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唐晉拿著七十九萬元現金走進銀行,以“萬源酒店”的名義轉賬給了供應鏈公司。眼看已經接近下班時間,他便不再返回公司,而是折道回了家。回到家的唐晉準備從冰箱裏找些可以食用的食物,卻隻看到洗碗池裏堆放著沒有清洗的碗筷和鍋頭,一層紅色的油脂漂浮在蓄積的清水上方,不斷侵蝕著慢慢漂浮起來的灰白色剩餘物。

唐晉看到這一幕,瞬間沒有了胃口,隻拿出一罐易拉罐裝的可樂就把冰箱門合上了。唐晉突然間開始認真思考起來,他們之間是否還存有繼續一起走下去的必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得繼續忍受內心對馬笑的厭惡。他想,如果不是因為那兩百萬的事情,或者如果那兩百萬能找回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離婚。

可是唐晉一想起莫小麗在朋友圈裏推送的“幸福家庭生活”畫麵,他又開始產生了一些遲疑。他擔心,如果自己真的離婚了,會不會引來莫小麗對自己的嘲笑?她離開了自己後卻越過越好,而自己則開始變得越發不堪,如果不離婚,至少還能偽裝出一種假飾的和諧。

唐晉一時間陷入猶豫不決,他又喝下一口冰凍的可樂,走進書房裏。他在電腦桌前放下那瓶外壁爬滿了水珠的可樂,隨手拿起了兩張落在角落處的單據,其中一張馬笑是今年一月份所購買的意外險保單票據,而另一張則是馬笑那份分紅型保險的單據。唐晉隻是匆匆看了一眼,又將它們隨手塞進了抽屜裏。

同一個時間裏,已經在艾薇的公寓附近徘徊了一整天的陸善坤始終沒有見到艾薇的身影,他一個人蹲在馬路對麵的一棵樟樹下方,不由得懷疑了起來。他想,艾薇會不會早就已經拿著錢跑了呢?不然的話,他為什麽沒有回公寓?不行不行,千萬不能這麽想,要是這麽想的話,我的錢就拿不回來了,這可不是幾千塊錢的事情,我好不容易騙過了警察才得到的五百萬不可以就這麽沒了的。

於是,陸善坤開始反複說服自己相信艾薇仍躲在支木市裏的某個地方。或者說,整個現實的處境不允許他相信艾薇已經攜款潛逃這樣的一種可能性,而且他認為自己始終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支撐這種可能性的存在。他不應該自己亂了自己的陣腳,他必須,也隻能相信艾薇還在支木市裏,仿佛隻要相信這個現實,他的五百萬現金就一定能重新找回來。

這也成了陸善坤當下僅有的一個信念,一個支撐著他的全部人生的信念。

在這份信念的支持下,陸善坤又一次來到R99酒吧尋找酒吧經理葉元慶。他想,說不定他還會知道些別的什麽消息,我現在也隻能從他口裏多套一些消息了,隻要能多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消息,隻要能幫助我找到艾薇,其他都不重要。

為此,在葉元慶不耐煩的拒絕聲中,陸善坤甚至甘願上演了一出“苦肉計”,直接在酒吧後門的巷子裏對著葉元慶跪了下來。陸善坤對著葉元慶哭訴道:“大哥,你不幫幫我的話,我就完蛋了,現在也就隻有你能幫我了,隻有你才能幫我找到艾薇了。他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一個東西,那是我爺爺死前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我隻是想找到他,重新花錢買回來也不要緊的,但是還是需要你幫幫我找到他啊。”

葉元慶雖然沒什麽耐心,脾氣也不大好,但突然看到這麽一個大男人跪在自己麵前哭了起來,他似乎也被嚇到了。一時間他的脾氣也全都給收了起來,隻是說話的語氣中仍透著一絲絲的厭煩,說道:“也不是我不想幫你啊,但是艾薇昨天都打電話來辭職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葉元慶想了想,又說道:“要不這樣吧,你去找找艾薇的姐夫,當初就是他姐夫狼哥給介紹過來的,說不定他會知道艾薇在哪,艾薇之前就是住在他們家裏的。我把他們家的地址給你,你自己過去問問看吧。”

聽到葉元慶這麽一說,陸善坤才一邊擦去眼淚一邊站了起來,緊握著葉元慶的手說道:“真是謝謝你!”

