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避免被人發現自己躲在家裏,這兩天陸善坤始終不敢外出,甚至在夜晚也不敢打開家裏的電燈。在這四十八小時裏,他除了睡覺和吃飯,幾乎就逮著一個問題思考,他的餘生究竟怎麽辦?

像這樣過於深邃的哲學問題無疑隻是在不斷加重陸善坤的思想負擔,他不由得又開始懷念起過去這半年多裏的生活,他想,要是可以一直像那樣下去就好了。

陸善坤轉過身,從**坐了起來,破舊的枕頭套已經從當初的白色變成了如今的灰白色,當中還透著一種似乎永遠洗不幹淨的茶褐色,以及陸善要思考過度後所脫落的黑色頭發。他歎了一口氣,望向牆壁上貼著的那張《還珠格格》海報,海報中的趙薇和蘇有朋卻在瞪大了眼睛對著陸善坤發笑,陸善坤索性站起身將那張海報直接撕了下來。海報背後連帶著脫落的白色牆漆和灰塵,一起掉落到了一個淺黃色的木櫃上方,木櫃上方鋪著一塊玫紅色的床單,還擺著兩床粉紅色桃花圖樣印花的被子,以及兩個印著“福”字的紅色紙袋,紙袋中空無一物。

陸善坤無奈地望著眼前那片堆積在一起的紅色和粉紅色,他好像又想起了那個裝滿了粉紅色人民幣的行李袋,失落感強烈地刺激著陸善坤的內心。這時,一個畫麵忽然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裏,他喃喃自語道:“對啊,他,他會不會離開之前把錢給了那個粉紅頭發的小鬼呢?但是他們也不知道我在外麵啊。”

陸善坤似乎越想越覺得這是一種極具開發潛力的可能性,除此之外,他實在很難想到其他更為合理的答案了。他認為從他見到那個粉紅頭發年輕男子的第一天開始,他就應該明白,這個男子既然可以隨意進出艾薇的公寓,他和艾薇就一定不是普通的朋友關係。

他想,他們肯定就是一夥的,艾薇先把我的錢偷走,然後為了安全起見,就把錢給那個臭小子,他們最後再商量把錢給平分了或者一起跑了。

“靠,我之前為什麽沒有想到這一點啊!”陸善坤不滿地說道,一腳踢在麵前的黃色木櫃上。

可是現在艾薇已經死了,警察又在到處找我,我能怎麽辦呢?陸善坤想到這一點,不禁又感到一陣煩躁,可他一想到自己還有找回那五百萬現金的可能性,似乎又顯得極為不甘心。陸善坤仿佛在極力試圖說服自己,要是我不知道就算了,現在被我猜到了,我不能就這麽算了吧?反正艾薇也死了,我拿不到錢的話,又怎麽逃走,能逃去哪?沒有錢哪都去不了,但是如果我能找回那五百萬現金的話,結果就不一樣了。

這個危險的想法正在一步步靠向陸善坤,他轉過身走向一旁,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他總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承受這樣的風險,萬一正好被警察撞見怎麽辦?萬一等下還沒找到那個臭小子就先被抓了怎麽辦?

這時,另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但是你不去試試怎麽知道呢?有什麽事情是沒有風險的?你不記得你自己之前都是怎麽勸人家參與投資的嗎?你要像自己說的那樣想,萬一你成功了呢?你怎麽知道自己一定就會失敗呢?”

這個聲音剛剛冒出來沒一會兒就得到了陸善坤的認可,他想,是啊,不去試試怎麽知道呢?萬一成功了呢?不然我在這裏繼續等下去,警察肯定也會找上來的,不如主動出擊,就像黃總教我們的一樣,做人要主動一點,主動的人才能抓住機會和財富。

陸善坤毫不遲疑地掀開眼前那個黃色的木櫃,從裏麵重新找出了一套舊衣服換了上去,準備從家裏離開返回支木市。在陸善坤想通這個問題以及做出決定以前的兩個小時,武忠早已經在手機推薦的新聞中讀到了陸善坤被警方通緝的消息。

