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也是距離韋家芳合同到期前的倒數第四天,韋家芳似乎已經在心裏做出了決定。她一個人坐在行李存包處的櫃台前,心想,既然已經決定了要作出犧牲,就當作是我和杜玉鬆之間的一次私人交易,我一定不能吃虧,必須要和他談好條件,而且我一定得偷偷錄下來,以免他反悔,對了,我還得他保證這是唯一的一次,絕對不會再有下次。
韋家芳帶著決定前的猶豫走進行李存放間,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二層邊緣處的紅藍條紋行李袋上。韋家芳心想,怎麽這個包放了好幾天了也沒人來取嗎?該不會是忘了吧?
她一邊想著,一邊朝那個紅藍條紋行李袋走去,韋家芳剛想拉開拉鏈看一眼,隻見拉鏈上方扣著一把銀灰色的小鎖頭。她想,還鎖起來呢,好像裏麵裝了什麽值錢寶貝一樣,本來不鎖我還不想看呢,現在看見這樣,我反倒非看一下不可了。
韋家芳先是熟練地從手提袋外部抓了一下,然後她又拉開拉鏈所能露出的一道小開口,從開口中望進去,依稀隻能看見堆在上方的淺綠色裙子和一條藍色牛仔褲。韋家芳又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她試著把手提袋從隔層上取下,一起來她才意識到手提袋的重量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一瞬間掉到了地上。
“隻放衣服的話怎麽可能那麽重呢?一定有什麽東西在裏麵。”韋家芳蹲下身,伸手又從手提袋外層抓了抓,自言自語道,“這摸著也不像是衣服啊,是書嗎?那這樣的話還鎖著幹嘛呢?誰會稀罕那幾本破書?”
韋家芳此刻已經完全被眼前的這個行李袋吸引住了目光,似乎一時間已經不記得關於自己和杜玉鬆之間仍未解決的問題。她越看這個行李袋就越感到懷疑,就好像這個行李袋突然間和她產生了一種難以擺脫的連結,對著她竊竊私語。她決定要好好看一眼這個行李袋裏麵究竟裝的是什麽。
韋家芳轉過身走出行李存放間,走向行李存放處的櫃台,目光快速地在櫃台後方的台麵上一掃而過,然後從一旁的一個淺藍色塑料筆筒裏抽出兩支黑色水性筆。韋家芳再次蹲下在紅藍條紋行李袋旁邊,通過那道隻有幾厘米寬的拉鏈開口,她先是使用兩支黑色水性筆使勁地將下方的衣服撥向一邊,接著又掏出手機,打開攝像頭旁邊的手電筒,從開口上方照入。
隱約中,韋家芳好像看到了一群熱情洋溢的粉紅色正向她招手求救。她不可置信地收起手,將目光轉向一旁,心想,這不可能吧?我是不是眼花了,看錯了?
她又一次撥開行李袋下方的衣服,借助微弱的手電筒亮光望向手提袋裏,隻見兩個錯開的毛澤東頭像正好倒轉了過來,目光嚴肅地看著她,角落處清楚地印著“100”三個數字。韋家芳忽然間站了起來,一隻手拿著兩支黑色水性筆,一隻手上拿著忘記關掉手電筒的手機,她隨手將黑色水性筆放在手臂旁邊的隔層上,站在原地沉思了起來。
這時,櫃台外傳來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說道:“有沒有人在上班呀?有沒有人呀?”
