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要怪媽媽,她也是沒辦法的,畢竟她現在和別人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雖然她並不在意你的身份,但是那個叔叔不可能不在意的。先不說那個叔叔和媽媽結婚的時候本就帶有一個小男孩,而且你也知道在我們這樣的傳統觀念裏,大多數人還是還難接受的。不過你可以住在姐姐這裏,我也和你姐夫說過了,他以前也是在酒吧做經理的,見過的世麵比我多,他不會介意的,所以你也不用擔心,你想在這裏住多久都可以。”

蘇麗珍的話反複浮現在艾薇腦海裏,艾薇心想,自己怎麽會責怪母親呢?或者說,他又有什麽資格去責怪母親呢?畢竟當初也並不是母親不願意帶他離開,要怪也隻能怪命運弄人,他想,如果那時候自己跟著母親一起離開了泰國的話,一切又會變成什麽樣呢?也許他就不會需要承受這麽多年來獨自飄零的生活,也許他也不會成為一名人妖表演工作者,而是像姐姐蘇麗珍一樣,隻是一個正常人眼裏的正常人,然後正常地生活,正常地結束這平淡無奇的一生。

也許,人生的也許有太多可能性了,不是嗎?

艾薇一個人坐在床鋪邊緣,麵前是一處隆起的飄窗結構,飄窗上鋪著深灰色的大理石,架著隻圍了一半的銀灰色不鏽鋼圍欄。一旁放著一個三層抽屜結構的象牙白立式櫃子,櫃子上方擺著一盆半枯了的綠籮和一小盆仙人球,米白色的窗簾被隨意地卷在一起,塞在櫃子和圍欄之間空隙處。艾薇透過窗戶望向遠處,遠處是一片連著一片的山脈,大片的陽光落在山的一側,一棟白色的方形高樓突兀地立於其中。他不由自主地哼起了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越過高峰另一峰卻又見,目標推遠,讓理想永遠在前麵,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1999年的夏天,艾薇的母親張麗梅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丈夫蘇波日益沉淪於賭博之中,經過長達兩年時間的猶豫後,她終於鼓起勇氣提出了離婚。她似乎也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因為她明白蘇波必然會拒絕自己的離婚提議。

在蘇波看來,他們二人結婚已經長達十四年的時間,張麗梅在這時候提出離婚,隻存在一種可能性——她在外麵有了其他的男人。蘇波的自尊心仿佛受到了一種極為嚴峻的挑釁,岌岌可危地處於崩壞邊緣,於是,他緊抓著有且僅有的一丁點可能性重複地質問張麗梅。

艾薇記得那天晚上父母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鬥,可是具體他們吵了什麽,吵了多長時間,他卻記不清楚了。他隻記得那天晚上,隔壁家的黃毛狗在院子裏叫個不停。最終,爭吵的洪流在一個玻璃杯所發出的清亮破碎聲中宣告了結束。結束後的那天晚上,那台立於床尾邊緣處的台式電風扇在“呼呼呼”的回響聲中伴隨著艾薇入眠。

天還沒亮,艾薇就被母親給搖醒了,她的嗓音中略帶沙啞,說道:“走了,快,我們要走了。”

艾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隻見同樣穿著一身睡衣的姐姐蘇麗珍站在臥室門口,手裏抱著一隻熊娃娃,腳邊放著一個行李袋。母親的臉龐在昏暗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模糊,眼淚幹涸後的痕跡仿佛在這一層微弱的光亮中也反射出了亮光,還不等艾薇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母親已經一把把他抱了起來。然後又牽起蘇麗珍的手,小心翼翼地踩著木地板走下樓,連接著一樓與二樓樓梯間的木板每發出“吱”的一聲聲響時,張麗梅似乎就不得不停下腳步,直到聲音在凝滯的空氣中漸漸被吞沒後,她方才又一次抬起腳往下走去。

艾薇半眯著眼趴在母親的肩頭上,強烈地感受到母親的心髒正在發出劇烈的撞擊。

“媽媽,我們要去哪呢?”艾薇不解地問道。

母親聽到艾薇的聲音,急忙發出“噓”的一聲,然後把他放在地上,獨自走上前拉開那扇陳舊的木門。一道微弱的光亮沿著門縫鑽了進來,接著進入艾薇眼簾中的是長期擺放門口外的那個青褐色的水缸,水缸裏積著滿滿一缸的雨水和飄在上方的幾片樹葉,沒一會兒,一輛粉紅色的出租車停在了門外的街道上。

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也在艾薇身後不遠處的昏暗中響了起來:“想跑啊?”

張麗梅仿佛一瞬間受到了刺激一般,一隻手拉著蘇麗珍,一隻手拉著艾薇就往外跑。誰會想到這短短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卻成了張麗梅一生中最難以跨越的距離?似乎在張麗梅這一生中,她從未如此刻這般急切地想要抓住每一秒鍾,僅僅隻是為了逃離自己的丈夫。

可是命運總愛弄人,張麗梅剛剛推著蘇麗珍爬上出租車後排座座椅,艾薇卻一個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仿佛我們每個人的人生都是在一個又一個的不小心中連接而成,究竟是真的不小心還是命運使然,沒有人可以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艾薇不可以,張麗梅不可以,蘇波也不可以。

張麗梅剛想抱起艾薇,蘇波早已搶先一步把他給拉了過去,在這最關鍵的一秒鍾中,張麗梅似乎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多作猶豫。所以,她隻能狠下心,自己衝上了出租車,關上門,不拍著駕駛座的椅背,用不算熟練的泰語說道:“快開車,快開車!”