他完全沒有想到警方已經對陸善坤發布了通緝令,究竟為什麽呢?這個問題困惑了武忠好一段時間,他想,隻是因為那五百萬現金嗎?但是那筆錢不是子善自己的私人財產嗎?這時武忠才突然意識到,他似乎始終沒有完全弄明白黃子善被關押的具體原因,他隻能偶然想起幾個“騙局”或者“投資”之類的詞語。但是整件事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又是如何聯係在一起的,武忠的頭腦裏隻有一片空白。

但在武忠看來,這些問題似乎並不是那麽重要,他選擇了一種最為簡單的方式思考和解決這個問題。他認為自己隻要找到陸善坤,拿回黃子善的五百萬現金,還可以順便把陸善坤一起交給警方,這似乎並不是什麽壞事。

武忠又看了一遍那條新聞,自言自語說道:“果然,他是殺了人被通緝的,和那筆錢沒關係。”

於是,武忠便沒有再去思考這些事件之間的連接點,以及可能性,他心裏仍是抱著那個最簡單,最直接的目標,就是抓住陸善坤。但是要去哪找到他呢?武忠認真地又想了想,他想,交通要道肯定被警方守住了,陸善坤拿著那麽多錢還能去哪?

武忠確實沒有產生出任何過於明確或者嚴謹的想法,他隻能抱著一絲僥幸的心理,決定再次前往陸善坤的老家觀音村去看一看。武忠開著車,沿著玉西江繞向支木市的最北端,再次穿過那道熟悉的隧道和盤山公路,直奔往觀音村。

在武忠抵達觀音村的那一刻,也正好是陸善坤從家裏走出來的那一刻,他們兩個人立刻在村子入口附近撞見了彼此。陸善坤機敏地轉身就跑,口中直罵道:“靠,還有這個武忠,我都忘了,怎麽每次到了關健時刻就撞見這個王八蛋,真他媽的是我的克星!”

陸善坤跑向一條汽車無法行駛的小土路上,武忠也隻能急忙從車上跳了下來,緊追上去。畢竟陸善坤已經在觀音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對於這座村子裏有多少戶人家,哪戶人家住在村裏的哪個位置,每個位置又是否有路通行,或者每一條道路能通向什麽地方之類的問題,他也許稱不上完全了解,但也多少心裏有數。

武忠和陸善坤就這麽繞在觀音村,以及觀音村附近的小山丘和樹林裏轉了好一陣子,武忠又一次失去了陸善坤的身影。這時,陸善坤悄然從一座小山丘後方的樹林裏緩緩爬下,他本想拔腿就跑,不過轉眼看到田地邊停著一輛插著鑰匙的摩托車,他想也沒多想地就爬了上去。陸善坤發動摩托車駛向遠處,一根黑色的可伸縮捆綁帶從尾架處掉了下來,拖在泥地上,最末端的鐵鉤不時勾起路旁掉落的枯草。

一個中年男人從不遠處的田地跑向泥路邊,大喊道:“有人偷車了!抓住他啊!”

中年男人四下一望才發現四周的山頭和田地裏隻有自己一個人,他隻好奮力追了上去,又撿起幾顆石頭朝陸善坤遠去的方向扔了過去。過了好一會兒,中年男人的聲音才傳到了武忠耳裏,武忠出現在方才陸善坤滑落的山丘上,他戴著墨鏡望向遠處,在一片揚起的泥黃色塵埃中依稀辨認出了陸善坤的身影。

武忠轉身走回了汽車裏,然後一個調頭往駛離觀音村的方向追去。蜿蜒的山路如同一條盤著身子正在沉睡的巨蛇,武忠似乎不得不小心地開著汽車以免驚醒這條巨蛇,每當他想加速的時候,前方不是迎來一個將近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就是遇到另一輛迎麵開來的車輛。而相較之下,駕駛著一輛摩托車的陸善坤則要輕鬆許多,武忠透過窗戶往外望去,隻見陸善坤已經飛速地從下一層山路轉彎處拐去,在泥黃色的山坡和稀疏的樹木群中消失不見了。

一直差不多到了進入支木市隧道口的位置,道路才漸漸趨於平緩,武忠望著陸善坤在隧道口處隱沒的身影,他意識到現在就是追上陸善坤的最好時機。武忠毫不猶豫地踩下油門,追了上去,“呼呼”直叫的涼風在圍成拱形的山壁中四處亂撞,昏黃的燈光仿佛也在這陣劇烈的撕扯中墜入了時空的隧道,在武忠和陸善坤身上留下扭曲的光影。

