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笑被斷定為“浴室意外遭遇泄漏電流而亡”的同一個時間段裏,韋家芳正一個人待在臥室,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擺在眼前的紅藍條紋行李袋。行李袋上的拉鏈還沒拉到一半就被卡住了,韋家芳隻好從旁邊桌子上拿過一把大型不鏽鋼剪刀將其剪了開,依次取出裏麵放置的衣服,扔入地上的大型黑色塑料袋中。

她望著行李袋中盛滿的粉紅色,心想,好多錢啊,不知道這裏麵到底有多少錢呢?夠用一輩子了吧?說不定我們還能在渝中市買一套新的房子呢,這樣我也可以搬過去了,在那邊再找個工作方便照顧我們家凱凱,也許不用工作都可以了,這麽多錢,能用得完嗎?

想到這裏,韋家芳忍不住又笑了出來,她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由內而外地露出笑容。她此刻的笑容就像一朵正在盛放的大牡丹花,飽滿,又充滿了生命力。韋家芳從中抽出一捆人民幣,取下橡膠圈,然後開始數了起來,她將數清楚了的整整一百張一百元麵額的人民又重新使用橡膠圈紮了起來,放到一旁。

韋家芳看著竹席上那堆擺放在一起的人民幣,就好像看到了一座神殿一般,雙眼裏充滿了期望。一個個關於未來的美好畫麵相繼跑了出來,如果買房子的話,我們要買一座什麽樣的房子呢?房子還是大一點的好,最好有個大的陽台,方便我曬被子,然後我們可以給凱凱再弄一個書房。但是韋家芳想了想,好像又覺得不大現實,自言自語地說道:“不過太大了也不行,畢竟渝中市的房價可不便宜呢,還得裝修,說不定這裏麵的錢都得去掉一半了,我還得再重新算一算兒子的學費、住宿費和生活費,如果他以後想出國讀書的話,我也得盡量給他預留出來才行。”

韋家芳似乎也不遲疑,立刻站了起來,拿起一旁櫃子隔層上方放著的小型計算器。韋家芳一算才意識到原來五百萬僅僅也隻是勉強足以支付王俊凱出國留學的費用,以及他們一家三口在渝中市購買一套一百五十平米以內的房子費用。而且韋家芳想了想,他們還不能在太靠近市中心地帶的區域購入商品房,隻能選擇靠近郊區的地鐵房。

她想,錢這個東西,真是不耐用呢,要是搬去了渝中市的話,我還是得去工作,不然以後養老怎麽辦呢?把凱凱讀書用的錢還有買房的錢扣出去,也不夠我和老王兩個人的養老費用了,不過好在老王自己有社保。

韋家芳的臉上難免又掛上了一絲愁容,在沒有見到這五百萬現金以前,她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她生命中永遠無法企及的數字。但是在拿到了這五百萬現金之後,她卻又覺得五百萬原來也不過隻是一個如此渺小的數字,小到甚至無法將他們一家三口人的生活顧及周全,小到甚至她還依舊不得不為柴米油鹽操心。韋家芳隻好安慰著自己:“算了,有總比沒有的好,爸爸以前也是經常這麽說,做人還是得知足一些,至少我們家以後也有條件把凱凱送出國去讀書了。而且也能在省會有自己的房子了,我看到時老王家那個弟媳還能說些什麽。”

看著眼前堆放整齊的人民幣,韋家芳就好像已經完全地將它們當成了自己的私有物,絲毫沒有感到一絲見外,越來越習慣地看著它們。接著,韋家芳把那個紅藍條紋行李袋也一並扔進了黑色的大型塑料袋裏,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櫃,從中找出了一個黑色的長方形行李袋,將這五百萬現金又重新裝了進去。

夏日溫熱的風從紗窗外吹入韋家芳的臥室,紗窗上的淺綠色窗簾正迎著風起起落落,韋家芳隱約中好像覺得窗外有一雙目光正在盯著自己。她本能地從一旁拿過那個塞滿了決明子的印花枕頭,試圖擋住她麵前的人民幣現金。

這時,王漢東從臥室外走了進來,說道:“新來那個大學生讓他做個切割也能暈過去,說什麽溫度太高了,中暑,要這樣,你說我們豈不是得天天都中暑了嗎?你說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呢?這點苦都吃不了,最後又是我們得加班了,你看。”

王漢東突然響起的說話聲立即打斷了韋家芳的注意力,韋家芳將目光轉向王漢東。王漢東正光著上半身走進臥室,手裏拿著剛脫下的灰色短袖上衣不斷擦去身上的汗水。王漢東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韋家芳手上抱著的枕頭,以及露出小半截在外的人民幣,直接就朝不遠處的電風扇走去,對著自己的胸口吹個不停。

“老王。”韋家芳笑了笑看著王漢東,對他做了一個招手的動作。

“咋了啊?”