韋家芳急忙走了出去,她清楚地感受到此刻自己的心髒正在劇烈地撞擊著胸膛,她一時間也弄不清自己是興奮,激動還是害怕。韋家芳看著櫃台外站著的中年女子,中年女子穿著一身亮白色的牡丹印花長旗袍,肩上披著一塊紅色的單薄絲質披肩,還戴了一頂草編的寬簷帽。不等韋家芳開口說話,中年女子就已經將手上的圓型塑料牌放在了櫃台上發,說道:“取一下包。”
“好的,你等一下。”說話的時候,韋家芳似乎感受到自己抓起那一枚圓型塑料牌的一瞬間,她的手正在抖個不停。一個聲音在她心中重複地說道:“千萬不要是那個行李袋,老天保佑,菩薩保佑,千萬不要是那個行李袋。”
一直走到行李存放間裏,韋家芳才抬起手看了一眼手上握著的圓型塑料牌,上方印著“62”的紅色數字。韋家芳翻開地板上那個紅藍條紋行李袋上夾著的圓型塑料牌,看到“45”這個數字時,她心裏終於鬆了一口氣。接著,她才依次在架子上尋找標著數字“62”的圓型塑料牌。
隨後,韋家芳將一個黑色小型手提箱從行李架上取下,遞給了身穿旗袍的中年女子。她站在櫃台處向四周打量了好一會兒,拿起那塊“暫停營業”的標牌擺在櫃台上方,韋家芳又在電腦屏幕上看了看,試圖尋找那個紅藍條紋行李袋的存入時間,心想,23號?都快三天時間了也沒人來取,會不會不記得了?還是不要了?不行,我得再回去看一眼裏麵到底有多少錢。
韋家芳再次走向行李存放間,將紅藍條紋行李袋提起,放置在一張四方木椅上。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台一直忘了關掉手電筒的手機橫置於格架上,讓手電筒的亮光正好形成從上往下的照射方向,而她則試圖使用雙手將手提袋有限的開口再撕扯得開闊一些。韋家芳使勁地湊向正在被她扯開的開口,她越看越覺得這個開口實在有點小,導致她難以窺見整個行李袋的內部,她的雙手也跟著情不自禁地加大了力氣。結果她竟然在無意識中將鏈條從拉鏈上扯了開,拉鏈的一段完全從行李袋上脫了出來。韋家芳一個沒留神,整張臉直撞了上去,她的腳也不小心往前一踢,手提袋便從椅子上掉了下去。
當下那一瞬間嚇得她就好像被人抓了個正著一樣,局促地站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目光不安分地向兩側張望,然後她才望向了掉落在地板上的紅藍條紋行李袋。行李袋上被撕裂的開口邊緣處,幾件女裝的衣服散落在一旁,後麵緊隨著的是好幾捆使用黃色橡膠圈捆好的粉紅色人民幣。
“啊!”韋家芳發出驚訝的一聲,又急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走上前準備將衣服匆匆塞回行李袋裏,這時她才發現原來整個行李袋的衣服下方裝著的全都是一捆捆的人民幣。韋家芳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真實地看到如此巨額的人民幣現金擺放在自己麵前,她張嘴看著這一幕,過了幾分鍾後才反應過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韋家芳伸出手輕撫著排列整齊的人民幣,內心翻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心想,你們怎麽那麽好看呢?要是全都是我的就好了,這麽多天了還沒人來取,難道真的是忘了嗎?如果我拿走的話呢?這裏也沒有攝像頭,誰會知道?這些錢夠我們家花一輩子的了,不行不行,冷靜一下,韋家芳,你冷靜一下,別犯糊塗了。
韋家芳急忙拿起那幾件衣服塞回行李袋裏,然後又將袋口遮了起來,放置在靠牆邊的角落位置處,轉身走了出去。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韋家芳幾乎始終處於一種坐立難安的狀態,她的四肢就好像失去了控製一般,總忍不住地想往行李存放間裏走去。她又想,要是我不拿走,說不定一會兒林悅鑫來交班,她知道了也一樣會拿走的,而且如果我現在不拿的話,就肯定沒有機會了。如果我拿走了,那些錢就全都是我的了,有了這些錢,誰還想在這個鬼地方上班?就連那個杜玉鬆我也可以不用看他臉色了。
韋家芳剛想站起來,另一個聲音又在她心裏出現了,萬一人家來拿的話怎麽辦?你就不怕人家找不到報警嗎?這麽多錢,誰會忘了拿呢?