粉紅色的出租車沿著掛滿了燈箱和牌匾的唐人街衝了出去,張麗梅轉過身望向被蘇波抱在手裏的艾薇,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然而對於隻有十歲的艾薇來說,這一切似乎發生得太過於倉促,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在這一天,在這個溫熱的清晨,他的母親帶著姐姐永遠地退出了自己的生活。

他望著那團粉紅色在遠處漸漸消失,迷惑地看向父親,問道:“爸,媽媽和姐姐去哪呢?”

父親格外肯定地給予了艾薇答複:“她們過幾天就會回來了。”

當時,艾薇天真地以為母親和姐姐真的過幾天就會再次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可是就連蘇波也沒有想到,張麗梅的離開並不是一個玩笑,也不是一次衝動,而是一種在絕望中燃起的堅定。這一份堅定成功地刺傷了蘇波,也刺傷了艾薇。

一連幾個月都沒有張麗梅的消息,蘇波開始變得著急起來,他給所有張麗梅認識的人都打了一通電話,又找到曼穀當地的一家知名報社登上了一起“尋人廣告”。直到1999年的結束,蘇波仍然沒有獲得任何關於張麗梅行蹤的消息,他想不通,張麗梅一個人帶著女兒能躲去哪呢?難不成跑回中國內地了嗎?

大量欠下的賭債導致蘇波也無法安全地抽身離開泰國,再加上幫派成員接連不斷的騷擾,蘇波隻能帶著艾薇暫時逃回了距離曼穀兩百公裏遠的小鎮華欣進行躲避。兩年過去後,蘇波確認事情已經過去,才又重新帶著艾薇再次來到曼穀,開始了新的生活。

隻是的艾薇而言,新的生活似乎還遠不如過去的舊生活。雖然那時的他並不知道母親為何要離開父親,但他卻看到在母親離開後,父親的生活,或者說他和父親的生活正一步步走入混亂和不堪。蘇波通過熟人介紹在中餐館擔任廚師,可是一連換了好幾家餐館,每次都會因為脾氣急躁和其他人起衝突而導致被開除。

2002年的冬天,說是冬天,但其實曼穀的冬天和夏天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區別,大概隻存在於“有點熱”和“非常熱”之間的詞語使用差異。這一年冬天裏的某一天上午,正準備出門上學的艾薇走下樓時,不遠處的一家餐飲店正在緩緩拉起伸縮門,一個中年女子抱著一張紅色的折疊方椅和幾張疊在一起的塑料椅子擺在馬路邊的空地上。

這時,他注意到在空地旁的不遠處散落著沒有經過清掃的果皮、啤酒瓶和垃圾袋,還有一個躺在馬路邊的落魄中年男人。艾薇好奇地走了上前,他才發現原來躺在地上的那個中年男人在正是自己的父親蘇波,蘇波渾身散發著惡劣的酒味,手臂和**出的右腳小腿上都布滿了已經幹涸的血跡,臉龐也被人打得又青又腫,深紅色的幹涸血跡和蘇波嘴角處以及眼睛旁的黑色、暗紫色相互糾纏在一起。艾薇急忙跑上前,費勁了氣力才將父親扶回了家。

沒過幾天,蘇波最終還是被人送進了醫院裏。在那間住滿了病人的病房裏,艾薇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姑姑蘇南鬆,蘇南鬆是蘇波家裏年紀最小的一個孩子,自從嫁去泰國北部的城市清邁後就一直生活在了那邊。

這一次如果不是聽別人提起蘇波住院一事,她甚至還不知道張麗梅早已經帶著蘇麗珍離開了蘇波。蘇南鬆看著自己哥哥糟糕的生活處境,不禁感到心疼起來,她便提出讓蘇波一起搬去清邁生活的建議,沒想到蘇波卻以“丟臉”為理由堅決地回絕了蘇南鬆的一片好意。

蘇南鬆一連勸說了好幾天,蘇波才稍微鬆口同意讓蘇南鬆把艾薇帶去清邁讀書,而至於他自己,仍是表現出一如既往的堅決。艾薇記得離開的那一天,父親穿著一雙藍色的塑料拖鞋,嘴裏咬著一支香煙靠在門邊上,隻對他叮囑了一句,說道:“去了清邁要聽姑姑的話啊,好好讀書知道沒有?”

那一天晚上直到登上火車,艾薇始終保持著沉默,他害怕自己似乎隻要多說一句話就會繃不住哭出來,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自己意識到他的爸爸媽媽都不要他了。從曼穀駛向清邁的火車在夜間緩慢地馳行,二等臥鋪車廂的走道裏不時回響起幾個外國遊客說英文的聲音,一陣一陣冷風掀開掛在臥鋪前的藍色布簾,跑到艾薇身旁。

他裹著那張單薄的小毛毯,一個人偷偷地哭了大半個夜晚。說來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晚上艾薇已經把自己所有的眼淚全都流幹了,第二天醒來後,他再也哭不出來,隻是覺得肚子裏“咕咕咕”地響個不停。

早晨,火車在經過佛統府火車站停留之際,艾薇自己一個人吃掉了整整三十串烤豬肉和雞肉。他喜歡空氣中彌漫著那股烤肉的氣息,每三到四片的肉片串在黃色竹簽上,烤得略帶焦黑的肉塊一串串地裝在透明塑料袋裏,再倒入濃鬱的辣醬,搭配包裹在香蕉葉裏的白米飯,它們給予了年幼的艾薇一種治愈般的滿足。蘇南鬆看著艾薇這副稚氣的模樣,吃得整張嘴旁都沾滿了橘紅色的辣醬,也禁不住笑了出來,問道:“你爸爸是多少天沒給你吃過飯啦?”