葉元慶心生厭惡地急忙抽回手,扔下沒抽完的香煙,對著陸善坤招了招手,示意他感趕緊從巷子裏離開。陸善坤走出巷子的過程中仍不忘回過頭朝葉元慶點頭示意感謝,然後按照葉元慶所給的地址,直奔向艾薇姐姐蘇麗珍家所在的位置。

自從接到過一次陸善坤打來的電話後,艾薇就已經心生警惕,為了以防萬一,他特意向蘇麗珍和胡狼交待,不管任何人打電話或者上門來找自己,都千萬不要告知他們自己的存在。在胡狼和蘇麗珍的細問之下,艾薇隻好編了一個謊言,表示自己在R99酒吧這段時間曾經招惹過幾名男客人的糾纏。

所以,當陸善坤來到胡狼家門前時,剛聽到“找艾薇”這幾個字,胡狼就不客氣地瞪著陸善坤。胡狼本就生得高大強壯,再配上他油亮的大光頭和脖子上掛著的金鏈子,陸善坤就知道對方不是一個好惹的人。剛被問道“如何得知自己家住址”時,陸善坤已經連話都說得不利索了。

在說話的空隙間,陸善坤似乎仍想趁機踮起腳打探胡狼家裏的情況。胡狼一看到陸善坤那雙不安分的眼睛,他心裏就感到厭惡。接著,胡狼一個大光頭直往陸善坤的頭上撞去,疼得他直接摔坐在了地上,眼淚忍不住地流了出來。

胡狼又罵了一句才關上門,他罵道:“再不滾遠點兒,小心哥哥我打斷你這雙狗腿!”

陸善坤看著胡狼那雙透著狠勁的目光,他知道胡狼絕非隨口開開玩笑,陸善坤隻能緊捂著自己的前額,快步從不遠處的安全通道跑了下去。他想,靠,怎麽那麽倒黴啊?每次好不容易找到艾薇,都遇上這些個家夥,上次是那個紅頭發的臭小孩,這次又是這個光頭大漢,一個比一個狠。疼死我了,現在別說錢了,就連艾薇都沒見著,自己反倒是挨了兩頓打,虧死我了。

和前一天一樣,下樓後的陸善坤繼續坐在胡狼家小區大門正對麵的馬路邊上等待著,就好像他已經認定了艾薇會從這個門口裏走出來一般,可惜他一直等到淩晨十二點仍沒有見到艾薇的身影。陸善坤心想,剛才那個人肯定是經理說的那個艾薇的姐夫什麽狼哥的,我才不過問了一句,他就那麽激動地要趕我走,要是他不知道的話,直接說不直到就好了,被這個死光頭撞了一下,弄得我現在頭還疼。

陸善坤轉念又一想,不對,他那麽急著趕我走,說不定就是因為艾薇正躲在他家裏呢?那酒吧經理不是說了艾薇之前就是住在他們家裏的嗎?這大半夜的他應該也不會出來了吧?我還是先在旁邊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再過來這裏守著,我就不信他不出門。

隨後,陸善坤便在胡狼家小區旁邊的一間私人旅館裏住了下來,他特地挑選了一個靠近馬路邊的房間,拉開窗戶探出頭就能望見胡狼家小區門口。在此期間,艾薇總時不時地會走到陽台處往外望去,蘇麗珍家陽台的位置正好與小區門口朝向同一個方向,隻要站在陽台上就能清楚看見小區門口前的馬路。看到陸善坤離開後,艾薇也鬆了一口氣。