想到這裏,她又不得不坐了下來,心想,說不定人家遇到了什麽意外呢?要不這樣,我先拿去我們家保管起來,如果真的有人來找或者問起的話,我再想辦法放回來,怎麽樣?這樣總可以吧?我順便先把電腦裏的存放記錄給刪了,說不定這筆錢是菩薩可憐我的處境,特意給我送來的呢?我要是不拿的話,那豈不是就錯過了菩薩的好意嗎?
在下班前的一個半小時前,韋家芳終於成功地說服了自己將紅藍條紋行李袋取走,她將其稱之為“暫時存放於家中”。為了掩人耳目,韋家芳特意到走到候車室裏問保潔員要了幾個大型的黑色塑料袋,然後將行李袋裝進黑色塑料袋裏,又在外麵多套了三層塑料袋,放在櫃台的桌麵下方。但是韋家芳看了看,還是覺得沒有遮住行李袋的形狀,她又走到地下一層的商業購物區域買了一些卷筒紙、毛巾之類的日用品和零食一起扔到黑色塑料袋裏。
離開前,林悅鑫好奇看著韋家芳提起那一袋黑色的大型塑料袋,問道:“哪來的那麽多垃圾啊?”
韋家芳努力壓抑著自己內心翻動的情緒,在臉上擠出一道平淡的笑容,回應道:“不是垃圾,是我本來給我們家凱凱買的一些日用品,想寄過去,誰知道那個快遞說他要到下午五點多才過來,那我都下班了,我隻好拿回家一會兒再給他寄過去了。”
林悅鑫似乎也沒有懷疑韋家芳所說的話,隻是說道:“有你這樣的媽媽,你們家凱凱真是幸福。”
韋家芳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她一直沿著馬路邊走到林悅鑫已經不可能看到的範圍後,急忙招手攔下一輛開過的出租車。韋家芳當時內心的情緒仿佛隨時處於一種崩塌的狀態,一種在極度緊張與極度興奮之間溢出的腎上腺素充滿了她的整個身體,直到在出租後排座座椅處坐下後,韋家芳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和後背全都沾滿了汗水。
她剛想放鬆笑一笑,但是又注意到後視鏡上方閃過出租車司機打量的眼神,剛笑出一半的笑容立即又被韋家芳收了回去。她假裝隨意地將一隻手靠在黑色塑料袋上,一隻手緊抓著自己的大腿外側,說道:“紅星路鋼鐵廠8號家屬小區。”
幾個小時以前,在韋家芳剛剛與那個紅藍條紋行李袋對上目光之際,陸善坤剛在旅館房間裏醒了過來,他並不知道艾薇已經在幾個小時前從胡狼家離開了。房間裏陳舊的木床緊挨著牆壁,隨著陸善坤的起身發出一陣輕微的“吱呀”聲,陽光透過單薄的窗簾送入漸漸升起的溫度,陸善坤從旁邊另一張**拿起一塊白色毛巾擦去背脊上的汗水,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洗手間。
他站在洗手間的玻璃鏡前,鏡子上方粘著一點一點的細小黒粒,幾隻黑色的小飛蟲和灰色的蚊子試圖混跡在黒粒中,不料陸善坤把水龍頭一擰開,一道細小的水柱從水龍頭的開關處濺了出來,噴向上方的玻璃鏡,那幾隻小飛蟲和蚊子也聞風而逃了。隻有陸善坤仍站在鏡子前,一邊刷著牙一邊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胡狼家的小區門口外守了整整兩天,但是他始終沒有見到艾薇的身影,心想,萬一他真的不在裏麵呢?自己總不能這麽一直等下去吧?