時至今日,艾薇似乎仍然無法戒掉這樣的一個習慣,每當他感到難過的時候,他就想吃烤肉,他越難過,就吃得越多。此時坐在**的艾薇忽然間又想起了那陣熟悉的烤肉香味,他想,不如今天中午去吃一頓烤肉好了?反正姐姐中午也不回來吃飯。

艾薇換上一條薄荷綠的小碎花複古吊帶裙,拎起方形的小皮包準備外出。她停在門口旁,彎腰正要係上高跟涼鞋的鞋帶,卻不料姐夫胡狼——也就是蘇麗珍的丈夫突然從身後抱了上來,伸手抓向艾薇的胸部。艾薇恍然間被嚇了一跳,另一隻沒來得及扣上鞋帶的腳差一點扭向一旁,她急忙扶住牆壁,掙紮著推開胡狼,左肩上的吊帶也滑了下來。

艾薇不滿地看著胡狼,質問道:“你想幹嘛啊?”

“怕什麽,大家都一樣,不都是男的嘛。而且反正你姐也不在家。”胡狼不以為然地說道。

艾薇看著胡狼就想起自己曾經在泰國遇到過的男性遊客們,總有一些人以“合照”為由趁機抓一抓艾薇的胸部,臉上露出一副貪婪又猥瑣的表情。盡管這是艾薇工作中無法完全避免的一件事情,可他始終無法習慣這樣的行為,尤其當這樣的行為出現在自己姐夫身上時,他更加感到厭惡不已。

“鬼才和你一樣,你惡心不惡心?就算姐姐不在家,你也別以為我會怕你。像你們這種臭男人,我可沒少遇見過。”艾薇瞪著胡狼,拉起自己左肩滑落的肩帶。

幾乎光頭的胡狼長得高大壯碩,皮膚黝黑,他一聽到艾薇略帶氣勢地罵了自己兩句,反倒對他多了幾分敬重,臉上掛起一道帶著些稚氣的笑容,問道:“怎麽樣,在99那邊上班還習不習慣?”

胡狼所謂的“99”即是支木市當地的一家熱門酒吧“R99”,在被萬源酒店的集團老板蘇誌成挖去九度空間KTV任職總經理前,胡狼一直在R99酒吧擔任經理一職。自從艾薇搬到姐姐蘇麗珍家中暫住後,胡狼便通過自己的人脈關係將艾薇介紹給了R99酒吧的老板餘忡。眼看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計劃,艾薇隻好答應了餘忡在R99酒吧進行兼職表演,一星期將表演三到四個晚上,主要以走秀和唱歌為主,偶爾也會陪同一部分高消費的客人喝酒或者拍照。

“還可以吧。”艾薇不再搭理胡狼,扣上鞋帶走了出去。

隨後,他一個人來到一家精巧的韓式烤肉店,烤肉店由一名地道的韓國男人和他的中國籍妻子一起共同經營,店麵門口擺著一個木架,上方是一份簡陋的菜單,店內則擺著十張可供四人用餐的桌子還有兩人靠在邊上的雙人桌。艾薇走進去挑了一張空餘的四人桌,放下手提包,翻開那份印著中英韓三種語言的菜單,點了一份烤肉拚盤、一份炸雞還有一瓶韓國燒酒。

艾薇所在的座位上正對著烤肉店盡頭處的櫃台,櫃台旁邊是兩條通往烤肉店內部的通道,通道一側是掛了半塊黑色布條做門簾使用的洗手間,另一側則是廚房。他注意到烤肉店的老板每次經過櫃台時,隻要他空著雙手,他似乎總會在櫃台旁多停留片刻,或者和守在櫃台前負責收錢的妻子多說兩句話,或者緊握著她的手,或者靠在她的身後替她擦去前額上的汗水。

這不禁讓艾薇感到一絲羨慕,他想,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所羨慕和渴望的那種愛情嗎?可他的理智卻又在告訴他,這一切也許永遠都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的腦海裏又再閃現出剛才胡狼摟住自己的那一幕,以至於他始終感到有些懷疑,心想,如果大多數男人都像胡狼這樣,我是否還有做變性手術的必要呢?即使我真的存夠了錢做手術,我的生活真的會發生什麽變化嗎?會不會反而當我和一名真正的女性沒有任何區別時,我依舊無法避免會遇到這樣的人,遭遇婚姻生活中的不堪?

艾薇轉念又一想,今年的他即將迎來了三十歲的生活,如果他現在再不做手術,以後他又該怎麽辦呢?難不成就這樣一直下去,一直靠吃藥和不斷的整容修複手術維持下去嗎?他突然又感到難過起來,肚子發出“咕咕咕”的響聲。

如果沒有遇見他,會不會一切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會不會我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了?