“你過來。”

“什麽事啊?神神秘秘的。”王漢東似乎有些不情願地走向韋家芳。韋家芳突然間掀開枕頭,仍剩餘一半在外的人民幣跳到了王漢東麵前。王漢東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些錢,就像當初韋家芳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現金一樣,說話聲也變得結巴了起來,“你,你,這,這哪來那麽多錢啊?全是你的啊?還是別人的?”

忽然間,王漢東做起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小聲說道:“芳啊,你老實告訴我,你該不會偷的吧?”

韋家芳拿起一捆人民幣放到王漢東手裏,重新將整個事情經過對他說了一遍。不過在提到那個紅藍條紋行李袋時,韋家芳卻故意模糊了好幾個字眼,說道:“都放那裏好幾天了,也沒人拿,我就拿回來了,而且係統裏也沒有記錄。”

“那到時候萬一有人來找了,找不到報警咋辦?”

“不會的,又沒人看見是我拿的,再說了,她原來的袋子和衣服我都還放在這呢,實在不行,到時候再給回她不就好了。”韋家芳想了想又說道,“肯定不會有人來拿的,都那麽多天了,要是真有人來拿早就來了,誰舍得把五百萬放在那裏和幾天呢?幹嘛不直接存銀行去,你說是不是?”

“這裏有五百萬啊?”

“是啊,我剛才數了整整三遍呢。”

“你確定當時真的沒有人看見嗎?”

“肯定沒有,我裝進這個垃圾袋裏拿出來的,而且我們存放間裏也沒有攝像頭。”

王漢東摸著手上拿著的那一捆人民幣,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說道:“媽呀,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呢,芳啊,你說我們要不要也弄個奔馳來開開?我駕照考了都快十年了,車都沒開過幾次呢。”

“你想都不要想,我告訴你,這些錢啊,我全都計劃好了,一部分呢,拿來在渝中市買套房子,還有一部分留給凱凱讀書用的。如果還有錢剩的話,可以給你買一輛十萬塊以內的車,作為家用。”

“讀書也用不了那麽多錢啊,十萬塊能買什麽車呢,怎麽也得買輛三五十萬的吧?”

“讀書怎麽不用了?他讀完初中不讀高中啊?不讀大學啊?不讀研究生啊?萬一他還想讀博士呢?而且我可是打算把他送到國外去讀的,人家家裏有這個條件的誰不把孩子送到國外去?這回來起點就不一樣了,你知道不知道?”說話間,韋家芳立刻把王漢東手裏拿著的那一捆人民幣抽了回來,放進行李袋裏。

王漢東略帶不滿地說道:“你,你怎麽那麽小氣呢?那麽多錢才給我買輛十萬塊的車。”

“快洗澡去,一身汗的,臭死了。”韋家芳將王漢東從床邊推了下去,繼續拿起竹席上放置的人民幣,整齊放入黑色行李袋中。她看著裝滿了滿滿一袋的人民幣,內心仿佛在一瞬間捕獲了一種絕對的安全感,似乎就連糾纏了大半個月的“辭職事件”也已經完全不被她放在心上了。

韋家芳拿起腳邊的黑色行李袋走向隔壁臥室,隨手塞進了王俊凱的衣櫃裏。當她再次走回臥室裏,一看到**放著的那個黑色行李袋,韋家芳的臉上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但是這種滿足感並沒有讓她完全地放鬆警惕,她總覺得窗外好像有個人在看著自己。她快步走上前將窗簾布掀開,隻看見窗外遠處的破舊路燈在閃個不停,忽地一下就徹底熄滅了,遠處隻剩下馬路邊拋下的餘光,將一切包圍在昏暗的黃色之中。

她想,是我想太多了嗎?為什麽總覺得好像有個人似的,現在看來確實什麽人也沒有。

韋家芳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於是,她拉開抽屜,翻出一個小型的黃色銅鎖將拉鏈扣鎖了起來。然後,她又搬出一旁的木椅,先是從衣櫃最上方將一床棉被搬出來,接著又將黑色行李袋塞入了櫃子的最裏端,重新在衣櫃下方取出兩個備用的枕頭擋在黑色行李袋的外麵。

