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這一天,陸善坤仍繼續守在胡狼家小區門外,等待艾薇出現。這時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打亂了他的計劃,給他打來電話的人正是黃華亮,黃華亮匆忙將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轉告了陸善坤。陸善坤完全沒有想到警察追查自己已經查到了觀音村和黃華亮身上,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黃華亮所描述的那個男人,他冷靜地又想了想,黑色西裝和墨鏡,難道是武忠嗎?

可是他又想不明白,武忠找我幹嘛呢?也是為了那五百萬現金?但黃總不是都已經被捕了嗎?

陸善坤始終想不明白,而有一件事他卻沒有遲疑,就是重新購買了一張新的電話卡和一張假的身份證。他想,這樣至少還可以拖延一段時間,但是必須快一點找到艾薇才行了,不然我一直待在這裏就已經夠危險的了,隻要一拿到錢我就馬上走。

同一段時間裏,在渡口鎮多待了一天的武忠決定前往支木市,繼續尋找陸善坤的身影。武忠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找到陸善坤,他隻是開著汽車漫無目的地在支木市裏四處亂轉。盡管在陸善坤加入黃子善旗下的公司以前,武忠就已經在公司裏了,但在過去這半年多的時間裏,武忠除了知道陸善坤這個人存在公司,以及知道其受到黃子善的器重以外,他實在想不起自己曾經和他有過任何交集或者交流。因此以武忠對陸善坤十分有限的了解,他實在猜想不到陸善坤究竟會去哪些什麽地方,又或者可能躲在支木市的什麽地方。他就像是在單純地等待著“好運氣”降臨到自己身上一般,一邊開著車,一邊四處張望。

武忠心想,再過兩天如果還是找不到的話,要不我還是再去一趟陸善坤家裏等著他回來?萬一他拿了錢不再回來了怎麽辦?先別想太遠的事情了,這兩天先在支木市裏轉轉看吧。

這時,武忠沒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就來到了姨媽林美玉以前居住的小區附近,武忠望著馬路旁不遠處那間小賣部似乎仍停留在過去的時光中,兩扇南北方向拉開的木門最底端押著兩塊巨大的石頭,兩塊石頭下方分別押著一根白色的麻繩,麻繩的另一端連著懸於半空的防水布,防水布主要用於遮擋夏日的陽光,以免燥熱的光線直射入小賣部的櫃台。淺棕色門麵上貼著已經脫色的可樂和美汁源果汁廣告,一塊紅色的方形木板被塞在後方,僅僅露出“房出租”三個黃色的黑體字。

武忠把車停在路邊,走了過去,他看著這間熟悉的小賣部,似乎又想起了2000年時姨媽林美玉剛剛去世的那個夏天。那年夏天正趕上武忠即將參加中學統一考試,已經被診斷出惡性腫瘤的林美玉便突然在工作中意外去世。由於林美玉沒有與男友結婚,也沒有留下任何子嗣,所以妹妹林月萍隻好帶著武忠一起趕來支木市替她操辦喪事。

那時候的武忠似乎對“死亡”這件事情並沒有一個明晰的概念,他問母親:“媽,人死了是什麽感覺?”

母親語氣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回應道:“死都死了,哪裏還有什麽感覺。”

林月萍拉著武忠走進林美玉獨自居住的單位房裏,狹長的通道仿若通往天堂的道路,微弱的白色亮光在樓道的盡頭處漸漸顯現。林月萍推開那扇陳舊的綠色木門,仿佛房間的空氣中仍充盈著林美玉熟悉的氣味,林月萍情不自禁地就流下了淚。

武忠隻是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母親,又問道:“媽,姨媽呢?”

“姨媽已經在殯儀館了。”

“那我們不去找她嗎?”

“一會兒再去,現在先替她收拾一下東西,有些東西明天早上人家來祭拜要用,得提前準備的。”林月萍一邊替林美玉收拾屋子裏的東西,以及挑選出她火化時穿的衣服,一邊打發武忠下樓買東西。林美玉拿出一張整張的一百元人民幣遞給武忠,對他說道,“你到樓下小賣部去買點水果糖回來。”

“買多少。”

“買個三大包吧。”