艾薇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張早已變得模糊不堪的臉龐,模糊中隱約隻見一道如陽光般明朗的笑容,還有他身體上緊實的肌肉。那是在2006年,這個名叫桑通的男子第一次走進了艾薇的生命中,當時高中尚未畢業的艾薇仿佛也從他身上獲得了一種過去從未有過的關愛,如父親般的關愛。

直到艾薇高中畢業前,他每個周末都會偷偷從姑姑家裏溜出來和桑通待在一起。他們長時間待在那棟柚木建成的雙層老式木樓裏,院子裏的木瓜樹低垂在窗戶邊,發出青澀的香味,有時候艾薇就這麽站在窗前望著那棵木瓜樹,看著粘稠的白色漿液從根莖處溢出。有時候他則橫過身子躺在桑通的**的身體上,看著頭頂上破舊的老式吊扇轉個不停。

在那一陣沉默的暖流中,他一直以為他們一輩子都會在一起,就像那一刻一樣,久久地躺在清涼的木地板上。所以高中一畢業,艾薇為了跟著桑通一起搬去曼穀,連本已經考上的大學也給放棄了。他記得自己曾經問過桑通:“你愛我嗎?”

似乎每一次桑通都隻是溫柔地微笑,輕撫著艾薇秀氣的臉龐,輕輕地吻了他一下,而不做出任何回應。也許艾薇早已經注意到了他們之間可能存在一種無法抵達的未來,但他還是選擇忽視了所有與之相關的細節或者提醒,他想那時候的他並沒有選擇的餘地,他除了能夠緊緊抓住這一點僅有的希望外,他還能如何呢?

一年後,桑通正式向艾薇提出了分手,他告訴艾薇自己準備要與一名曼穀本地的女子結婚,那名女子顯赫的家族聲名將會在事業上給予他強大的助力。可是艾薇卻一度以為那隻是一個荒唐的理由,他堅定地認為桑通並不曾真正地愛過自己。

從那時起,艾薇發現自己竟是如此強烈地厭惡著這種被人拋棄的感覺,讓他感到無依無靠。他曾想過回去找父親,他也確實去找了父親,隻不過他最終並沒有走進父親家的新房子裏。艾薇站在遠處望向父親家的新房子裏,房子裏已經多了一名艾薇從未見過的女主人,還有一個可愛的小男孩,小男孩坐在門邊一個木質的木馬上搖個不停。那時,艾薇和父親之間仿佛形成了一層心有心犀的默契一般,他們都決定不再打擾彼此的生活。

他想,我還能去哪呢?為什麽我總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那天晚上注定了是一個漫長的夜晚,艾薇漫無目的地穿過一大片足球場,和成群結隊的遊客們擦肩而過,走過天橋和一處公交汽車停車場,然後走入了位於老城區的帕阿迪路。那天晚上,他從身上僅有的紙幣中拿出一張麵值一百泰銖的紙幣用作住宿費,住進了一間老舊的旅館裏。

那是一間封閉的小房間,小到僅僅能夠放下一張一米寬的小鐵床和一張破舊的方桌,以及兩張塑料椅。艾薇無力地躺在那張小鐵**,頭頂上的老式吊扇仿佛使盡了力在給他送來一絲新鮮的氣息,然而他的心中卻隻感到一種無盡的絕望,以及溢滿了整個房間的悲傷。隔壁街道傳來的酒吧音樂聲震得越大聲,艾薇似乎就覺得越難受,可難受歸難受,他發覺自己也已經流不出一滴眼淚,他就這麽不時睜開眼,又閉上眼,直到天明。

其實他也不知道究竟天是真正地明了,還是未明,他當時隻是感到肚子裏發出一陣極為劇烈的“咕咕”聲。於是,艾薇從**爬了起來,走下鋪著綠色斑點的淺白色石塊樓梯,走出了旅館。外麵的天似乎剛剛從酒醉中醒過來,努力睜開迷糊的雙眼,陷入一片朦朧的灰藍色中,艾薇站在旅館門口直望著對麵那個染了一頭黃發的胖女人。

胖女人裝著一條緊身的橘紅色自行車運動褲,搭配著一間寬鬆的白色短袖上衣,頭上的長發向上盤起,盤成了兩個圓形的丸子。她的麵前架著一台可移動的烤爐,一旁連帶著一個玻璃櫃,裏麵擺著一大捆透明的塑料袋、紅色的橡膠圈、香蕉葉、還有裝在鐵碗裏的調料和醃製好的肉塊。

艾薇走了過去,站在胖女人旁邊的空位上,從胖女人手裏不斷接過一串又一串烤製好的煮肉串。他不記得自己那天早上究竟吃了多少串烤肉,他隻知道自己扔下最後一根竹簽的時候,在心裏做了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那天,他決定去麵試成為一名人妖表演工作者,以這樣的方式來報複桑通和他自己。

“滋”的一聲,一縷白煙飄向半空,誘人的烤肉香氣鑽入艾薇小巧又雅致的鼻子裏。烤肉店老板匆忙拿起鐵夾子將烤好的五花肉夾到一旁的白色盤子裏,艾薇舉起筷子夾起烤肉沾上紅色的辣醬,包裹在翠綠的玻璃生菜葉片裏,一口咬了下去。

他的心裏感到一種久違了的滿足,還有一絲絲難以言明的感動。

隨著第十塊五花肉送入艾薇口中時,他意識到自己也許也應該做出一個決定了。他決定從姐姐蘇麗珍家裏搬出去,自己在外麵租一間小公寓。他想,至少這樣可以避開胡狼的騷擾,也不用擔心姐姐知道後會造成的難堪,而且自己確實也不是沒有收入,一個人住難道不比寄人籬下要好得多嗎?