這會兒,韋家芳才放心地關上了櫃子的櫃門,把那床多餘的棉被放到王俊凱房間的床鋪上。在韋家芳抱著棉被走向王俊凱房間的那一刻,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她臥室的窗戶外一閃而過,那道黑影正是許小龍。

本來許小龍是打算向韋家芳問一問關於奶奶家房本的事情,他打算把房子賣掉後就準備和艾薇一起離開。卻不料意外地得知了韋家芳獲得五百萬現金的秘密,而且親眼目睹著她將這袋現金藏入衣櫃最上方的櫃子裏。這對於許小龍而言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他想,隻要自己拿到這五百萬現金,我就不用賣掉奶奶的房子了,而且到時候不僅可以帶艾薇一起回泰國去做手術,還可以名正言順地和他結婚,一起定居在泰國了。

許小龍帶著這份興奮的心情又再一次撥打了艾薇的電話,艾薇終於接下了他的電話。艾薇在電話中說道:“小龍啊,我明天就要走了,要回泰國了,你不用再打電話給我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興許由於過於興奮的情緒以及冰毒的刺激作用,許小龍完全沒有聽進去艾薇說的任何一句話,隻是自顧自地說道:“我有錢了,艾薇,我有錢了,真的,我這次真的有錢了,你相信我,你在哪裏,我現在馬上就去找你!”

艾薇想到這可能也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次見麵了,一時心又軟了下來,把酒店地址發給了許小龍。許小龍飛速地開著車駛向艾薇所在的酒店,他就像發了瘋一般踩下油門。就在經過渡江大橋二橋不遠處的一個坡道上,他因為闖了紅燈,險些與一個走起路來有些醉醺醺的男子撞在了一起。許小龍定睛一看,那個男子似乎正是不久前出現在艾薇公寓外的陸善坤,許小龍從車窗裏探出頭,罵道:“媽的,你想死是不是?!信不信老子現在就下去弄死你!”

陸善坤原本也想借著酒勁發泄一下,但是當他一看到許小龍那頭熟悉粉紅色的頭發,立刻就變得清醒了許多,一連對著他說了好幾句對不起,然後退向一旁。許小龍仍是罵罵咧咧地說道:“媽的,要不是老子現在要去見艾薇,現在就下車弄死你!”

“艾薇?”

聽到這兩個字時,陸善坤似乎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然後,他才自言自語地說道:“啊,艾薇!”

陸善坤急忙攔下路旁的一輛出租車,要求司機跟在許小龍的麵包車後方追了上去。一路上,陸善坤的心髒始終懸於半空,一刻也無法安定下來,他一邊擔心跟丟了許小龍,一邊又擔心自己的希望會落空,可同時他又好像看到了一絲漸漸浮現的希望,這股希望反複在心中給他灌滿了勇氣。

沒一會兒,他的酒勁也在這股勇氣和擔憂之中被衝得分崩離析了。

直到看見許小龍的麵包車在一間快捷酒店門口前停下後,陸善坤的心也才跟著踏實了下來。他想,得來全不費工夫啊,看來菩薩還是站在我這一邊的,隻要今晚上能拿到錢,我馬上就離開。

還不等陸善坤跟上去,一輛熟悉的汽車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陸善坤立刻認出了武忠的模樣,他看見武忠也準備下車往酒店方向走去時,轉身就躲到了一旁巷子裏的幾個大型垃圾桶後方。他想,不會那麽倒黴吧?怎麽去哪都能撞見他啊?我這下可該怎麽辦才好?萬一到時驚動了武忠,我一個人也不可能打得過他們三個人吧?

垃圾桶裏散發著惡臭的氣息,濃稠的深棕色**沿著其中一個黑色塑料桶的最低端緩緩流下,兩隻老鼠從一旁的牆角縫隙處露出半個頭,沒想到和陸善坤打了個照麵,即刻又從縫隙中縮了回去。幾隻大頭蒼蠅和黑色的飛蟲則繞著其中一個綠色垃圾桶的最頂端轉個不停,然後停在一塊沒吃完的芝士蛋糕上方,蛋糕旁邊是一杯喝剩了的奶茶,杯子底部隻剩下正在融化的冰塊,冰水沿著半透明的白色塑料管滴了下來,正好滴在了陸善坤的鞋子上方。陸善坤卻是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借著餘光死死地盯著酒店門口。