想到這裏,陸善坤決定將水龍頭調向熱水出口的方向,準備洗一洗頭,好讓自己冷靜下來。剛剛走出洗手間,陸善坤心裏就有了一個新的想法,他決定再次進入胡狼家小區。不過這一次他卻沒有敲響胡狼家的房門,而是選擇躲在了胡狼家門前上一層的樓梯處,等待胡狼外出。本來陸善坤的計劃是趁著胡狼外出時,自己就在後麵跟著他,然後找個機會使用新買的小型水果刀威脅胡狼讓其告訴自己艾薇的下落。
陸善坤沒有等到胡狼外出,反倒等來了蘇麗珍。他躲在上一層的樓梯邊緣處,看見身穿黑色半身裙和白襯衣工作服的蘇麗珍從胡狼家裏走了出來。陸善坤打量著蘇麗珍,心想,如果那個狼哥是艾薇的姐夫,那這個女的是不是就是艾薇的姐姐?要不還是跟著她好了,她肯定知道些什麽?畢竟艾薇那個姐夫我也沒把握能威脅得了他,但這個女的,肯定沒什麽問題。
於是,陸善坤臨時改變了計劃,決定偷偷跟在蘇麗珍身後。也許因為蘇麗珍時常乘坐這一輛公交車前往公司,這種過於熟悉的環境造成了她當下的放鬆,以至於她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機上的新聞和訊息,幾乎沒抬起過頭打量四周。而跟著她上了公交車的陸善坤則一直躲在最後一排的座位處緊盯著她。
在距離百盛購物中心還有三個公交車站的位置處,公交車突然熄火停了下來。司機不得不再次嚐試發動公交車,但是依舊無法發動。在乘客們熱情的討論聲中,蘇麗珍這時才抬起了頭,隻是她沒有往後看,而是往前望去,望向坐在她前方的一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對司機說道:“是不是沒有油了?有沒有油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司機依然沒有作出回應,隻是自顧自地走下車去做檢查,幾個乘客也跟著走了下去,問道:“還能不能走啊?我們怎麽辦啊?”
司機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叫人過來了,等會兒吧,一會兒下一輛車就來了。”
車上的乘客紛紛走下車,蘇麗珍也跟著走下去,她看了看手機,心想,也沒幾個站了,走過去吧。
蘇麗珍提著艾薇送給她的那個淺灰色手提袋,翻出一把遮陽傘撐了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陸善坤正從乘客堆中擠了出來,跟在她的身後。而就在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前,陸善坤由於注意力全放在蘇麗珍的身上,完全忽視了一輛車輛正緩緩搖下車窗,車窗裏露出了武忠那張略顯嚴肅的麵孔。
武忠為防陸善坤逃走,他決定先不要打草驚蛇,準備跟著他穿過這個十字路口後再下手。隨著綠燈亮起,蘇麗珍往前走去,陸善坤也跟了上去,而在最後的武忠輕輕踩下油門,汽車滑了出去。蘇麗珍往前又走了大約五分鍾後,她似乎開始感到有些不對勁,一回過頭隻見一個身穿灰色運動服的男子正跟在自己身後,蘇麗珍立刻就認出了陸善坤身上的灰色運動服。她隨手把太陽傘朝陸善坤一身,拔腿就跑,陸善坤也不敢遲疑,即刻追了上去。他一邊跑,一邊試圖從褲帶裏掏出那把小型的水果刀。
就在陸善坤準備追上蘇麗珍之際,蘇麗珍忽然拐向一側的一條小巷子裏。武忠雖不知道陸善坤為何要跟蹤那名女子,但他知道這是攔住陸善坤最好的時機。在大馬路和小巷子連接的丁字路口處,武忠將油門一踩,直衝上前,一個急促的拐彎擋在了蘇麗珍和陸善坤之間。陸善坤剛想扭頭罵上一句髒話,不料卻看見武忠正在主駕駛上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他想也不想地馬上調頭就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也不知道該說武忠倒黴,還是該說陸善坤幸運。武忠才剛剛走下車,還沒來得及跑出去兩步,一輛交警巡邏車就從蘇麗珍逃走的方向開了過來,停在武忠的汽車前,一名坐在巡邏車上的交警高喊道:“喂喂喂,誰的車啊?”