武忠一個走向小區門口不遠處的小賣部,小賣部門前仍和現在一樣半垂著防水布,販賣香煙的透明玻璃櫃上方擺著六個斜放的玻璃罐,每三個玻璃罐成一排,裏麵分別裝著瓜子、冬瓜糖、水果糖、麻花卷、棒棒糖和大大泡泡糖。玻璃櫃旁邊是兩台橫放的冰櫃,一台裝滿了各種飲料,一台則裝著各種雪糕,冰櫃後方擺著一排簡陋的鐵架子,上方陳置著各種生活用品。一名中年女子正將剛剛運回來的貨物依次補充到鐵架子上,而在玻璃櫃後方則坐著一個七歲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手裏拿著橘黃色的袋裝刨冰,正望向架在北麵牆壁上的電視機。小巧的電視劇屏幕中播放著動畫片《海爾兄弟》,一個熱氣球正在碧藍的天空中漂**,搖搖晃晃墜向一片綠地,接著,一大團黑色的濃煙衝了出來。

當時正觀看著《海爾兄弟》動畫片的人除了櫃台後方的小男孩之外,還有一個站在冰櫃外的小女孩,小女孩一邊嚼著泡泡糖,一邊專注地盯著電視機屏幕,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出現在身旁的武忠。武忠又多看了那個短發的小女孩一眼,他好像認出了這個單眼皮的小女孩正是他五年前在玩捉迷藏時所見到的那個光頭小女孩。但他卻又不敢說話,不想打擾正在認真地看著動畫片的小女孩。

武忠就這樣站在短發小女孩身旁,陪著她一起望向掛在北麵牆壁上的電視機。他沒想到的是,忽然間小女孩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大泡泡糖,遞給了武忠。武忠好奇地又看了她一眼,隻見她吹起一個粉紅色的泡泡,卻仍是沒有扭頭看武忠一眼。

直到幾分鍾過後,隨著《海爾兄弟》動畫片的片尾曲響起,小女孩歎了一口氣,這時才轉過頭看了武忠一眼。她似乎也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否真的曾經見過武忠,他們兩個人就這麽短暫地對視了一眼,小女孩沉默地轉過身離開了小賣部。

如今,武忠再次站在這間小賣部門前,熟悉的畫麵又一次湧現出來。時至今日,武忠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從來都不曾問過那個小女孩叫什麽名字,如果不是因為重新回到支木市,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他很可能已經不記得這些深埋在時間中的記憶了,就像父親那張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的麵孔一樣。可是說來也奇怪,即使現在武忠再次回想起自己曾經與那名單眼皮小女孩的兩次相遇,他卻仍舊清晰地記得她的臉龐。

他想,她究竟是誰呢?

武忠走向小賣部的玻璃櫃台前買了一包香煙,又從小賣部新添置的紅色櫃式冰箱裏取出一瓶礦泉水和一瓶紅牛,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武忠沿著坡道一路駛向玉西江江邊的馬路,然後穿過渡江大橋二橋,最後停在了距離支木市汽車客運站不遠處的一間快捷酒店門前。

他想,暫時現在這裏住下吧,明天再出去找找。

這一天,無所事事的許小龍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無法控製住自己的大腦,他隻要一個人待著或者沒有事情做的時候,他就會開始想起艾薇。他這一生中似乎從來沒有陷入過像如今這般苦惱的境地,他的腦海裏好像存在著無數個聲音在爭吵不休,一個在告訴他說不定艾薇早就和其他男人跑了,一個又提醒他艾薇曾經關心過他的話語,一個又開始質問他能帶給些艾薇些什麽。

這一整天的時間裏,許小龍幾乎飽受各種思緒與情緒的折磨,他一想到艾薇可能與其他男人發生性關係的畫麵,他就感到滿腔怒火。但是他轉念又想到自己可能將會永遠地失去了艾薇,他又開始難過起來。他不斷地猜想艾薇究竟去了什麽地方,究竟在做什麽,為什麽不接自己電話,也不回信息。他每過十分鍾就要拿起手機來看一眼,看看有沒有艾薇發來的信息回複,不然就是再一次給艾薇撥打電話。他越想越感到煩惱,越想越感到焦躁不安。

他想,難道艾薇真的不要我了嗎?那就算分手也應該說清楚啊,哪有這樣的?

許小龍在心裏找了一百種不同的理由,可他始終無法成功說服自己。如果他早知道愛情存有這樣一種擾動人心,又讓人不依不饒的魔力,他寧願自己從來都沒有遇見這種愛情。隻是現在他已經遇見了,他還能怎麽樣呢?