忽然間,武忠按下一聲長鳴的喇叭聲,聲音就像被放大了數倍般響徹整個隧道,仿佛一隻被困的野獸,極力在奔潰之前想要找到一個出口。也是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嘶吼,像一支利箭般從身後刺向陸善坤。陸善坤隻感到陣陣冷風從身後穿過,他剛要回頭卻隻看見武忠已經處在一個與他相互平行的位置上。不等陸善坤反應過來,武忠快速地將方向盤向右打滿,把陸善坤逼到了邊緣的石壁上。

陸善坤一時慌張就撞向了石壁,在“啊”的一聲中倒了下來。

這時,武忠也立即踩下刹車,擋在了摩托車的正前方,留下車尾處閃爍不停的黃色亮光。黃色的亮光和隧道頂端淡黃色的燈光落在倒地的摩托車上,摩托車的後輪仍在慣性般地轉個不停,與那根黑色的可伸縮捆綁帶攪在一起。陸善坤似乎使盡了力也無法完全推開壓在身上的摩托車,直到一個沉重的身影壓在他身上時,他動也不敢再動了,隻是本能地抬起手擋在前麵,害怕地說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武忠走上前,把摩托車一抬甩向一旁,然後一把扯過陸善坤的衣領將他抓了起來,問道:“錢呢?”

一看到武忠這張嚴肅的麵孔,以及那副反射出黃色亮光的黑色墨鏡,陸善坤就覺得自己仿佛正在被他那雙看不清的瞳孔吸入一個無邊的黑洞之中。陸善坤渾身上下感到一種無法自控的恐懼,與正從石壁上傳來的陰涼,還有腳上正在撕裂的疼痛感糾纏在一起,他好像陷入了一種抽搐般的狀態,抖個不停地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在我這裏,已經不在我這裏了。”

在同一個時間裏,另一名發胖的中年男子正開著車從觀音村方向穿入隧道,駛向支木市所在的方向。在他進入隧道的一瞬間,他就和陸善坤此刻的感受一樣,一陣強烈的陰涼正穿過擋風玻璃窗戶撲向男子,男子神情迷糊地喃喃自語道:“媽媽,媽媽。”

男子忽然間鬆開了握著方向旁的雙手,隻剩下一隻腳踩在油門踏板上,汽車仿若在隧道中畫出一條鮮活的巨蛇。兩輛朝反方向駛來的汽車一時看不清遠處的情況,隻見一道晃動不止的燈光在在石壁邊緣處擦出微弱的火花,他們還沒來得及刹停汽車,那輛失控的汽車就已經撞了上來。而發生碰撞的位置恰好就在武忠和陸善坤所處的位置上,三輛車輛在撞擊中衝向兩個不同的方向。

這時,武忠回頭一看,剛想拉著陸善坤跑向遠處,那輛失控的汽車已經撞了上來,直撞向武忠的汽車,然後把武忠和陸善坤一起擠壓在冰冷的石壁前。“嘭”的一聲接一聲,兩道劇烈的花火一瞬間燃亮了這條隧道,濃鬱的汽油味彌漫在空氣中,它們和不斷鑽入的熱風擠在一起,遲遲無法從這片閉塞的空間中尋到一處可以逃脫的出口,隻能在接二連三響起的爆炸聲中再次撞在了一起,留下滾滾濃煙和越燒越旺的焰火。

武忠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他也沒想過在母親過世後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自己也緊隨著母親的步伐離開了。他倒在自己心愛的汽車旁,任由火焰在自己的身上不斷蔓延,燒焦的氣味還沒來得及迸裂出來,汽油的氣味又將它蓋了過去。在紅色的火光中,武忠的墨鏡漸漸融化成一團黑色的**,與他的雙眼、還有正在逐漸變得焦黑的麵孔融到了一起。黑色的**不斷鑽入武忠裂開的皮膚表麵,就好像它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試圖要給它的主人保留一副全屍,保留一張完整的麵孔而做出孜孜不斷的努力。