同時,這也讓他想到了一個問題,他想,他怎麽會找到這裏來的呢?難道他去酒吧裏問的嗎?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姐姐家在這個位置,還有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天,他寧願自己找上門來,也沒有報警,還有他信息裏說什麽願意五五分,說明這錢很可能就不是他的,不然就是說這筆錢不幹淨,他才不敢報警。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更加沒必要害怕他了。

“放心吧,艾薇,我已經把那個臭小子趕走了,你不用擔心了。”胡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趁著蘇麗珍不在客廳,他又靠近艾薇悄悄地說了一句,“嘿,你要怎麽報答你姐夫我啊?”

艾薇對著胡狼翻了一個眼,伸出手在他的胸前掐了一下,說道:“我明天買隻雞來報答你!”

艾薇不再搭理胡狼,轉身走回房間,他拿出手機開始查詢從昆山市直飛泰國清邁的機票,機票工具搜索欄裏顯示出最接近的一班航班時間是在第二天(周日),然後下一次就得等到周二下午和晚上才有直飛清邁的航班。艾薇心想,要不明天走好了,不然就要等到周二了,明天中午走,差不多正好可以趕上最晚的那班航班。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第二天早上隨著胡狼和蘇麗珍都外出工作後,艾薇站在陽台處眺望,他再次發現了陸善坤身影。而且陸善坤幾乎寸步不離小區門口,就連吃飯時間他也隻是從門口旁邊的蛋糕店買來兩塊蛋糕,獨自蹲在馬路邊食用。眼看著自己已經不可能趕在這一天離開前往昆山市,艾薇不由得感到一絲煩悶,心想,又得等到周二了,萬一到時他還一直待在那裏呢?我總不能一直不出門了吧?偏偏小區又隻有這一個門口,煩死了。

下班後的蘇麗珍在進入小區大門前,無意中瞥見了陸善坤那身熟悉的灰色運動服,心想,這個人昨天晚上不是都走了嗎?怎麽又跑回來了?

她一回到家就對艾薇說:“艾薇啊,我看那個男人怎麽又來了?他沒有上來找你吧?”

“沒有,我今早上起床就看見了,他在小區外麵那裏守了我一整天了。”

“真是個神經病。”蘇麗珍想了想又說道,“誒,要不我叫你姐夫找人把他給弄走好了,省得麻煩。”

“沒關係,就讓他在那等著,找人把他弄走不就等於間接承認我躲在這裏了嗎?”

“也對,不過要是他敢再找上來的話,我就叫你姐夫把他給拖走,不然你出門都不方便。回去的機票你訂好了沒?”

“還沒呢,我查了一下,周二才有直飛清邁的機票,我可能周二早上走吧。”

“怎麽飛清邁去?你不是住在曼穀嗎?”

“我想先過去看看南鬆姑姑,你還記得她嗎?以前媽媽帶你離開泰國之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是在清邁和姑姑一家住一起的,我出來那麽久了也沒去看過她,所以想先過去看看她,順便給她帶些這邊的特產。”

“這樣也好,我對她都沒什麽印象了,隻知道有這麽一個親戚。那這樣,我明天也去買點小禮物,你幫我給她帶過去,也算是一點小小的心意吧。”蘇麗珍並不知道這些都是艾薇臨時編出來的謊言。艾薇點了點頭,心裏也覺得有些愧疚,轉身就走向了洗手間。他一個人待在洗手間裏,關上門,坐在合上蓋子的馬桶上,心想,我必須得坐周二那天的飛機走了,不能再這麽等下去,不然越拖越久,誰知道到時候又會惹出什麽事來?說不定到時候還把姐姐和姐夫給牽扯進來呢。

艾薇認真地重新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想了一遍,他想,如果我周二離開,我就得坐周二上午的汽車前往昆山市,但是那個陸什麽的明天肯定還會過來這裏守著。突然,一個念頭跳進艾薇的腦海裏,他想,對啊,我怎麽就沒想到呢?反正他也不能肯定我住在這裏,我趁著半夜的時候離開,提前搬到客運站附近的酒店去住不就好了,他半夜總不能守在這裏吧?這樣不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嗎?