艾薇也沒有提前告訴姐姐蘇麗珍,就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做了決定。不到一天時間,她就通過房產中介選定了一處標榜著“拎包入住”廣告語的商業公寓,一室一廳格局的公寓房裏幾乎配備了所有日常需要的家具,而且簡約的美式田園風裝飾也深得艾薇喜歡。

他把行李箱放在客廳的紅褐色色的茶幾旁,走向寬敞的陽台,陽台的牆壁上刷著柔和的白粉色,與之相對應的牙色瓷磚地板上放著一張米白色的小圓桌還有兩張配套的低矮靠椅。他坐在椅子上望向遠處開闊的視野,前方立著三排高度相差無異的高樓,高樓和遠處低矮的樓房以及一處廣場一起被包圍在翠綠的山峰中。山坡處滑下一塊琥珀色的區域,琥珀色和植被的綠色交織在一起,紛紛越過如椎骨形狀一般瘦削的山頂,爬向另一端。而在更遠處,又是一道如城牆般站立的山脈依偎在天空下,單薄的雲層緩緩飄過,陽光中仿佛浮動著一種難以辨明的灰色。

過了好一會兒,艾薇在行李箱中搬出一座特意從泰國帶來的象鼻神神像擺在米白色的桌子上,然後又下樓買了一盆小型的富貴竹、一束黃色的非洲菊還有一袋新鮮的石榴、芒果、蘋果和櫻桃,他依次將這些物品擺在神像前供奉了起來。

他跪在一塊套著紅粉色玫瑰印花外層的坐墊上,朝著象鼻神拜了三拜。

這時,艾薇才給蘇麗珍發去消息告知自己已經搬出去的消息。正在艾薇向蘇麗珍解釋自己搬出去住的原因時,兩輛警車從他所在的公寓樓下方橫穿了過去,警車開過環繞的坡道,最後停在與艾薇相隔著一座山的另一棟公寓樓前。

與艾薇所入住的公寓樓相比,這棟公寓樓要顯得破舊許多,樓下的網吧和路邊停靠著的幾輛麵包車以及紅色三輪車似乎更進一步加劇了這種破敗感。不一會兒,四個警察從公寓樓的入口處走了出來,其中的兩名警察正壓著一個低頭著的男人往前走,正坐在麵包車駕駛座上的許小龍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被扣押著的男人正是明哥。

還不等許小龍多看一眼,為了避免聚集的行人拿起手機拍照,一名警察索性掏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套在了明哥頭上。許小龍失落地拍了拍方向盤,心想,怎麽明哥也出事了?

看著明哥被壓上警車離開後,許小龍才發動麵包車駛離公寓樓。對於許小龍而言,明哥被警察捕獲一事無疑會對他的生活造成一定的影響,因為這意味著他將徹底地變成了一名“無業”人員,失去了經濟來源。

想來想去,許小龍隻好在坡道下方不遠處的紅綠燈前臨時按下了左閃的行車燈,轉向另外一條相對平緩的街道。街道旁的樓房由矮及高,一層連著一層依靠在山脈上,幾棵古老的鳳凰樹在第一層和第二層的樓房空隙處伸出枝頭,火紅的花朵穿插在細碎的綠色葉片中,遠遠看去仿若一團焰火正在樓層間燃燒。

穿過渡江大橋二橋,許小龍將麵包車停在了支木市客運站前方的露天停車場上,他拉開車門,走向一旁的行李寄存處。看著空無一人的櫃台,許小龍便趴在櫃台上方伸出頭,打量著櫃台下方的桌麵,他剛想伸手去拉開櫃台下方的抽屜,韋家芳就從行李存放間的門口處出現了。

她快步走向櫃台,毫不留情的抬起手就往許小龍的頭上敲了下去,罵道:“臭小子,又想來偷東西是不是?你現在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我上班的地方你也敢跑來放肆。”

許小龍急忙收回手,摸著自己被敲疼了的頭,可憐兮兮地看著韋家芳,說道:“表姐,你想哪去了啊?我就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吃的,我都兩天沒吃飯,快餓死了。哪裏敢偷你的東西啊?”

“就你會說,有手有腳的,沒吃飯自己不會自己煮嗎?不會到外麵去買嗎?”說著,韋家芳指著馬路對麵,“呢,那裏就有一家羊肉米線,十塊錢一碗。”

“哎呀,人家要是有錢的話早就去吃了嘛。”許小龍像個小孩子似的撒嬌道,“還不是因為沒錢吃飯了,才過來和你討點飯吃。”

“說這種話,真是的,年紀輕輕,一點兒誌氣都有沒有!沒錢吃飯你怎麽不去幹活賺錢?要是你爺爺奶奶還在的話,遲早得被你氣死!”

“哪找活幹也得要時間的嘛,不是說想找馬上就能找到的,合適的活哪有那麽容易找?”許小龍又向韋家芳投去可憐的眼神,韋家芳看著他就像看見路邊被人遺棄的小貓小狗一般,總覺得有些可憐。雖然韋家芳嘴上不饒人,但是一想到許小龍是母親許玉芬家裏年紀最小的一個孩子,又從小沒了父母,她的心一瞬間又軟了下來。

韋家芳隻能無奈地掏出手機給許小龍發了一個紅包,交待道:“告訴你,這是最後一次啊!你再不去找事情做的話,下次就算是你餓死了,我也不會再給你錢吃飯了,聽到沒有?”