一聽到聲音,武忠不得不刹住了腳步,急忙跑了回來。等到他再次回過頭的時候,陸善坤和蘇麗珍也都已經從兩個不同方向消失不見了,武忠隻能繼續開著車朝向陸善坤逃離的街道以及他所可能走過的街道附近打轉。他想,至少現在可以確定他在這裏了,剛才那個女的又是誰呢?他為什麽要跟著她?
逃回旅館裏的陸善坤不由得開始擔心起來,他想,現在武忠在找自己,警察也在找自己,如果真的被他們找到我該怎麽辦?現在錢也不見了,就算我想還給他們也沒辦法啊,而且現在那個艾薇的姐姐也知道我在跟蹤她了,下次想再下手肯定就沒那麽容易了,媽的,煩死了,怎麽那麽倒黴啊?!
陸善坤一個人坐在**,從一旁刷了一層藍色油漆的櫃子上拿過一瓶罐裝啤酒喝了起來,他喝完一瓶又喝了一瓶。直到將整整六瓶啤酒全部喝完後,夕陽也拋出了最後一道紅色的幕布,幕布蓋在遲遲不願退場的陸善坤身上。他腳下的黑色影子越拖越長,似乎就連麵前另一張床鋪也無法將之隔斷,仍不停地爬向不遠處脫落的牆壁。
他忽地一下站了起來,憤懣地一連數腳踩在易拉罐啤酒瓶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這道聲響在陸善坤聽來就像是一陣刺耳的嘲笑聲,嘲笑他的失敗和無能,他想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怎麽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呢?他不過是想多賺一些錢,好好地過日子而已,為什麽就那麽難呢?
陸善坤踩在易拉罐上的腳停了下來,吱吱呀呀的聲響也消失了,另一道聲響卻響了起來。那是一陣低沉的,微弱的啜泣聲,啜泣聲一瞬間又被馬路外傳來的汽車車輪與地麵產生的摩擦聲還有鳴笛聲給掩蓋了過去,而當這一切都過去後,啜泣聲變得更加劇烈了。
陸善坤趴在**,哭了起來。
一陣熟悉的歌聲從窗外又飄了進來,那是一陣嘈雜的音樂聲,歌聲中吟唱著已經不再流行的網絡熱門歌曲《小蘋果》:“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就像天邊最美的雲朵,春天又來到了,花開滿山坡,種下希望就會收獲……”
聽到這一首歌的那一瞬間,陸善坤反而哭得更加大聲了。音樂中歡快的歌聲無疑加劇陸善坤情緒的翻湧,情緒如浪潮般劇烈地撞擊著他的身體,好像恍惚間將他帶回了2014年的那個夏天,一個和此刻一樣讓他感到絕望而且不知所措的夏天。
2014年時的陸善坤仍是一個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和憧憬的少年,他相信人生隻要努力,一切都有可能實現,而他的理想也僅僅隻是希望賺夠錢回老家給奶奶多建一層樓房,把家裏的老房子重新裝修一遍。陸善坤帶著那個年紀應有的勇敢,單純以及對社會的美好幻想一個人去了深圳,然後進入了一家工廠工作。他像一頭牛一樣努力工作,每天站在流水線的機器前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
他當時也並非不知道疲憊,他隻是覺得自己的疲憊會換來應有的回報。他想,反正我還那麽年輕,累一點也沒什麽,隻要能賺到錢就好了,我一個月存下兩千塊,過年前回家也有差不多兩萬塊了。