艾薇把這個計劃告訴蘇麗珍後,第二天——也就是周一的淩晨三點鍾他就開始執行了自己的這個計劃。果然和艾薇所猜想的一樣,這個時間段在小區門口沒有見到陸善坤的身影。蘇麗珍悄悄地將艾薇送到小區門口,歎了一口氣說道:“你自己小心點啊,到時上車了記得和我說一聲,你看匆匆忙忙的,我都沒來得及買禮物呢,要不是車子拿去修了,我都送你過去了。”

“沒事的,我要到周二早上才走呢,禮物到時候我幫你一起買就好了,你快上去吧。”

艾薇坐在出租車的後排座,帶著口罩,不時透過窗戶往外張望。一路上他確定沒有看見陸善坤的蹤影,也沒有看到有其他車輛在後麵跟隨自己之後,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了下來。最後出租車停在一間普通的快捷酒店門前,快捷酒店距離支木市客運站大約二十分鍾步行的距離,亮著黃色燈箱的透明玻璃門正對著不遠處的玉西江,一大群飛蟲聚集在門前的一座路燈下轉個不停。

艾薇拖著行李箱剛想踩入酒店門前的台階,他又停了下來。他匆匆翻開肩膀上掛著的芭比粉手提包,耳邊想起了鍾敏紅曾經對他們說過的話:“這個假的身份證是我特意為你們準備的,以防萬一你們在國內需要用到,畢竟有一個國內的身份證還是比護照要方便得多,而且反正從外觀上看大家都是黃皮膚的,也分別不出來,你們先放好,以防不時之需。”

片刻後,艾薇拿著那張名為“池秀金”的身份證在酒店前台處成功辦理了入住登記。

兩天前,也就是陸善坤找到胡狼家裏的那天晚上,鳳英九考慮到龔琪因為車禍已經陷入了長期昏迷的狀態,再加上在昆山市和大元市兩地間遲遲沒有搜索到更多關於陸善坤的信息。她除了委托昆山市的警方繼續協助調查之外,自己隻好暫時帶著蘇百萬先行返回了支木市。

從昆山市返回支木市的路途中,鳳英九的大腦幾乎一刻也沒有停止思考與這個案子有關的細節。她看著檔案文件裏陳述,上麵清楚地記錄著那台被拾取的手機上除了拾取者戴賀方的指紋外,技術科還提取到了與陸善坤公寓裏所找到的一模一樣的指紋。而且根據大元市商業街附近的那段監控錄像,他們大致能確認一名曾經短暫出現在現場的男子與陸善坤的外貌特征相符合,文件上寫著“灰色運動服、黑色棒球帽”等細節特征。

她想,他這麽做的目的很顯然就是想誤導警方,也就說明了前往大元市隻是他的一個幌子,他並不是真的要待在大元市。那麽他離開大元市之後,他還會去哪呢?返回昆山市嗎?各方交通工具都沒有他的記錄,甚至包括他從昆山市前往大元市的購票記錄我們也沒有查到,那就隻有幾種可能,要麽是坐了私人運營的大巴或者汽車,要麽就是半路上的車。

這時,鳳英九忽然翻到了陸善坤檔案文件的第一頁,上麵清楚地記錄著陸善坤的相關身份信息以及一張身份證上的照片。鳳英九看著那張照片上模樣,厚重的流海下露出兩筆參差不齊的眉毛,眉毛下是看不見山根的鼻子,鼻子略微向下塌陷,鼻孔稍稍向上翹起,兩側的眼睛一隻大,一隻小,目光中露出一種讓鳳英九似曾相識的自卑和怯弱。

鳳英九總覺得自己好像曾經在某個地方見過陸善坤,她盯著整個第一頁的頁麵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才注意到了一條她一直忽略了的地址信息“支木市沙江縣渡口鎮觀音村78號”。鳳英九心想,觀音村?怎麽又是觀音村?陸善坤,陸,陸衛國?