在那麽短短的一瞬間,武忠好像突然之間理解了,原來死亡是這樣一種感覺,一種虛無的,渺茫的,空****的輕薄感。他感受自我的意識漂浮在這片濃煙中,望著火光下的自己,他的麵孔,他的身體,他的記憶以及他的存在正在慢慢地化為虛無。他好像也明白了,其實他哪也去不了,哪也都不可能再去了。從他死亡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被困住了,困在一種永遠無法掙脫的永恒之中,就和那些未被揭示開的虛無一樣,存在於無法存在的存在中,變成了一種無法消解卻又在不斷消解的存在。

而他的意識也在慢慢地變得單薄,他好像意識到自己正在消逝,又好像他什麽都已經意識不到了。隻有在很短很短的一瞬間裏,他想起了他的妻子何萍,想起她在自己沒房沒車的時候也依然堅定地選擇了自己,想起她這麽多年來對自己的包容。他突然開始擔心起來,以後誰來照顧她呢?

可是武忠卻又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可笑,難道一直以來不都是妻子在照顧著自己嗎?他想,是啊,如果沒有了她,我的人生該多孤獨,多無趣啊。他從沒想過自己在死亡的這一刻裏,心中所溢滿的原來是自己對妻子無盡的思念,他多想像過去一樣陪在妻子身旁,單純地陪在她的身旁,隻要她在就安心了。武忠終於想明白了,人死了會去向何處並不是一個多麽重要的問題,他應該所關心的其實是人在死亡之前究竟能到達何處。

隻是一切已經太晚了,武忠對妻子的思念和他意識一起漸漸消散在了這片黑色的煙霧中。他試圖擠在它們中間,跟著它們一起奔向遠處的隧道口,奔向那道灰色的亮光,然後作為一種已經被消解了的存在漂浮在空氣中,飄向妻子所在的方向。

不久前,在武忠追逐陸善坤的過程中,鳳英九正在走訪排查陸善坤可能出現的區域,結果意外地在一處自建民房巷子口附近的垃圾桶旁注意到一個捆著透明膠帶的黃色行李箱。鳳英九看著那個黃色的行李箱,腦海中閃過監控錄像中陸善坤與艾薇發生衝突的畫麵。她急忙與兩名警察將行李箱搬到一旁,撕下膠布,隻見裏麵堆滿了亂糟糟的衣服以及艾薇的縫紉機和象鼻神雕像。

鳳英九交待將行李箱帶回公安局化驗後,她又走向一旁的私人家庭旅館,確認了陸善坤曾經在此處居住的信息,以及陸善坤離開的時間。鳳英九站在那張簡陋的櫃台後方,身旁是一名麵色憔悴的女子,女子正一邊抱著一個兩歲大的孩子,一邊操縱著鼠標從電腦中調出旅館前台處僅有的監控錄像。鳳英九一連重複看了好幾遍陸善坤離開旅館時的畫麵,她注意到陸善坤手裏除了那個行李箱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多餘的東西了,鳳英九不禁感到一絲懷疑,難道他沒有找到錢嗎?還是那筆錢根本不在艾薇的行李箱裏?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調查的方向很可能就錯了,如果陸善坤沒有從艾薇手裏拿回那筆錢,他會離開這裏嗎?還有那五百萬現金究竟又去哪了?

就在這時,鳳英九的手機響了起來。她一個人趕往發生連環撞車案現場的隧道口,隻見醫護人員擔著兩個尚有一絲氣息的私家車司機送往救援車的車廂,而另一名民警則跑向鳳英九,將一張裝在密封袋裏的身份證交給了鳳英九,上麵顯示的正是陸善坤的個人身份信息。

鳳英九一邊戴上乳黃色的塑膠手套,一邊快步走向已經被熄滅了火的事故現場,最先出現在她視線中的是那輛失控撞在石壁邊上的銀灰色轎車,轎車的車頭與石牆中間擠壓著一具趴在引擎蓋上的屍體,屍體已經被燒毀了大半邊臉。鳳英九在看見那僅有的一隻眼睛惶恐地望向隧道頂端時,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是陸善坤。鳳英九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摩托車,她的腦海裏仿佛在一瞬間勾勒出了整個案發現場的畫麵,她轉過身望向身後另外兩輛撞在一起的私家車,心想,第一次撞擊應該是在那邊,然後第二次才到了這裏,陸善坤當時是準備逃走嗎?