許小龍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出的兩百元金額成功入賬,開心地笑了出來,露出他泛黃的牙齒,說道:“謝謝表姐!表姐等我以後賺了大錢,我一定請你和表姐夫吃頓好的。”

“拉倒吧你,你要是能自己吃飽飯不來問我要錢,我做夢都得笑出來了。”韋家芳又揮著手示意許小龍趕緊離開,說道,“趕緊去吃你的飯,別在這裏影響我工作,等下被領導看見,害我又要被罵。”

許小龍在客運站對麵的羊肉米線門店點了滿滿一大碗羊肉米線,又豪氣地給自己多加了一份羊肉,聽著肚子裏發出一聲響亮的飽嗝聲,他才開著麵包車離開了客運站。離開之後又能去哪呢?這也是許小龍一路上想得最多的一個問題。

在許小龍記憶中的大部分時間裏,他除了瘋跑,就是開著車瞎逛,不然則是待在家裏睡覺或者在網吧打遊戲。除此之外,他實在想象不到活在世上還有什麽其他值得他去完成的事情,也不能完全說沒有,或者應該說,其他那些他所想完成的事情都因為“缺錢”的緣故對他造成了極大的限製。可是許小龍卻又對日複一日的打工生活提不起任何興致,他堅定地認為那不過是在縱容資本家們的剝削,他需要得到的是一種公平的回饋,他想至少應該想明哥一樣給予自己一種相對公平或者讓他自己感到滿意的回報。

可如今明哥已經被關進了監獄裏,而對於許小龍來說,與其去打工,不如在這種毫無意義的生活中尋找一種有趣的消遣。可惜他沒有意識到,人的無聊往往隻會造成兩種結果,一種是藝術家們在無聊中挖掘出的創造樂趣,而另一種則是平庸的人們在無聊中墮入一片虛無的深淵,在這片深淵中往往總能意外地窺見那一層早已被深埋的人性之惡。

很不巧又很不幸,許小龍屬於後者。

在這層無聊情緒的蔓延中,許小龍來到了那棟在地震中遺留下的廢棄樓房。許小龍咬著煙在樓房的樓梯上爬上又爬下,看見兩個流浪漢縮在五樓的角落處,他又走過去問道:“你們是不是沒錢吃飯啊?”

一個流浪漢從一旁的黑色塑料袋裏拿出一盒吃剩的炒麵,說道:“吃這個。”

許小龍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張麵值五十塊的人民幣遞給流浪漢,說道:“你們自己分了啊,沒散的了。媽的,老子自己都沒錢吃飯了,還救助你們。”

說著,許小龍轉身往樓下走去,他正要離開的時候,在一樓處撞到了準備上樓的李永康。李永康是許下龍半年前在這棟廢棄樓裏認識的其中一個朋友,說是朋友,但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卻也沒什麽交集,往往隻有在這裏遇見彼此時才會聊上幾句。李永康穿著一條藍色牛仔褲和白色襯衣,長了一張白淨的麵龐,眉間露出一顆黑痣,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模樣完全不像是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一類人。

他看了許小龍一眼,說道:“有煙麽?”

許小龍掏出煙盒,遞向李永康,說道:“媽的,明哥被抓了。”

“什麽時候啊?”

“今早上。”

“那你自己打算咋辦?”

“不知道啊,媽的,煩死了,準備連吃飯的錢都沒了。”

“我也差不多,昨晚剛搞了兩套裝備。”李永康抽了一口煙,說道,“要不要一起去搞點錢啊?”

“怎麽搞啊?”

“搞點手機賣嘛。”

李永康所謂的“搞點手機賣”並非真的指販賣手機,而是表示與許小龍兩人聯手一起在街上或者公交車上偷取手機轉賣出去。許小龍聽到李永康這麽一說,他也沒多想就答應了下來,然後兩個人就坐在樓梯走道上開始商量適合下手的地方和路線。

展開行動前,許小龍為了避免自一頭粉紅色的頭發己過於引人注目,他特意又買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戴上。他們專門挑選了路線相對繁忙的公交車以便於下手,一前一後地圍在一名站著的女乘客身旁,目光瞥向女乘客手腕上掛著的海軍藍手提袋,手提袋半敞開著袋口露出置於分隔袋中的金色手機。許小龍往前跨出一步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然後李永康便熟練將手滑入女乘客的手提袋,以食指和中指兩個手指的力量輕鬆夾起那台金色的蘋果手機,快速地抽了出來握在手裏,再往後一伸送給了許小龍揣進口袋裏去。

整個過程中,女乘客渾然不覺,趁著公交車在車站停靠,許小龍和李永康一前一後走了下去。

直到過了兩個站後,女乘客方才發現自己的手機神秘失蹤了,她不斷地翻動著自己的手提袋,驚呼道:“我的手機呢?我的手機怎麽不見了呀?”

女乘客轉過身,懷疑地看著身旁每一張冷漠的臉龐,似乎也隻能自認倒黴。這時,剛剛登上公交車前門的馬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從女乘客身旁擠了過去,直走向最後一排座椅靠窗的座位上。她一坐下來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台金色的蘋果手機,仔細閱讀起手機屏幕上跳出的未讀信息。

經過這三四天的時間,馬笑不僅在投資群裏學習到了大量的金融知識和專業術語,而且她通過這段時間觀察,十分確認群裏老師們所推薦的股票基本上都可以稱得上是優質股,以至於馬笑認為現在的自己基本上也可以算得上是半個專業的金融人士。

除此之外,馬笑在這幾天裏一直關注著陸總的生活動態,她想自己應該也是時候主動出擊了。所以這一整天,馬笑都在忙著和陸總聊天,當聽到陸總提起自己開了幾家公司時,馬笑情不自禁地投去羨慕的神情,說道:“你真厲害,我老公要是也像你一樣那麽優秀就好了。”

