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艾薇就從套著白色被套的被子裏爬了起來,空調吹出冷風的呼嘯聲在整個房間四處打轉。他看了一旁的許小龍一眼,許小龍正疲憊地仰麵躺在兩個疊在一起的枕頭上,他**的身體似乎比起上一次艾薇見到他的時候又瘦了一些,肋骨的痕跡清晰可見。隨著他起伏的呼吸,他那雙幹涸的雙唇似乎正從中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雙頰附近的咬肌也因為他磨動的牙齒而不時發出顫動。
艾薇一眼就看出了許小龍沒有戒毒的痕跡,他身上所呈現出的特征就和艾薇曾經的同事普雅,還有坤龍的一部分下屬一樣,從外表上幾乎難以看出他們與常人有何不同。甚至就連臉上不斷生長的青春痘,如果不了解的人可能還以為那隻是體內激素變化所導致的現象。但是艾薇看著許小龍越發瘦弱的身體,還有那陣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磨牙聲,他明白許小龍已經不可能僅憑一己之力從中解脫出來。
他想,我沒那麽偉大,我也不過一個可能連自己也救不回來的普通人而已,所以沒有辦法陪你去完成這個過程了,對不起,小龍。
有時候,艾薇也感到有些懷疑,人們所謂的“上癮”是否真的能成功戒除。他站在床邊穿上內衣之時,又回頭看了許小龍一眼,他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他想起直到父親被人殺死之前,曾經也說過無數次要戒掉賭癮,曾經確實也成功地戒除了很長一段時間,比如重新組織家庭那段時間。可他最後還是又一次走了回去,直到死亡。
艾薇每一次想起父親,盡管他知道這個人是他的父親,但他依舊沒有辦法不怨恨他。他重複回想過許多次自己短暫而破碎的一生,如果蘇波不是自己的父親,興許艾薇也不需要在他還不到三十歲的人生就經曆如此之多的磨難和黑暗。可他卻又改變不了蘇波是自己父親的這個事實,他也始終狠不下心對他撒手不管,曾經他也跪在金色的釋迦牟尼佛佛像麵前詢問,究竟人的一生是不是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注定好的?究竟一個人如何才能徹底擺脫生活的不堪,才能獲得幸福?
釋迦牟尼佛無法對艾薇的提問作出一個圓滿的答案,他所能給予艾薇的隻有在漫長沉默中一次對自我內心的觀照。艾薇這一生當中從未讀過任何一本佛經,他隻是按照其他人所指導的儀式,在形式中完成了某種傳統,所以他始終無法真正了解釋迦牟尼佛的意圖。他以為釋迦牟尼佛的沉默是一次消極的回答,在這個消極的回答中似乎無意地肯定了輪回的存在與價值,肯定了每個人所無法消解的一生,無法消解的磨難與不堪。
他想,也許這就是自己上輩子欠下的債吧?誰叫他是我爸爸呢?
苦難成了艾薇努力揮別,卻又無法舍棄的糾纏。每一次一旦艾薇所經曆的苦難開始陷入重複,開始在重複中不斷加深時,他又開始埋怨起自己死去的父親。他想,如果不是他的話,我現在會變成這樣嗎?至少他沒有染上賭癮的話,我的人生也會變得輕鬆許多。
此刻,艾薇看著許小龍,他明白自己已經不想再一次陷入這種相似的苦難和糾纏之中。雖然他明白自己早已深陷泥沼,甚至可能無法成功走出這片泥沼,但至少他在爭取和掙紮,以及試圖作出改變。可是他們兩個人一旦走到了一起,他們隻會一起死在這片泥沼之中。
艾薇套上那件橘紅色的短袖上衣和黑色印花半身裙,重新從行李箱裏翻出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穿了上去。然後他一隻腳跪在行李箱上方,沿著四周拉上了拉鏈。他提起行李箱,掛上單肩鏈條手提袋,離開前,他又回頭看了許小龍一眼,小聲說道:“保重吧,小龍。”