這時,一陣惡心的汽油味飄了過來,鳳英九的目光轉向了一旁那輛已經被燒得半黑的汽車,汽車內部還剩下副駕駛座上粉紅色座椅套沒有被燒毀。一些模糊的畫麵忽然間從鳳英九的腦海裏一閃而過,她緩步走了過去,隻見地麵上躺著已經整個麵部被燒毀的武忠,汽油正在一滴一滴地墜落於其身上。鳳英九心想,他又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停車?他停了車,還下了車,為什麽?難道和陸善坤有什麽關係嗎?

正在鳳英九思考之際,一聲嘈雜的聲音從武忠的汽車裏傳了出來,那一聲怪異的音樂聲源自武忠那台已經被摔裂的智能手機。鳳英九靠了上去,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從座位下方撿起了那台手機。剛剛停止的手機鈴聲立刻又響了起來,鳳英九望向隱約閃動著亮光的手機熒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辨認出那是動畫片《海爾兄弟》的主題曲。

鳳英九匆忙扭過頭望向麵目模糊的武忠,那些模糊的畫麵似乎正在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可她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一段什麽樣的記憶,隻有一個模糊的留著平頭的男孩的臉龐從她腦海裏一晃而過。那一瞬間,鳳英九不知道為什麽會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失落,就好像她忽然失去了一名相識已久的好朋友一般,一種罕見的情緒波動似乎正在試圖撞開鳳英九那具堅硬的外殼。她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手裏握著武忠的手機,怔怔地站在原地。

很快,鳳英九通過武忠身上的身份證就確認了他的身份,以及通過隧道口的監控錄像也確認了當時整個事故現場的情況。現在隻剩下兩個問題困擾著鳳英九,一個是武忠為何要追逐陸善坤,另一個則是那五百萬現金究竟去了哪裏?是被陸善坤藏起來了嗎?還是陸善坤根本沒有從艾薇手裏找回那五百萬現金?還是說艾薇從天府酒店離開的那天晚上,他拿走的手提袋裏根本沒有錢?

但是現在麵對陸善坤、艾薇與武忠的相繼死亡,似乎所有問題都陷入了無解。不過鳳英九在追查武忠身份信息以及行蹤軌跡的過程中漸漸發現了他與黃子善之間的關聯,昆山市警方還向鳳英九確認了武忠曾經到監獄探望黃子善一事,這也更進一步讓鳳英九猜測出武忠追逐陸善坤多半也是因為那五百萬現金。

結果,鳳英九將自己的推測以及相關資料轉遞給昆山市警方後,一開始黃子善還死活不願意承認。直到他聽到武忠因為追逐陸善坤遭遇意外,兩人在事故現場雙雙喪命一事,黃子善整個人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緊接著,黃子善開始愧疚地哭了起來,他就一個人坐在審問室的椅子上低著頭默默地哭了好一陣子才交待了事情的真相。他一邊哭,一邊自責地說道:“都怪我,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害死他的。”

鳳英九眼看這個問題已經獲得了解答,她又將注意力轉回了那五百萬現金的去向。鳳英九坐在會議室的最前方位置上,說道:“立峰帶一組人到陸善坤家裏還有觀音村附近搜一下,然後蘇百萬去跟進一下艾薇遇害前一晚出現在他酒店臥房的那個粉紅頭發年輕男子……”

話還沒說完,鳳英九就被一陣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她起身走了出去,一個年輕的警員將一個嶄新的文件袋交給鳳英九,說道:“姐,周隊讓你跟一下這個新的案子,他說你這邊也差不多可以結案了,他們其他人最近都在忙著掃黑,所以就讓我把它交給你了,法醫現在已經在現場了。”

鳳英九接過文件袋,走回會議室裏,繼續說道:“我現在這邊有一個新的謀殺案要跟進,這樣,佳怡,你和簫劍分別再去查一查陸善坤住在那間旅館裏的情況,還有去問一下艾薇的姐姐和母親,看她們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艾薇的公寓也要過去查一下。好了,散會吧。”