隻是陸善坤不知道有一種不公平在他出生以前就已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而且將會永遠一直存在下去,成為一種超越他一生所擁有的時間的存在。直到年末將至,陸善坤和相熟的同事林貴第一次正式向工廠老板歡哥提出辭職回家的想法,並且準備讓歡哥一次性結清未付清的七千元工資。
就在陸善坤和林貴準備離開的前兩天晚上,陸善坤清楚地記得他們兩個人在城中村外的巷子口等待了將近四個小時,歡哥才出現。歡哥出現的時候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除了他自己所乘坐的一輛黑色奔馳轎車外,後麵還跟著兩輛銀色的轎車,轎車裏走出十個青年男子,他們站在汽車旁等待著歡哥。還不等陸善坤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歡哥已經從黑色的手提包裏拿出一本筆記本和黑色水性筆走了過來,然後仔細地向他們解釋了兩人未接清的工資。
歡哥不急不緩地說道:“你們這樣突然辭職會對工廠造成經濟損失的,還是損害了我對你們的信任,這些如果上訴到法院,我是可以告你們對我造成精神損傷的哦。而且我還給你們算了一下,你們兩個在工廠上班期間遲到和請假的次數,以及你們突然離職之後,公司重新招到人這個過程裏的經濟損失,我是要從你們這些錢裏扣出來的。我看你們也是剛出來沒多久,我就不和你們計較那麽多了,大家也好聚好散,而且準備也到過年了,我就給你們兩個人一人結一千塊錢吧。”
歡哥似乎也並不打算經過陸善坤和林穀的同意,他“啪”地一下就合起了筆記本塞入手提包,然後數了兩千塊錢遞給陸善坤,說道:“這裏一共兩千,你們兩個人自己分一下吧。”
陸善坤剛想說些什麽,但是他一看到不遠處站在轎車旁的那十名青年男子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和林貴,他就一句話也不敢說了。陸善坤就這麽站在那家士多店門前望著歡哥離去的背影,他覺得他的離去好像也把他對人生所有的美好期待全都帶走了。
這層難以抹去的灰色從那時起就緊緊地罩在了陸善坤的身上,他想不明白這樣的事情怎麽會發生呢?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他更想不明白原來公平還需要自己去抗爭,可關於如何抗爭的問題,於他而言就顯得更加陌生和遙遠了。他隻能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將這份打擊所造成的憤怒與屈辱承擔了下來,然後在接下來的一整年裏,他再次回到了深圳。這次他卻沒有勇氣再走進工廠裏,而是在外麵打起了零工,住在十元一晚的床位房裏。
這一張緊挨著牆角的上鋪床位房似乎成了陸善坤僅有的庇護所,在這間昏暗到看不見一縷陽光的房間裏,他越活就越像那些隻有夜晚才會鑽出來的蟑螂,借著僅有的工資和存款苟且度日,在遊戲的世界裏貪享一刻之歡。他對自己說道:“這樣有什麽不好嗎?反正像我們這樣的人也不可能找得到什麽好的工作了,就算找到了還不是一樣被人搶走?努力有什麽用?我再努力也不可能成為李嘉誠,至少現在這樣永遠不用擔心自己努力賺到的錢給別人搶走了,還是那麽光明正大地搶,我拿什麽去爭呢?”
