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早上當鳳英九出現在許玉芬家中時,許小龍剛剛在廢棄的樓房中醒來,或者確切地說,許小龍應該是從間斷性的睡眠狀態中醒了過來。他躺在那張破舊的深灰色舊沙發上,一隻腳踩著那個蓋了一塊舊床單的黑色行李袋,內心始終無法真正地踏實下來。幾乎每次他剛入睡不了多久,他就會夢到自己從不同的地方墜落,比如高樓、高塔、高山或者玉西江邊,以及自己正處在的這棟廢棄建築物。

他忽地一下把腳收了回來,又匆忙低下身子去檢查腳下的那個行李袋是否安好無恙。眼看天空已經徹底地露出了陽光,許小龍索性也站了起來。他拿起地麵上沒喝完的可樂一連喝了好幾口,試圖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可一旦他開始清醒起來,他也同時開始擔憂起來,除了擔憂警察是否會找到自己,他還擔憂著艾薇究竟為何不接自己電話。

許小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麽繼續等下去後,他隻好給艾薇發了一條信息,寫道:“艾薇,我已經有錢了,我們可以一起離開了,這些錢夠我們花一輩子了!看到信息後必須馬上給我回複電話,如果我換了號碼,我會再聯係你!”

許小龍拉開行李袋隨手取出好幾捆人民幣,依次扔在了流浪漢們的席子邊,然後才一個人開著麵包車來到了支木市火車站的地下停車場裏。地下停車場裏漆黑閉塞的空間仿佛在無意識中給許小龍造成了一種巨大的心理壓力,望著眼前停滿的密密麻麻的車輛,仿佛它們在一瞬間全都變成了停放的屍體,它們就和韋家芳王漢東死亡之時一樣,或趴在地上,或弓著身體,或瞪著許小龍。

在“滴滴滴”的一聲中,遠處的一輛汽車緩緩開來,一束燈光直照向許小龍的雙眼,許小龍恐懼地抬起手試圖擋住那束光線。他的呼吸也不由得開始急促起來,目光緊張地望向四周的昏暗以及無法驅散的沉悶,許小龍隱約感到一種難以抑製的焦躁感以及窒息感正在一點一點地爬向腦門。他隻好拿起行李袋,戴上帽子,匆匆下了車,快步走向火車站前的廣場。

然而,出現廣場上的那一刻也仍未讓許小龍感到一丁點輕鬆,不斷迎麵吹來的熱風以及高掛在頭頂的陽光似乎也在進一步加重了他身體中的窒息感。他停在電梯旁的空地處,試圖尋找售票口所在的位置。但是他抬頭望去卻隻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仿佛他們每一個人都長著一張和韋家芳或者王漢東一模一樣的麵孔,全都充滿恨意地瞪著他,鮮血源源不斷地從頸脖的大動脈處流了出來。

許小龍提著那個黑色的行李袋又回過頭,他看見身後好幾個人手裏都握著一把尖銳的不鏽鋼剪刀,正朝自己逼來。許小龍忽然開始感到害怕起來,他轉身剛想逃走,隻覺得胃部以及心口翻騰起一陣極為惡心的感覺,緊接著一種疲乏的窒息感開始沿著他的血液流遍了全身。

許小龍隨手將手裏的行李袋塞給身旁一名身穿黑色束腳工裝褲的陌生男人,轉身就像逃命一般朝著不遠處的公共廁所方向跑去。他一隻手捂著小腹,一隻手拚命地翻著口袋,試圖尋找他的“救命良藥”。

誰知道還沒跑到公共廁所門口,許小龍就忽然間倒下了。他蜷縮著身子在地板上,全身不受控製地抽搐著,充血般的紅色沿著他瞪大的雙眼不斷擴散,一小包裝在密封袋裏的白色晶狀體從他手上掉了出來。人群看著這一幕,惶恐地向四周散去,也有人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段視頻準備發到網上。好幾名身穿製服的鐵路警察以及安保人員拿著警棍驅散人群,然後撥打了急救電話將許小龍送往醫院。整個過程裏完全沒有人注意到那名獲得許小龍行李袋的男子,他早已隱沒在人群中,從火車站的廣場處消失不見了。