鳳英九將文件袋在辦公桌上匆忙一放,辦公室裏的另一名中隊長回過頭對鳳英九說道:“你真的不休息一下啊?別太拚了,案子辦不完的。”

“不用,辦完這個案子再歇吧,先走了。”鳳英九隨手拿起桌子上的保溫杯,一個人離開了公安局。

鳳英九來到紅星路8號鋼鐵廠家屬小區時,一名上了年紀的男子正在住宅樓外接受一名民警的口供記錄,說道:“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什麽死老鼠的臭味呢,誰知道今天醒來發現這個味兒實在太大了,總覺得怪怪的,而且我敲門,也不見他們家有人開門,好像這兩天都沒看見他們外出,我覺得可能有什麽問題就報警了……”

鳳英九從民警身邊走過,進入住宅樓中,拉開圍起的警戒帶,鑽進了韋家芳家裏。鳳英九一進門就注意到客廳整麵牆上貼著的獎狀,獎狀下方是一套陳舊的沙發,前方的茶幾上則擺著一個紅色的帆布購物袋,還有兩袋水果。她走過去輕輕拉開那個紅色購物袋,在一陣撲麵而來的腐臭味中,幾隻黑色的飛蟲緊跟著飛了出來。

不遠處的主臥室裏,一股更為惡臭的腐臭味正試圖擠過那扇門框,衝入更為廣闊的空間裏。鳳英九走了進去,隻見王漢東和韋家芳兩具屍體分別躺在地上和**,血跡已經幹涸的地板上掉落著一把同樣幹了的拖把。一名戴著口罩的警員拿著一台黑色單反照相機紛紛拍下現場的相關物件,而另外兩名警員則在桌麵上收取可能存在的指紋,以及櫃子前方那張椅子上的灰色腳印。

“根據屍體的情況,目前推測死亡時間應該是在8月28號上午7點到11點之間,兩名受害者身上都有一處致命傷口,目前推測是流血過多而死。從傷口的初步情況來判斷的話,凶器可能是類似於剪刀一類的尖銳利器。”正在檢查王漢東屍體的法醫回過頭看了鳳英九一眼說道。

但是鳳英九的目光卻被那兩隻染了血的枕頭、掉落的拖把、櫃子前的木椅以及衣櫃上方敞開的櫃子給吸引了過去。她想,凶手是在找什麽東西嗎?然後意外被發現了,所以才殺的人?可是凶手究竟要找什麽呢?為什麽凶手本來要清理現場的打算突然又中斷了?

這時,鳳英九從主臥室中走了出來,依次走進浴室以及隔壁的次臥裏,除了注意到凶手在浴室洗漱池上留下的痕跡以外,她在打開次臥衣櫃的一瞬間,一個黑色的大型塑料袋從中掉了出來。鳳英九好奇地打開黑色塑料袋,隻見在好幾件女性的衣服以及幾個廢棄的塑料袋中還有一個行李袋。鳳英九把那個紅藍條紋行李袋拿在手裏,行李袋上的紅藍條紋總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但這種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鳳英九卻一時沒有想起來。

鳳英九又拿出那幾件衣服看了看,一條藍色的牛仔褲和一條破洞牛仔長褲,一條綠色的印花長裙,一件露肩泡泡袖白色短裝上衣,一條白色流蘇吊帶裙,還有兩件內衣以及一件抹胸背心。鳳英九非常確定這絕對不會是死者韋家芳的衣服,而韋家芳的檔案上也隻記載了她有一名正在讀初中的兒子,那麽這些衣服會是誰的呢?

無論如何,鳳英九還是決定將這個黑色塑料袋以及裏麵的所有物品都當做重要物證一起送回了公安局做檢測。她剛回到公安局沒一會兒,死者韋家芳的母親許玉芬就出現在了問訊室中。許玉芬一見到鳳英九就立刻哭訴道:“警官啊,你一定要替我們家家芳做主啊,怎麽好好地就讓人給殺了啊,怎麽那麽可憐喲!”

“你知道他們夫婦二人最近有和什麽人結仇嗎?”鳳英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問道。

“他們怎麽會和別人結仇啊?你到周邊鄰居或者單位裏打聽一下就知道他們兩個人有多好了。”

“會不會有什麽人想到他們家裏偷什麽東西,或者找什麽東西呢?”