鳳英九忽然間想起了陸衛國那張平淡無奇的臉龐,陸衛國作為“白蓮被奸”一案中年紀最小的一名罪犯,他第一次奸汙白蓮的時候年紀不過二十二歲。鳳英九清楚地記得他們將當時十一名參與強奸白蓮一案的觀音村男子們一起扣押回了警察局,當他們排成一排站在監獄前院的空地上時,陸衛國始終躲在最角落處的位置,不敢抬起頭。

鳳英九似乎卻始終忘不了陸衛國那雙幾乎和陸善坤照片上大同小異的眼睛。她想,他是不是還有一個弟弟?會是這個陸善坤嗎?

本來打算直接回家的鳳英九突然改變了主意,對蘇百萬說道:“先回一趟局裏吧。”

“想到什麽了嗎,BOSS?”

“我現在也不是很確定,需要先回去查一查。”鳳英九合上手中的檔案袋,又說道,“對了,你回頭和他們說一下,查一下陸善坤前往大元市和離開大元市那天所有搭載客人的車輛,先從大巴開始,讓司機辨認一下有沒有一個和陸善坤對得上的客人。”

鳳英九先是在人口調查係統中輸入陸善坤的名字,結果隻出現了和檔案袋上大同小異的信息,然而當她把名字換成陸衛國之後,一份更完成的信息以及人物關係表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和她所猜想的一樣,陸善坤與陸衛國正是親生兄弟的關係,陸衛國由於在監獄中表現良好,已經於2017年時獲得釋放。

一看到這條消息,鳳英九立刻給陸衛國撥打了電話,詢問他近期是否接到過陸善坤的電話。陸衛國想了想先是說沒有,過了一會兒後又說道:“我隻在微信上接到過他的一次語音通話,他說什麽準備回去幫我把家裏的房子重新給裝修了,我問他什麽意思,他又不願意多說,就說等我回來的時候就知道了,我也就沒問他了。”

“他什麽時候打給你的?”

“22號,好像是星期四晚上七點左右的時候。”

“他有和你說他當時在哪嗎?或者還有沒有說了些別的什麽?”

“沒有了,警官,我弟弟不會惹什麽事了吧?”

“現在案子還在調查中,如果他再和你聯係的話,請你務必在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鳳英九反複思考著陸衛國剛才話語中所透露的信息,匆匆在白色手寫板上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二十二號晚七點”、“陸衛國”以及“裝修家裏的房子”。鳳英九心想,二十二號不就是他出現在大元市那天嗎?陸善坤和陸衛國說他要回去裝修老家的房子,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已經回到觀音村了?

晚上,鳳英九一個人回到家,她換上一套運動服,走向陽台外擺著的黑色跑步機,按下一個小時的運動時間,然後開始跑了起來。這也是她在警校期間就養成的習慣,幾乎每個星期都要給自己安排至少四天以上的運動時間,每次長跑一個小時。每一次在長跑的過程裏,她的耐心似乎也在這個不斷重複的過程中得以加深,她的思路似乎也常常會隨著邁開的步伐而變得越來越清晰。

第二天一醒來,鳳英九就傳喚蘇百萬和李立峰一同前往觀音村,在這一條鳳英九已經行駛過無數遍的道路上,在穿入山中隧道的那一刻,黑色撲麵而來,她好像又想起了白蓮那張扁平的臉。她想,也不知道她現在出去之後怎麽樣了,忙完這個案子再和聯係一下看吧。