他想,大不了我就在這裏盯上一晚,不信你們明天不出來,難不成武忠還會和你們一起出來嗎?如果這樣的話,我就真的隻能認了。

這時,許小龍早已經站在了艾薇的房門前,一開門,他隻見艾薇穿著一件橘紅色的緊身短袖上衣出現在自己麵前。完全沒有穿內衣的痕跡在艾薇隆起的胸部位置一覽無餘,他光著腳,下半身隻穿了一條白色的三角**。許小龍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太久沒有見到艾薇,還是因為毒品的影響,他體內的欲望和情緒隻想一瞬間撲向艾薇。他們甚至連話都還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許小龍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吻上了艾薇的嘴唇,然後右腳往後一踢,關上了門。

許小龍仿佛正處於一團熊熊烈火之中,一刻也無法停下來,除了想要迫切占有艾薇的念頭之外,似乎其他的事情他已經全都想不起來了。直到最終在窄小的浴室中宣告結束之後,許小龍似乎仍不依不舍地緊抱著艾薇,聲音柔和地說道:“你再等我一天,我馬上就有錢了,我明天拿到了錢,我就帶你離開,帶你回泰國去,好不好?”

淋浴噴頭中不斷落下的水柱撞擊在淺白色的瓷磚上,白色的泡沫沿著艾薇光滑的酮體緩緩落下,他並沒有回答許小龍所說的話,或者說他至今仍然不認為他與許小龍之間存在任何發展的可能性。他隻是摸了摸許小龍瘦削的臉,親了他一口。

艾薇想起自己幾年前曾經遇到的那個男人王聰,王聰似乎那時也對艾薇許下過類似的承諾,承諾會將她娶到中國,可最後在那些不可抗力的因素麵前,艾薇還是選擇結束了這段感情。這個不可抗力的因素便是坤龍,坤龍仿佛已經成了艾薇生命中無法抹去的陰影,此刻他聽到許小龍說出這些話之際,心裏卻越發意識到他們之間存在著一道無法跨過的鴻溝。

艾薇明白,隻有遠離許小龍,興許才是他們之間的最後結果,因為他不知道他明天回到泰國之後所需要麵對的是一種什麽樣的生活或者結果。即使他真的完成了變性手術,但是他是否又能完全與自己的過去隔離開呢?他不知道,他也已經不想再動搖自己已經決定了的事情。

他想,至少現在可以回去先把手術做了再說吧,其他的事情以後走一步是一步了。

由於許小龍始終不願意離開,艾薇也隻好將他留了下來。這時許小龍忽然想起了寫給艾薇的那首詩詞,連忙說道:“我不是答應了給你寫一首詩嗎?我已經寫好了,我現在拿出來念給你聽。”

聽著許小龍念出這首他自己寫的詩詞《也許》,艾薇不知道為何感到一陣莫名的感動。他看著許小龍誠摯的目光,就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已經在自己身上完全遺失的淳真,一種近乎於少年般的淳真氣息。

艾薇問道:“小龍,你真的很喜歡寫詩嗎?”

“是啊,我從小就很喜歡。我小時候成績最好的就是語文,但是像數學什麽的,我就是怎麽學都學不好,所以經常不及格。”許小龍似乎有些自豪的說道,又撿起扔在地板上的牛仔褲,掏出了香煙和打火機,取出一支抽了起來。

“那你為什麽不繼續讀書呢?”

“我覺得沒勁,我初中的時候就開始寫詩了,但是因為我成績不好,我們老師就經常拿這事來取笑我,說我整天就會寫這些不三不四的詩詞,該背的課文也不背下來,議論文又寫不好。然後我就更加不想學了,覺得沒什麽意思。”許小龍想了想,又說道,“你說這些詩詞怎麽是不三不四的東西呢?就算我寫得不好,也沒必要這麽說啊,如果她願意給我寫的詩詞提出批評和建議,我還是很樂意接受的。可是誰知道她直接把我那本寫滿了詩詞的筆記本給扔了,氣得我直接就走了,然後再也沒有回去過。”

“我覺得你寫得很好啊,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是你自己喜歡的話,應該可以堅持下去。”

“那你喜歡什麽啊?等以後回泰國了你想做什麽?”

“我啊。”艾薇本來想說出口的話,他突然又停了下來,靠在許小龍的胸膛前,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現在隻想以後好好活著,簡單地活著,像一個普通人一樣。”

“你現在不就活得好好的,你想哪去了。”

艾薇沒有再說話。他們兩個人之間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僅僅留下的淡黃色床頭燈從一側裹著他們。那一刻,艾薇不知道為何感受到一股從心底湧出的恐懼,他好像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感到害怕,他好像看到了一條巨大的黑曼巴蛇正在黑暗中盯著自己,緩緩地爬了過來。艾薇隻能緊緊地抱著許小龍,閉上眼,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