聽到鳳英九這麽一說,許玉芬就好像想起了什麽事情一般,立刻停止了哭泣。她睜著眼,張著嘴望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喃喃自語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什麽不可能的?”鳳英九好奇地看著許玉芬,問道。

許玉芬遲疑了片刻後才說道:“小龍,我的侄子許小龍,他有時候會時不時地偷進我們家裏,就是我家或者我女兒家偷些零花錢來用,但也不可能是他呀。雖然他也被我們抓到過很多次,我們也就隻是教育他一下就過去了,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的。而且他從小就沒了爸媽,一直和他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爺爺奶奶也過世之後,我覺得他也可憐,看他每次偷的錢也不多,我們就都由著他了。”

“我們會去查一查的,如果有什麽消息的話,我們再通知你。”

許玉芬離開後,鳳英九在電腦係統中試圖查詢關於許小龍的記錄,係統中所顯示出來的也隻有許小龍的身份信息,而沒有任何的犯罪記錄。鳳英九看著電腦屏幕中所顯示出許小龍的模樣,黑色的中分短發下是兩筆濃眉以及一雙如星光般閃耀的雙瞳,他緊閉的雙唇中似乎透著無法掩飾的不屑神情。她想了想,決定趕在下班前再到許小龍家裏詢問一番。

鳳英九看著許小龍身份信息上所登記的家庭住址,她意外地發現原來許小龍家竟然和父親家位於同一棟住宅樓中。她想,為什麽我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許小龍呢?

鳳英九把車停在小區大門外,隻身又走回了這片熟悉的環境中,她沿著狹長的走道攀上她過往甚少登上的樓層。最後停在了一扇和鳳偉傑家一模一樣的綠色木門前,鳳英九一連敲了好幾聲都沒有人回應,猶豫之中,鳳英九還是從走回了父親家,翻出一根細小的鐵絲以及一把尖刀。鳳英九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不完全合乎規矩的事情,可她心中不知道為何存在著一股難以驅散的焦躁感正漸漸擴散,這股焦躁感仿佛在驅使著她作出這個大膽的決定。但同時她的直覺又好像在告訴她,她會在這間房子裏發現些什麽。

“哢”的一聲輕微一響,門開了。

一陣沉悶的空氣跌跌撞撞地朝鳳英九迎麵走來,在漸漸落下的夕陽中,懸於半空的白色和灰色似乎也被染成了閃動的金色。鳳英九抬起手捂著鼻子走向許小龍的房間,房間裏胡亂堆砌在一起的被子、衣服還有枕頭散發出一股揮不去的汗臭味。夕陽的餘暉穿過陽台,穿過陽台上曬著的幾件衣服,僅餘的微弱紅光如同即將熄滅的火堆堆在了房間的角落處。

她停了下來,望著地上那個塑料飲料瓶製作成的煙壺,還有幾根擺在一起的吸管和打火機,鳳英九一下就明白了空氣中這股沉悶的氣息從何而來。她又走向一旁的書桌,隨手拉出了最左邊的抽屜,抽屜裏除了好幾個打火機還有三台舊手機外,在一本陳舊的老版《元曲三百首》書籍上放著一袋已經用去一半的冰毒,還有三小袋的可卡因粉末。

鳳英九在許小龍家的房子又仔細地查看了一翻,始終沒有找到殺害韋家芳和王漢東的凶器,也沒有找到染上血跡的衣服。她隻好走進廚房冰箱裏扯出了四個保鮮袋,分別裝起了抽屜裏的毒品,地麵上的白色吸管,一個打火機還有門口旁邊放著的一隻紅色運動鞋。

她想,如果凶手的指紋和腳印都能與許小龍對得上的話,他會在吸食了毒品的情況下動手殺的人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得加快速度了,不知道他現在已經是處在一個什麽樣的狀態,也先不管他究竟從韋家芳家裏偷走了什麽,任由他待在外麵,危險太大了。