一提起唐晉,馬笑忍不住又多抱怨了幾句,說道:“唉,你都不知道,要是我老公能有你一半的上進心就好了,他本身就一個打工族,每個月賺的錢也不多,但是人又不上進,一下班回來就隻知道打遊戲。要是早知道他是這樣,可能我以前都不會嫁給他了,一點兒都不懂生活,我們現在一個星期都說不上幾句話。”

過了十多分鍾後,陸總才不急不緩地回複了馬笑,他帶著一副閱曆豐富的口吻安慰道:“可是你也很難改變他了,對吧?要照我說啊,隻有自己手裏有了錢才是最靠譜的,不然以後你父母養老或者有了小孩後要怎麽辦呢?總不能沒錢了就問你老公要吧?要是他也沒錢呢?你想過這些問題沒有?”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

“我以前也是欠了很多錢的,我爸媽早年做生意失敗欠了一大筆債務了,我也是為了幫他們還錢才不得已學著創業投資。還好運氣比較好,又有朋友的幫忙,慢慢才把家裏的錢給還清了,現在生活也慢慢變得好了一些,所以說白了,還是得自己會投資理財才行。”

“你說得太對了,我現在進這個群裏就是想和你們學投資來的。”馬笑想了想,又多發了一條信息,問道,“陸總,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好的理財方式也可以推薦給我試一下啊,好讓我多接觸接觸嘛。”

陸總似乎遲疑了好一段時間後才回複道:“也不是說不可以,但是你也知道我們做投資都是有一定風險和門檻的。萬一我給你推薦,遇到暫時性的市場不好,出了什麽事,說不定你老公就要來找我麻煩了。”

“不會的,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我也跟著群裏的老師學習了一段時間了,我知道這種東西肯定是有風險的,就和創業一樣,但是我相信你的眼光和專業性。不過就是我現在手上沒什麽錢,隻剩下三萬塊的私房錢而已,不知道夠不夠?”

“老實說,三萬塊確實蠻少的,不過你也可以先試一下。”

聽到陸總這麽一說,馬笑就止不住地笑,可是考慮到自己正坐在公交車上,她隻得急忙捂住嘴掩飾內心的興奮。一下了公交車,馬笑立即興奮地跑向馬路邊的農業銀行,排了半個小時的隊伍,把存了還不到一年的三萬元定期存款全取了出來,然後又按照陸總的指示下載了一款專業的投資軟件,將這三萬塊錢全部投了進去。

當馬笑正帶著洋溢的笑容往家裏走去時,鳳英九則從坡道最底端的鋼鐵廠家屬區住宅小區裏走了出來。她臉上的表情和馬笑形成一種截然相反的對比,看不到絲毫的興奮與歡樂,隻有凝重與嚴肅。鳳英九快步走上車,沿著坡道一個轉彎開了下去,繞過層層的坡道直奔向公安局。

和前兩次一樣,公安局的審問室裏同樣坐著一名出租車女司機,不過這名留著黑長發的女司機比起之前的兩名司機,看起來要顯得年輕和清秀許多。她戴著一條珍珠項鏈,穿了一件杏紅色的短袖上衣和一條格紋的白色半身裙。她坐在審問室的椅子上低下頭,不時輕咬著嘴唇。

一直等到鳳英九出現在審問室後,黑長發的女司機方才願意開口吐露整個案件的經過。在這名受害者的口供中,案件又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首先是案發時間從夜間的八九點變成了清晨五點,其次就是這次的受害者一共遭受連續兩次的性侵犯行為。

在鳳英九的追問之下,這名名為周雨的出租車司機向鳳英九說道:“其實,那個真正的案發時間並不是在今天上午的,而是,而是前兩天的上午。”

鳳英九問道:“為什麽當時沒有報案呢?”

“我……”周雨猶豫著說道,“我當時心裏覺得很亂,覺得有點害怕。是昨天偶爾聽人家提起之前在附近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我想了兩個晚上才決定來的,因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有用。”

沒等鳳英九開口問出下一個問題,周雨又繼續說道:“我畢竟已經結婚了,我這次也是偷偷來報的案,希望可以給你們提供一些有用的線索,但是我不想我家裏的人知道這件事情。萬一他們知道了,我不知道他們以後會以什麽眼光來看我,特別是我老公,他肯定接受不了的。所以你們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家裏的人知道?可以嗎?”

鳳英九看著周雨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龐,眼角處泛著淚水,鳳英九點了點頭,說道:“我答應你。”

在周雨離開後,鳳英九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抬起手杵著下巴,望向辦公桌正前方不遠處的飲水機。藍色的礦泉水桶中不時浮起一個白色氣泡,氣泡升向水麵的最上層,還沒來得及冒出頭立即又破滅了,如同一些本來可以發出的聲音,但是最終往往會因為各種原因而無法發出,一浮到水麵上瞬間就破滅了。鳳英九的心中隱隱地也浮起一絲傷感,她想,其實她們才是受害者,為什麽反而不得不擔心自己會傷害到別人呢?真的有人會在意,會關心嗎?算了,先把自己的事情給做好吧。

由於這一天正值周日,所以整個公安局的辦公樓裏除了值班的警員和正在辦案的一部分同事外,其他人都處於休息狀態。鳳英九考慮到團隊的成員為了偵破這個案子,一連多日每天從傍晚到淩晨都守在大黃坡和案發現場附近,可是誰也沒有預想到罪犯突然會改變了策略。她想,他多半是已經知道或者猜到附近有人在調查他的行蹤。

