前,隱約中聽到房子裏傳出姨媽許玉芬、舅舅許家強還有表姐韋家芳的說話聲音,他們討論著許小龍奶奶已經被診斷出癌症晚期一事,反複商量討論著是否要告訴她本人,以及是否要將她送去做化療。

“不,不可以,化療太痛苦了,奶奶會受不了的!”許小龍突然間推開門,大喊道。可在他推開門後卻發現房子裏空無一人,所有的聲音也在一瞬間消失不見了,許小龍急忙跑向主臥室,喊了一聲:“奶奶!”

那裏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許小龍一個人從**醒了過來。他緊裹著那團灰白色的棉被,棉被的被罩上全被他的汗液浸濕了,在悶熱的空氣中散發著若隱若現的臭酸味。許小龍緊緊地抱著那團棉被,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