許小龍不知道,他發現就連他過去一向最上癮的遊戲,如今他甚至連完整的一局也沉不下心來完成。最終,他還是隻能回到了那片白色的煙霧中尋求慰藉。雖然白色的煙霧也無法遮住許小龍心中對艾薇的思念和大腦中翻出浮現的畫麵,但他想至少他的心裏不會那麽難受,至少能讓他感到放鬆一些。

臥室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白色煙霧,許小龍一個人躺在地上傻傻發笑,那些熟悉的又或者不熟悉的畫麵像電影中一幕幕閃過的影像從他眼前閃過。他好像又想起了什麽,“唰”地一下坐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對啊,詩,我答應過艾薇要給她寫一首詩的,我還沒寫呢。”

許小龍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也許”兩個字後,他發現自己的腦海裏好像就和當下的整個環境一樣,隻有沉甸甸的白色。許小龍忽然間決定從這個環境裏逃脫出來,他認為自己需要一個新的環境,一個與他和艾薇有關聯的環境,這樣才能刺激他自己寫出一首隻屬於他和艾薇的詩詞。

在艾薇與許小龍之間少得一個手指可以數過來的記憶中,他們兩個人所共有的記憶環境無非就是百盛購物中心、韓式烤肉店還有艾薇的公寓。許小龍很快地就做出了決定,選擇了第三個選項。從小區門前走過,走向門前不遠處停放在空地上白色麵包車。許小龍剛拉開車門,拿出一支煙咬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才發現自己沒有帶打火機,他又隻好回過頭走向不遠處的小賣部。許小龍從小賣部前半掛著的防水布下彎腰走了進去,站在一個穿著黑色西服,戴著黑色墨鏡的男人身旁,對著櫃台後方說道:“老板,給個打火機。”

他準備離開時才注意到身旁這名留著平頭的男子,興奮說道:“操,哥們,你這眼鏡牛逼啊!”

這一次許小龍進入艾薇的公寓似乎要顯得熟練許多,輕巧地使用工具一插一扭就把門打開了。他走進臥室裏,躺在那張他第一次和艾薇發生關係的木**,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個纏綿不休的夜晚,粘膩的汗水將他們緊緊地捆在一起,遲遲不願分開。許小龍一瞬間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他脫掉身上的衣服,抱著那個套著橘紅色枕套的枕頭,將頭緊緊地埋入其中。

許小龍在枕頭中清晰地嗅到艾薇身上和頭發上的氣味,他覺得自己此刻就好像抱著艾薇一樣,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慢慢打開,釋放出無止盡的欲望,跟著他的身體一起蠕動著。許小龍漸漸感到一團熱烈的焰火正在他的身體裏燃燒,他放下枕頭後又跑入浴室裏打開熱水器開始洗澡,然後再次進入臥室裏緊裹著棉被。

反複了數次之後,整個房間裏逐漸被許小龍的汗味填滿了。他試著從**捕捉艾薇僅有的一絲氣息,匆匆拿起黑色簽字筆和白紙,寫下了他專門為艾薇而作的一首詩《也許》:

“也許,

隻有一種也許,

白色的焰火,

灑落沙灘上,

我望著。

你的眼睛,

像海鷗的叫聲,

也許,

當你歌唱時,

我們,

也是一種也許。”

寫完沒一會兒,許小龍就感到自己好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般,渾身上下使不出多餘的氣力。他索性往後一靠,就睡了過去。

幾個小時前,當許小龍開著麵包車從渡江大橋二橋橫跨過玉西江之際,唐晉正開著車朝反方向駛來。在短暫的交錯中,陽光從許小龍臉龐上一晃而過,他臉頰上那幾顆新近冒出的青春痘緊挨著過去還未消去的疤痕,陷入一片灰色的陰影。陽光一個轉身,從唐晉短促的下巴上飛速劃過,劃過那張麵無表情的圓臉,他的心裏似乎正在琢磨著些什麽。

唐晉發現馬笑不在家裏時,一瞬間鬆了一口氣,仿佛自從不見了那兩百萬之後,他們兩個人的婚姻生活已經牢牢地圍起了一道難以摧毀的圍牆。這些日子以來,唐晉就連和馬笑多說一句話也讓他感到一種陌生人般的尷尬,他索性從主臥室裏搬了出來,一個人住在書房裏。至少於他而言,馬笑不在家也就意味著少了這層尷尬和難以忍受的厭惡。

他走進主臥裏,拉開梳妝台下方的一處抽屜尋找他們結婚時的購房合同和票據。他剛剛關上抽屜,目光就注意到了梳妝台上方擺著的一個米白色相框,相框中裝著一張唐晉和馬笑結婚時所拍攝的婚紗照。照片中的馬笑正穿著一襲白色的婚紗,婚紗的裙擺仿佛被人工地無限拉長至相框邊緣處,與四周金燦燦的黃色花朵融合到一起。站在馬笑身旁的是身體僵硬的唐晉,他緊摟著馬笑的後腰部位,伸頭湊向馬笑的臉頰,一副準備要親吻她的姿勢。