鳳英九一行人首先來到陸善坤家門前,就和武忠一日前到來時一樣,陸善坤家仍是緊閉著家門,而且看不到任何曾經有人回來過的跡象。接著,他們又在觀音村裏進行了一次簡單的走訪工作。通過村民們的口述,鳳英九漸漸在腦海中建立起了一幅關於陸善坤成長軌跡的卷軸畫。

2006年,剛剛小學畢業的陸善坤勉強考上了渡口鎮裏的初級中學,但他的母親鍾越在外打工期間卻遭遇意外,結果搶救無效而死亡。當時陸善坤的父親陸富才遭遇這樣的不幸後,精神上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那一年也是中國正式取消農業稅的一年,對於擁有農民身份的陸富才而言,這本應是一件好事,畢竟這意味著中國的農民(包括陸富才在內)終於告別了這個已經持續了兩千多年的桎梏。可是陸富才卻不想再返回農村,也不想再繼續延續他作為一個農民的身份。他覺得這個身份既無法救回他的妻子,也無法拯救他那個落魄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庭。

於是,從那一年開始,陸富才在他人的引誘之下踏上了賭博的道路。他認為這是他人生中僅有的翻身機會,至少在那張嘈雜的牌桌上,他擁有了僅有的一點可能性去擺脫已經無藥可救的人生,僅有的一點可能性讓他從農民的身份中跳脫出來,獲得財富。

三年後——也就是2009年,陸富才因與他人一起在廣東地區開設賭局而遭到逮捕,最終以“組織聚眾賭博”的罪名被判處了三年有期徒刑。也是在這一年,陸善坤剛剛初中畢業,準備考取渡口鎮的高級中學。原本已經考上了渡口鎮高級中學的陸善坤卻在開學前選擇了退學,一是由於陸富才突然被關進了監獄,這無疑給他們這個家庭造成了沉重的打擊,二則是因為那起關於“重慶武隆山”的山體滑坡事件。

當時的陸善坤坐在茶館大廳木椅上觀看著電視機裏播放的新聞畫麵,他幾乎每一天都會跑到茶館裏看一看最新的新聞,試圖從這起山體滑坡的事故中看到一點關於人生的希望。在這起懷疑與野蠻開采礦石有關的事件中,最終被證實至少造成八十七人被掩埋以及二十六人死亡。陸善坤望著電視機裏滾動的灰色沙石,他覺得就像是他人生永遠也不可能抹去的底色,一種穢濁的,無望的灰色。

他想,就算能考上高中又能怎麽樣?最後不也一樣得死嗎?媽媽走了,爸爸現在也被關進去了,就算以後能考上大學,我又怎麽可能讀得起?還不如待在家裏幫爺爺奶奶多幹些活,那些讀了高中,讀了大學出來的人還不也一樣得幹活嗎?

在這一場與陸善坤毫無關係的意外事故中,不僅帶走了二十六個人的生命,也帶走了陸善坤,隻留下無止盡的灰色在虛無中糾纏不休。興許因為鳳英九的工作性質,她似乎已經聽過或者看過太多大同小異的故事,始終難以對陸善坤當下的處境給予過多的同情。她認為這始終是兩件事情,何況每個人的人生以及要走的道路都是自己所做出的選擇,無論他怎樣可憐,犯了法就是犯了法,理應遭到應有的懲罰,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在走訪的過程裏,鳳英九還獲得了一個意外的信息,即在村子裏和陸善坤關係最好的村民是一名侏儒男性黃華亮。一名男性村民向鳳英九透露:“前兩天,就是那個星期四晚上我看到他一個人跑出去了,誰都知道他除了陸善坤之外也沒什麽朋友,平常白天都是在渡口鎮裏上班,怎麽會無緣無故地跑出去呢?而且才剛下班回來又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來的,肯定有什麽問題。”

鳳英九思考著村民口中說的“星期四”不就是二十二號嗎?那這是不是也正好和陸衛國提供的信息對應起來了?她想,陸善坤因為意外獲得了這五百萬,他試圖在大元市騙過警方,然後返回支木市,依次聯係了自己僅有的親朋好友,也就是他的哥哥陸衛國和好朋友黃華亮。