直到艾薇拖著行李箱出現在酒店門口前的這一整個夜晚,陸善坤除了走向不遠處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飲料以及一包香煙以外,他幾乎整晚都離開過那三個垃圾桶。陸善坤依靠自己曾經深陷苦難生活中所培養出來的堅韌性,遊刃有餘地應付著四周這片惡劣的環境,他把從小賣部處要來的兩個紅色塑料袋鋪在地板上,自己就這麽靠在牆邊度過了大半個夜晚。在這樣一種極其不舒適的環境和姿勢中,陸善坤始終無法安然入睡。再加上他總擔心會跟丟了艾薇,基本上頭顱剛剛晃過一邊就要睡過去的時候,他立刻又醒了過來,警惕地望向快捷酒店門口。
清晨五點二十一分,黑夜處於暗藍色與深灰色的交界處,準備一步步退下舞台。陸善坤隨手看了一眼手機,又站了起來,站在綠色的塑料垃圾桶後後,無精打采地解開褲子準備撒尿。也正是在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酒店門口。
艾薇提起行李箱走下台階,眼看門前一輛出租車也沒有,他隻好步行往汽車站方向走去。
看到這一幕,陸善坤的睡意一瞬間就全都消散了,他連尿都沒撒完就急忙抽起了褲子,準備朝艾薇身後跟上去。他想,真是蒼天有眼,菩薩保佑,我這一晚上真是沒白等,現在隻要等到艾薇就都值得了,看我這次不好好教訓一下這個臭婊子。
想到這裏,陸善坤又有些顧慮地回望向快捷酒店,擔心許小龍或者武忠會從後方跟上來。心想,不行,還是速戰速決的好,萬一引起什麽大動靜,武忠或者那個粉紅頭小鬼跑出來,我就慘了。
陸善坤隻好小心翼翼地跟在艾薇身後,目光一直緊緊盯著艾薇手裏拖著的檸檬黃行李箱。他心裏似乎已經打定了注意,自己丟失的那五百萬現金肯定就在那個行李箱裏。
馬路旁的玉西江正在發出一聲聲咆哮,像是在試圖提醒艾薇有人跟蹤他,又像是在幫助陸善坤分散艾薇的注意力。眼看四下無人之際,陸善坤一個快步衝了上去,伸手就去搶艾薇手裏的行李箱。艾薇被嚇得立刻叫了出來,他一回頭看見陸善坤那張熟悉的麵孔,驚訝又被加倍地放大了。
他們兩個人在馬路邊撕搶著行李箱,艾薇剛想喊一聲“救命”,陸善坤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陸善坤一時沒收住手,把艾薇用力一推,另一隻手則搶去他手裏的行李箱。艾薇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玉西江邊的圍欄上,陸善坤眼看艾薇始終不願意鬆開抓著行李箱的手,他情急之下隻好把她一抱,整個人懸於半空之中,艾薇急忙鬆開手想抓住一旁的圍欄。誰知陸善坤剛鬆開手,艾薇向後一仰,在“啊”的一聲中墜入了玉西江。
在墜落的那一瞬間,艾薇仿佛已經預知了自己的死亡,他感到一陣清涼的風正不斷拖著自己下墜的身體。在這個下墜的過程中,他好像超越了某種他不曾擁有過的自由,也忘記了自己對父親的怨恨,他突然間想起了那個早已被遺忘的夏天。
“蘇可,蘇可!”
艾薇想起了自己還叫作“蘇可”的那個夏天,那是1995年的夏天。那年夏天,著名歌手鄧麗君在泰國意外去世,不僅僅是中國,就連整個泰國的媒體也都在跟蹤報道鄧麗君的死亡,紛紛提出猜忌。那一年夏天,艾薇記得父親和母親還沒有離婚,父親也還沒有染上賭癮,他不管去什麽地方都總愛呆上艾薇,告知別人這是他的小兒子。然而艾薇卻偏偏隻愛跟著母親和姐姐,所以在那一年夏天鄧麗君去世後的兩個月,母親張麗梅帶著艾薇和蘇麗珍一起回到了老家支木市探望父母——也就是艾薇的外公外婆。
那年夏天的暑假,艾薇始終待在外公外婆家的老房子裏。他清楚地記得外公外婆家的房子位於四樓,站在陽台處就能看到對麵另一棟抹上了淡黃色漆料外牆的住宅樓,住宅樓前方是一整排平行的雜物間,雜物間隻有一層樓高,一部分居民們常常利用雜物間頂端的平整的空間曬製一些食物,比如酸菜或者臘腸。
艾薇就常常在這僅有三棟住宅樓的鋼鐵廠家屬小區裏與他新認識的幾個朋友一起進行捉迷藏的遊戲。他想,一個叫韋家芳吧,好像有一個叫武忠,還有一個關係和我比較好的叫什麽了?