在許小龍被捕的前一天,唐晉已經從銀行成功將保險公司賠償的兩百萬元現金取了出來,他帶著這兩百萬現金回到家,和剩下的七十六萬一起放進了原來的黑色行李袋裏。唐晉提著整整兩百七十六萬現金前往蘇誌成家裏,把黑色行李袋交給了蘇誌成。蘇誌成隻是拉開拉鏈看了一眼,就連數也沒有數就放到了一旁的沙發上。蘇誌成又從屏風後方的大理石飯桌上拿出一盒精裝的西湖龍井茶,遞給唐晉,說道:“西湖龍井,這很好的,三千塊錢一盒呢,拿回去試試。”

“謝謝表姐夫。”唐晉客氣地說道,他從蘇誌成手裏接過西湖龍井茶後,遲疑了一會兒,又說道,“表姐夫,我有點事想和你說一下。”

“什麽事啊?”蘇誌成點燃一支煙抽了起來,又遞給唐晉一支。

“就是,我想請假一段時間。”唐晉停頓了片刻,說道,“如果不可以的話,我也可以申請離職。”

“因為你老婆的事情嗎?”

“嗯。”

“也難為你,那你就休息去吧,一個月夠嗎?還是要兩個月?”

“一個月可以了。”

“那你自己回公司自己處理一下吧,要簽字的話就拿過來找我。”

獲得蘇誌成的批準後,唐晉立刻回到公司開始著手辦理請假的事情,他當下有一種迫切的衝動希望自己可以馬上從原有的生活中跳脫出來。其實盡管他並沒有想清楚自己請假之後要做些什麽,他想,至少可以重新租個房子搬出去,和他與馬笑之間的過去徹底劃清界限,也不想再和馬笑的家人之間存有任何瓜葛。

第二天早上一醒過來,唐晉突然有了一個念頭,為什麽不拋下現有的生活,徹底地消失一段時間呢?他想,也許自己可以趁機去看看莫小麗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像她所宣稱那樣幸福。

在衝動之下他便訂下了一張上午十點五十五分的火車票前往渝中市。隻是唐晉沒想到自己才剛來到火車站,還沒來得及前往自動售票機處取出火車票,他就突然地獲得了一個黑色的行李袋。唐晉看著那個把行李袋塞給他的粉紅頭發年輕男子痛苦地跑向遠處,忽然倒在了地上。他匆匆瞥了一眼手上的行李袋,隻見沒有完全合上的拉鏈縫隙處露出毛主席粉紅色的麵孔。

唐晉好奇地將拉鏈又拉開了一些,他隻看了一眼,然後立馬又將拉鏈拉上了。他轉過頭警惕地望向四周,此時的人群已經漸漸從他身旁擠過,湧向遠處倒在地上的許小龍,整個廣場的上空反複回放著一段播音:“安全關係著千家萬戶,完全與我們息息相關!為確保鐵路運輸安全,使您平安、順利的旅行,國家法律規定:嚴禁攜帶危險品和管製刀具進站上車。凡具有爆炸、燃燒、腐蝕、毒害、放射等性質……”

一個轉身,唐晉就從簇擁上來的人群中擠了出去,他將那個黑色行李袋架在自己的銀灰色行李箱上,走向不遠處的地下通道。唐晉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腎上腺素似乎正在漸漸變得雀躍,他享受著這一刻緊張情緒的刺激,覺得自己好像又一次獲得了一種庸常性之外的新生。唐晉一邊抹去自己臉上流下的汗水,一邊快步走在悶熱的地下通道裏。臉上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道短暫的笑容,他的嘴角微微**著,就像他殺害馬笑時的表情一樣,一種無法抑製的興奮感隨時從他的身體裏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