這一天正值星期天,也正好輪到了黃華亮休息,鳳英九來到他們家門前時,他仍躺在房間裏熟睡。黃華亮家的房子也和村子裏的大多數房屋一樣在外牆刷上了一層白漆,敞開的大門邊上擺著一把生鏽的鐵鏟、一雙黑色的塑膠水鞋還有幾塊堆疊在一起的廢棄木板。進入大門前是一道刷過水泥的低矮石梯,石梯靠近門口的空位前還有兩張低矮的紫色塑料方椅,其中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名頭發花白的男子,男子是黃華亮的父親黃仁安,他手裏拿著一支棕色的木質煙筒,慢悠悠地噴出一口白煙。

鳳英九一行人在黃華亮家門前等了好一會兒,黃華亮才被父親叫了起來。他頂著一頭淩亂的黑發,穿著一條藍色的運動短褲和灰色背心,雙手始終插在褲袋裏,鳳英九從他的雙眼中似乎也看不到一絲睡意。聽到鳳英九的提問後,他毫不含糊地解釋道:“沒有,我那天晚上其實就是去市裏見了個網友嘛,女網友,不是陸善坤,他年初去了昆山那邊打工後,我們都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有人說你是第二天早上才回來的?”蘇百萬在旁邊又補問了一句。

黃華亮尷尬地笑了笑,不敢正眼與鳳英九對視,低下頭說道:“那不是挺正常的,男女關係嘛。”

“那麻煩你把周四晚上從觀音村離開之後的整個行動軌跡重新交待一遍,先好好想清楚再說啊。”

黃華亮完全沒有想到會被盤問得如此細致,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編織這個謊言,隻好說道:“就在街上到處逛了逛,然後吃了點東西。”

“那住的地方呢?”

“住啊。”黃華亮確實也想不出什麽其他住宿的酒店名稱,隨口就把那天晚上真正住過的酒店名稱給說了出來,“就是那個天府酒店啊。”

“順便把那名女網友的聯係方式留一下。”蘇百萬順手把手裏的筆記本和簽字筆遞了上去。

“沒有了。”黃華亮突然間緊張了起來,解釋道,“我們都是微信聯係的,星期五早上散了之後她就,她就把我拉黑了,然後我也刪掉她了,所以就都沒有留下來,真的不好意思啊,警察大哥。”

一直站在旁邊打量著黃華亮的鳳英九,看著他那雙閃爍不安的眼神,以及聽到結結巴巴的話語聲,她就已經猜到了黃華亮多半在說謊。剛轉身離開,鳳英九就對蘇百萬說道:“先查一下天府酒店二十二號和二十三號的入住登記,如果沒有他的名字的話,就把他帶到局裏再好好審一審。”

鳳英九沒想到他們果然在天府酒店二十三號淩晨的入住名單裏查到了黃華亮的名字,但是為了確認那名女網友的身份信息,鳳英九又要求調出了當天晚上的監控錄像。在這份監控錄像中不僅出現了黃華亮,鳳英九還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這個身影正屬於身穿一身灰色運動的陸善坤。他看起來一副喝醉酒的模樣,被一名披著一頭板栗色長卷發的女子攙扶在前台替黃華亮支付房費。

鳳英九在天府酒店的係統中一查,果然就查到了陸善坤在二十二當日所辦理的入住登記。接著,李立峰以“包庇罪”為由逮捕了黃華亮,當他被扣押進入審問室時,黃華亮不由得感到害怕起來,就把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不過在李立峰前往逮捕黃華亮之前的這個空檔時間裏,黃華亮特意使用父親的舊手機撥通了陸善坤的電話。黃華亮將警察找到自己家裏,以及周五在陸善坤家門前遇到一名尋找他下落的西裝男子一事全都告知了陸善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