艾薇沒想到在自己人生最後這僅有的這段時間,他卻在回想一個和自己已經毫無關係的童年玩伴。但他想起來的卻是外公外婆家裏那些泥黃色的木質門框和棕黃色的木質家具,主臥室的一座櫃子上方擺著一台大型的黑色錄音機,錄音機上排滿了各種各樣艾薇看不懂的調控設置,他每次都隻會使用卡帶播放盒下方的那六個按鈕。
艾薇記得在八月的某一天,外公和往常一樣一個人去了小區門口與其他人下象棋,母親和外婆則在廚房裏忙活著製作冰粉,而姐姐也跟在一旁觀看。隻有艾薇一個人待在臥室裏,他將那盒鄧麗君的磁帶再次放入卡帶播放盒,然後加速至《漫步人生路》這一首歌曲才按下暫停,切換成播放按鍵。聽完一遍後,艾薇又重新倒退回來聽了一遍,一連聽了好幾遍似乎就連廚房裏的姐姐也有些不耐煩,大喊道:“蘇可,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聽這首歌啊?再聽下去我都會唱了,換一下張國榮啦!”
“我不,我就要聽這首!”艾薇完全不理會姐姐,繼續坐在椅子上,杵著頭反複聽著鄧麗局的《漫步人生路》。直到樓下隱約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男孩叫喊道:“蘇可,蘇可,下來玩啊,蘇可!”
艾薇跑到陽台處,踩在一張低矮的四方木椅,向外探出頭,隻見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男孩正站在樓下朝他招手。忽然間,他還看到一隻黃色的狸花貓從那個男孩身後一閃而過,跑向遠處的一輛黑色自行車處。艾薇轉身就跑了出去,連錄音機也忘了關,他快步跑下那道狹長幽暗的樓梯,樓梯最低端正對著一排雜物間,一個光頭的小女孩抱著一個生鏽的方型月餅盒坐在其中的一間雜物間裏,雜物間外鎖著一道鐵門。艾薇還未來得及看清楚小女孩的麵孔,遠處又想起了那個男孩的聲音:“蘇可,蘇可,你下來沒有啊?快點啊!”
一個轉身,艾薇跑向那片灰色的陽光中。漸漸地,他好像想了起來,他的名字是唐晉嗎?
在逐漸驅散的灰色中,陽光露了出來,但是艾薇再也沒有醒過來,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玉西江邊的淺灘上。站在馬路邊的陸善坤看到艾薇掉入玉西江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被嚇壞了,手裏緊抓著艾薇的行李箱,匆忙往另一個方向離去。
陽光透過露出一小半的灰白色紗質窗簾,落在酒店房間的床鋪上,輕輕一晃,又爬到了許小龍從被子中伸出的一隻腳上。忽然間,許小龍的腳仿佛被火燒到了一般,倏地一下收了回來,然後他坐了起來。
許小龍揉了揉眼睛,隻見房間裏空****地又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他喊了一聲:“艾薇,艾薇!”
許小龍急忙從床頭櫃處拿過手機,又開始撥打艾薇的電話,一連打了三個電話都沒有人接聽。那一瞬間,他覺得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仿若夢境。許小龍爬起來穿上衣服,試圖在房間裏尋找艾薇留下的痕跡和信息,以證明他曾經出現過,證明他們昨天晚上也確確實實地待在了一起。
結果,他從浴室垃圾桶裏看到那三隻使用過的**後,似乎心裏才相信了腦海中所呈現出的記憶。他轉念又一想,艾薇究竟去哪了呢?他為什麽老是這樣什麽話都不說地就走了,氣死我了,昨晚忘了問清楚他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許小龍一邊拿起運動鞋塞到腳上,一邊往門外走去,好像在他的潛意識裏,隻要跑快一些就還能追得上艾薇。誰知道跑了沒幾分鍾,許小龍就沒力氣了,渾身上下感到一陣難以卸除的疲憊。他站在馬路邊,頭頂著冉冉升起的烈日,汗水沿著的臉龐向下滑落,滴在幹涸的灰色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