如今再看到這張照片,唐晉心中卻感到一陣難以抑製的惡心和厭惡,他覺得這張照片裏處處透著擦不去的尷尬和虛偽,尤其是那一團垂掛在唐晉後腦勺上方的陽光,以及那一片藍得發膩的天空,唐晉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要選擇這張照片掛在臥室中。他拿起相框又仔細地看了看,他看著馬笑臉上那道投入的笑容,唐晉不由得露出了一副反感的神情。

唐晉又再一次拉開抽屜,把這張裝著婚紗照的相框塞進了抽屜裏。

從家裏離開後,唐晉首先拿著購房合同與票據前往房產評估公司做了一次簡單的評估,對方將一個計算好的數字推到唐晉麵前,他平靜地看著“25”這兩個黑色的數字,內心似乎毫無期待。他想,二十五萬,也就是一百萬的四分之一,填上這兩百萬就需要八個這樣的二十五萬,賣掉一套房子,那剩下的七個二十五萬呢?

唐晉知道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所以他必須尋找第二個備選計劃。然後,他去了一處隱蔽在小區住宅樓中的律師事務所。唐晉將整個事情經過以“其朋友”的身份向律師陳述後,他幾乎隻關心一個問題,就是如果事情被揭露而且款項無法追回,“其朋友”是否有罪。

聽到律師告知應該是由“其朋友”的妻子承擔罪名後,唐晉心裏才鬆了一口氣。他又問道:“那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可以離婚嗎?”

“還是要看情況的,如果最後判下來不屬於夫妻共同債務的話,是可以起訴離婚的。不然的話,還是得共同償還這筆債務。”

聽到律師這麽一說,唐晉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冒了起來,在對他說道:“到時候你把責任就全推到馬笑身上不就好了?反正你本來一開始就什麽都不知道,她還不是錢全都被騙了之後才告訴你的?實在不行,就分割掉你們兩個人的共有財產,剩下的就給她自己一個人慢慢還好了,至少你不用背負著這兩百萬,這樣也輕鬆得多,不是嗎?”

從律師事務所回家的路上,唐晉很快就意識到這個聲音背後所潛藏著的不合理性。他怎麽不可能起訴至法院呢?如果要走到這一步不就意味著同時也將會揭開表姐夫蘇誌成及其旗下企業偷稅的行為了嗎?他想,且先不說這樁事情裏會牽扯到多少人,一旦事情要走法院程序,我也不可能再繼續待在酒店上班了吧?而且扯出那麽多行業中有關係的重要人物,我以後在這裏還會有立足之地嗎?這太不現實了。

唐晉開著車從那道陳舊又毫無特色渡江大橋一橋穿過,駛向家中。這份沉重和矛盾的心情又再一次鑽入了他的身體裏,陳列在兩旁的路燈如同兩隻相互供在一起的手臂,團團將唐晉圍了起來,仿佛勒得他一時間喘不過氣。他隻好按下窗戶邊的升降按鍵,一陣溫柔的熱風擠了進來,唐晉鼻梁上架著的眼鏡框也被擠得在原地晃動不止。

他想,難道這輩子都要和馬笑永遠捆綁在一起嗎?那兩百萬要怎麽還?如果我堅持要離婚呢?

唐晉實在不想再陷入這種無止盡的疑問中,他一回到家就立刻關上書房的房門,打開電腦,躲進了遊戲的世界裏,好像這麽一來,所有正在發生和尚未發生的一切也就徹底地與他沒有絲毫關係了。

兩個小時後,唐晉在門口接過送來的外賣,一個人躲在書房裏開始吃了起來,這時他注意到客廳中似乎正隱約傳來馬笑生氣的聲音,一時間引起了唐晉的好奇。

他放下沒吃完的黃燜雞米飯,走向書房門口,靠在門背上聆聽。隻聽見馬笑像是在對著電話中的另一個人說道:“你們可不可以不要每次要用錢的時候就知道給我打電話啊?我去哪來那麽多錢?弟弟要買房,他自己有手有腳不會去賺嗎?我自己家裏一大堆事都沒解決,也沒見你們哪個人幫過我啊?媽,你自己摸著良心問一下,你覺得公平嗎?”

唐晉已經猜到馬笑一定是因為錢的問題又和她的母親發生了爭執,他此刻卻覺得好像已經和自己沒有了關係一般,隻是待在一旁圍觀,由衷地覺得可笑。他聽著馬笑越發變得尖銳的嗓音,臉上露出了一道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