陸善坤越來越滿足於這樣的一種生活,打一天工休息兩三天時間,每天晚上等到樓下的夜宵攤手推出現,然後花上五塊錢買一份炒河粉、炒米粉或者炒飯。有時候賺到的錢多了一些,他就到一旁的福建小吃店裏點上一份大排麵再多加一個鹵雞腿。也許也正是因為這種生活給他帶來了意外的放鬆,在放鬆中他開始慢慢地試圖接受人生存在的不公平,接受人生的不可抗力性,接受人生的毫無意義與荒謬,接受他這一生都無法改變的局麵和結果。
一年後,陸善坤才帶著一種從絕望和麻木中新生起的猶豫走進了另一家工廠裏,重新開始了工作。他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越窮的時候就越倒黴,還是像他這樣的窮人注定了生來就是一個倒黴的人,在這家新工廠工作不到半年時間,陸善坤就因為在使用器械的過程中意外壓傷了自己的左手,最終造成粉碎性骨折。
由於陸善坤在進入工廠並沒有簽署勞動合同,或者更確切地說,那時候的陸善坤連什麽是“勞動合同”或者“勞動法”都未曾耳聞。工廠老板以“工作失誤”為由拒絕承擔陸善坤的治療費用,隻給了他八百元現金作為費用結算,將其從工廠開除。陸善坤獨自留在深圳郊區的城中村裏,為了治療受傷的手幾乎花去了他在過去半年裏賺到的所有收入。
那一年裏,麵對頻發的地震,陸善坤看著那些新聞畫麵裏被摧毀的房屋以及住在難民營裏的難民,他已經全然產生不出一丁點同情。他看著自己垂掛在胸前的左手,手上纏著層層的白色繃帶,他想,他們難道有我可憐嗎?
最後,陸善坤隻能像他剛剛離開家的時候一樣,幾乎身無分文地回了家。回家那一天,陸善坤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間看不到光亮的床位房裏,他蜷縮著身子,躺在長途大巴最後一排上層的座位上,耳朵掛著一副白色的耳塞,耳塞中不斷傳來周傑倫新專輯《周傑倫的床邊故事》中的歌曲《一點點》。
搖曳著的長途巴士從白天穿入黑夜,陸善坤緊裹著那張單薄的毛毯轉過身,隻見窗外昏黃的燈光一晃一晃地照在他的臉上,沒一會兒又深陷在黑夜的泥沼中了。他望向遠處,遠處的黑夜除了黑色似乎什麽都沒有了,就像此刻的他一樣,在無止盡的黑夜中,恐懼與絕望向他卷了過來。那天晚上仿佛成了陸善坤活著的最後一個晚上,他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或者說某一部自我正在以一種轉瞬即逝的方式陷入永恒的枯萎。
第二天早上醒來後的陸善坤沒有看到充滿希望的朝陽,在他眼前的是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還有那條渾濁的玉西江。陸善坤望著玉西江,心中仿佛也翻起了千萬種情緒,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他想過自己要不然就這麽跳進玉西江裏,隨它而去好了。
此刻也一樣,陸善坤趴在床邊的窗戶前,半具身體探了出去,黑夜幾乎將他完全吞沒。他試著在夜晚清亮的微風中尋找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可他現在卻突然意識到,他是如此害怕死亡,害怕疼痛。他想,要是摔下去沒死成,那得多疼啊?說不定下輩子都得做個殘疾人了。
陸善坤又想起幾天前住進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的那一刻,那一種榮耀感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在緊緊地籠罩著他,他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呢?在享受過那刻短暫的幸福後,他似乎早已經沒有了曾經那樣的勇氣選擇死亡,心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反複勸說著他,說不定那五百萬還能找回來呢?
“對,你說的沒錯!”陸善坤自言自語道。一個起身從窗戶邊緣處抽回了身子,他想,我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這種破地方,我死也要死得有麵子,死得像個樣,死在那五百萬現金或者死在總統套房裏。死在這個鬼地方,像什麽樣?!
酒精仿佛在短短幾個小時裏就恢複了陸善坤內心所缺失的自信,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過去半年在黃子善公司任職時的那種狀態,他和同事之間總是相互稱對方為“某某經理”或者“某某總”,以增長對方的自信心。現在這份在過去幾天裏被遺失了的自信心又一次回來了,陸善坤感到自己好像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喃喃自語地又說了一句:“我現在就去找艾薇,我一定要找到他!”