本來以為可以下班回家休息的鳳英九沒想到自己又選擇開啟了一個漫長的加班之夜。在她趕回公安局前,她再一次走進了父親的房子裏,打開冰箱取出一袋沒有開封過的麵條,剩餘的雞蛋和西紅柿,簡單地給自己煮了一碗麵。她坐在那張熟悉的淺藍色塑料小方椅上,椅子上原本貼著的動物圖案也早已經脫落,隻剩下邊緣處仍未被完全抹去的黑色黏膠痕跡。鳳英九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年少時的生活,麵對常常宿醉以及上夜班後躺在臥室裏呼呼大睡的父親,她似乎從小開始就不得不學會照顧好自己的生活,慶幸的是她從來對“吃”這件事情就沒什麽太大的追求,一碗西紅柿雞蛋麵或者兩個包子基本上就能解決她的一頓午飯。

可是此刻坐在這間房子的客廳裏,鳳英九卻感到一種奇怪的陌生感,就好像正是因為她對這間房子太過於熟悉,以至於她似乎從未認真或者細致地打量過房子裏的每一個角落。她望著正前方電視櫃旁邊擺著的三個大玻璃罐,三個罐子裏統一盛著濃鬱的深褐色**,裏麵又分別裝著鵪鶉、蠍子以及一條卷曲著身體的烏梢蛇。

鳳英九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對父親也同樣存在著一種和這間屋子一樣的陌生感,他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的過去和他的成長又是什麽樣的?他為什麽最後會變成了這樣的一個人,以及他內心的真正需求究竟又是什麽?鳳英九似乎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些問題,她隻是單純地把與父親之間的相處默認成了一種習以為常的模式。直到父親的離去,她才意識到原來在他們之間存在那麽多的疑問,以及從未得以深究過的過去。

她想,先忙完這個案子再回來把房子收拾一下吧。

第二天一大早鳳英九就收到了化驗的結果,得知許小龍的指紋還有鞋印與案發現場所取得的結果基本一致,他們便將許小龍列為了韋家芳與王漢東被謀殺一案的頭號嫌疑犯。而當鳳英九再次找到許玉芬,問及許小龍吸毒一事時,許玉芬卻好像遭受了打擊一般,忽地一下靠在了沙發上,沉默了半天才說道:“真是報應啊!他剛剛出生半年的時候,他媽媽就是在抱著他回家的路上被一名毒販搶劫殺死的,他怎麽還能吸毒啊!真是報應啊,沒想到連我們家家芳也遭了殃,我以後要怎麽和他們交待啊!”

傾聽許玉芬述說的過程中,鳳英九似乎越聽就覺得這件往事越讓她感到熟悉。她好像漸漸地想了起來,1999年剛剛入秋沒多久的那天下午,獨自放學回家的鳳英九和其他人一樣簇擁在小區的住宅樓旁邊,望著一個白皙的女子倒在樓梯口處,她的小腹前露出水果刀的刀柄,鮮血浸濕了她身上的印花襯衣和藍色牛仔褲。而在一旁的樓梯上方則站著另一名中年女子,那名中年女子正是許玉芬,她手裏抱著年僅半歲的許小龍,許小龍在許玉芬被割傷的臂彎裏哭個不停。

當時年幼的鳳英九看見這一幕似乎也不覺害怕,她甚至還直望著那名搶了錢包後逃走的毒販,然後擠過人群,跟著跑了上去。鳳英九剛跑到小區門口不遠處的小賣部前,她就看到兩名身穿製服的警察將毒販製倒在地,給他扣上了手扣。她清楚地記得那名毒販在被押上警車時的表情,毒販透過警車上的玻璃窗戶望向鳳英九,在他那雙渾濁的雙瞳中,鳳英九仿佛看到了一棵正在枯萎的樹木,已經透不出絲毫鮮活的氣息。

那時候,她對眼前所發生的這一切都還隻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但那卻也是她在生命中第一次見證了一個完整的生命在自己麵前流逝。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一種責任感應該做些什麽,她還沒想清楚,身後小賣部裏傳出的音樂聲就打斷了她的思路。她轉頭望去,隻見電視機的屏幕裏正在跳出《還珠格格第二部》的片尾曲畫麵。

鳳英九走了上前,掏出一張一塊錢買下了四顆大大泡泡糖,轉身往家裏走去。這時,一隻黃色的狸花貓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跟在鳳英九的身旁,不時又從她雙腳間的空隙處鑽過去,然後消失在了遠處圍觀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