誰知他剛從床邊站起來,還沒跨出兩步,一個不小心就踩在了一個被他踩扁的易拉罐上,往前一滑,摔在了那張空無一人的床鋪上。陸善坤剛剛燃起的自信心如同矜貴的花瓶一般,輕輕一摔,就這麽又全都碎裂了。他趴在**,像個鬧情緒的小孩子一樣,“哇哇哇”地哭了起來。
這一天,武忠自從失去陸善坤的蹤跡後,他一直開著車在附近的街道處打轉,直到夕陽西下之時,眼看已經不可能找到陸善坤,武忠隻好暫時把汽車開回了酒店。武忠把車停好後,準備朝酒店走去,沒想到一個不小心和一個正在打電話的女子撞到了一起,女子披著一頭板栗色的長發,穿著一件橘粉色的緊身短袖上衣,下半身搭配著一條白色非洲菊印花的黑色半身裙,半身裙側麵是一道高開叉,露出女人肌肉均勻而修長的腿部,腳下踩著一雙暗紅色的綁帶高跟鞋。女子被武忠這麽一撞,右腳直接往後退了一步,踩在路旁的下水道方型鐵蓋上,鞋跟在鐵蓋的縫隙中一歪就斷了開。
武忠急忙一大跨步上前,扶著女子說道:“不好意思啊。”
女子匆匆掛斷電話,掂著右腳,尷尬地看了武忠一眼,然後抽回自己的手,說道:“沒什麽。”
武忠身旁站著的這名女子正是艾薇,在和武忠撞到一起之前,艾薇正打算到客運站去看一看第二天前往昆山市的汽車車次,順便準備把行李袋取出。但沒想到突然接到了姐姐蘇麗珍打來的電話,蘇麗珍在電話中告知艾薇自己早上出門時被陸善坤跟蹤一事,艾薇隻好在電話中勸阻了蘇麗珍向警察報警,說道:“萬一等下警察又來找我問這個問那個,我明天都走不了,而且他不是也沒對你做什麽嘛,你這幾天讓姐夫送你去上班就好了,等我明天晚上回到泰國了,他再出現的話,你就說我已經走了就肯定沒事了。”
結果,艾薇一時沒注意看路便和武忠撞到了一起。他隻好暫時放棄了前往客運站的計劃,轉身走回了酒店,心想,算了,反正明早就走了,早一點過去就好,第一班車是幾點就坐幾點的,現在也不是節假日,肯定能買到票的。
武忠看見艾薇也往快捷酒店的方向走去,他跟上前問道:“要不我扶你回去吧?我也住這裏。”
“不用了,沒事的,我自己可以走。”艾薇在臉上擠出一道笑容,看了武忠一眼,用右腳腳尖掂著地板走向電梯間,武忠也跟了進去,艾薇好奇問道,“你也是住四樓嗎?”
“啊,對,我在419。”
在這陣短暫的沉默,他們兩個人一人站在一個角落處的位置,艾薇靠在電梯的按鍵前,武忠則靠在後方的橫條扶手旁。門一打開,艾薇就先走了出去,他拐向右邊的走廊,走廊的牆壁上貼著“401-410”的標誌,而武忠則拐向了左邊。
武忠剛走進酒店臥房裏,他就注意到床鋪旁邊牆壁上掛著的那盞床頭燈歪向了一旁。武忠沒有急著把門卡擦入一旁凹槽中,而是快步走向了那盞床頭燈,輕輕地搖了搖,然後又從褲袋裏掏出那把黑色的可折疊匕首。他沿著牆壁將床頭燈連接電線處的金色銅罩給撬了開,看了一眼上方用以固定床頭燈的銅柱,其中兩顆螺絲已經脫落了一半。武忠緊抓著匕首,使用匕首的尖端依次將這兩顆螺絲重新擰緊,接著合上了銅罩。
在這個無所事事的夜裏,武忠穿著灰色的四角**坐在**,望著前方的液晶顯示屏,屏幕中正播放著今年年初上映的電影《流浪地球》。看到電影中吳孟達即將死去的那一幕時,武忠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