鳳英九想了想,決定讓下屬們好好休息一天,不打算再次把下屬們召集到公安局。整個辦公大廳裏隻剩下她一個人站在牆角處立著的手寫板前,把今天新收獲的信息添加了進去,又重新將整個案子的線索整理了一遍。

鳳英九往後退了兩步,坐在一張黑色的可移動辦公椅上,手裏拿著一隻黑色的墨水筆,長久地凝望著手寫板上連在一起的線條和黑色字體。她盯著手寫板看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始終沒有挖掘出更多新的想法,隻好把墨水筆隨手放在旁邊的辦公桌上,一個人開著車離開了公安局。

鳳英九開著車穿過渡江大橋二橋,往支木市最北端開去。支木市最北的一段馬路兩旁種滿了木棉樹,時下的八月早已過了木棉花盛放的季節,光禿禿的枝椏如同一隻隻皺巴巴的手臂伸向四周,隻有稀稀落落的幾朵朱紅色的木棉花依靠在深沉的灰色中。鳳英九開著車從中駛過,直驅向遠處的隧道,那是一條從山峰中心挖空的黑色隧道,一排橙黃色的燈光在拱形的隧道頂端漸漸隱沒於黑暗中,還有另一排紅色的光亮則沿著隧道往外爬了出來。

前方的車輛如螞蟻般向隧道深處緩慢爬行,爬了將近一百米後,鳳英九搖下車窗,望向正站在路邊主持交通秩序的警察,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師姐,你要出城嗎?有人酒駕追尾了,兩輛車在隧道裏撞一起了,估計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過去了。”穿著熒光色背心的警察禮貌地看向鳳英九說道。

隧道的另一端駛向支木市的下屬兩座縣城之一的沙江縣,沙江縣又包括了渡口鎮、雙塘鎮、新山鎮、白馬鎮、米廉鎮和白坡鎮六個鎮子。而鳳英九所要前往的目的地正是隸屬於渡口鎮的一處村落,名為觀音村。經過整整一個小時的等待,鳳英九才終於穿過了這座黑沉沉的隧道。越往觀音村駛去,兩旁的景色越顯得荒涼,繞過蒼翠的群山,前方等待著她的是一片泥黃色的荒蕪,滾滾的煙塵在遠處揚了起來。

觀音村作為整個支木市範圍內最貧窮落後的村落之一,從渡口鎮駛向觀音村的路程中仍有三分之一的距離沒有鋪上水泥道路,隻有細碎的砂礫堆在不平常的馬路上,整條馬路寬度也隻能勉強容得下一輛卡車開過。如果同時有兩輛卡車需要在這段路途上相向而行,最終總有一輛車不得不做出退讓,往後倒退到一塊相對平整的草叢堆裏讓對方先行駛過。

好在鳳英九從渡口鎮一路駛來,除了一輛往返於觀音村和渡口鎮之間的私人麵包車之外,也就隻有她一個人開著汽車通行在這段馬路上。最後,鳳英九把車停在了觀音村茶館不遠處的山腳下,她從後排座上提起一個裝滿了水果和其他食物的購物袋,往前方的小徑處走了上去。

沿著小山丘往上走,鳳英九先是經過一座破敗的觀音廟,然後是一塊圍在一戶人家後方的小魚塘,再走過一道青石橋,穿過一片小竹林,爬上兩個坡,兩間靠在一起的平房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平房旁邊還有一處使用石塊搭建的雞圈,雞圈上方蓋著由木板和稻草稈搭成的屋頂。平房的外牆已經刷上了深灰色的水泥,一扇深褐色的鐵門敞開著,一個瘦削的年輕女子正坐在門口的一塊圓木墩上。年輕女子留著一頭短發,穿了一件破舊的紅色印花短袖襯衣和一條深灰色的九分西裝褲,嘴裏咬著一隻棕色的煙鬥,噴出一縷白煙。

女子一看見鳳英九,臉上就露出了靦腆的笑容,她將煙鬥隨手放在木墩上,踩著腳下一雙紅色的拖鞋走了過去。女子主動從鳳英九手上接過購物袋,問道:“姐姐,不用每次都買那麽多東西過來的,你能過來坐坐,我就很開心了。”

“白蓮,你現在自己住在這裏還習慣嗎?沒什麽問題吧?有沒有其他人來騷擾你?”

“沒有,挺好的,你看現在房子也重新刷了一下,都是政府補貼的錢,低保也可以領了。”

鳳英九看著白蓮那張被烈日曬得黝黑的臉龐,皮膚的表層也因為幹燥出現了微弱的皸裂,她難免感到有些心疼。過去七年來,鳳英九看著白蓮一點一點長大,她始終難以忘記七年前第一次見到白蓮時的那一幕場景。如果當時不是鳳英九執意要跟進那一通神秘電話,她實在無法想象現在白蓮的生活最終會變成什麽樣。

鳳英九清楚地記得2012年10月11日這一天,剛從警校畢業沒多久的鳳英九在支木市渡口鎮派出所工作期間,她意外接到了一個神秘電話,電話另一頭傳來一名中年女子的聲音,女子剛說完觀音村有一名少女被迫與人發生性關係後,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那時候,剛進入警隊不到半年時間的鳳英九似乎有著一種執拗般的天真和正義感,盡管領導一再強調像這樣沒頭沒尾的案子難以調查出結果,也不能僅憑一通電話就斷定其真假。但是鳳英九始終覺得自己背負著一份責任,她想,至少應該把事情弄清楚,萬一是真的呢?

第二天回到派出所,鳳英九帶著一腔熱血主動向領導申請了跟進調查這個案子。領導說道:“小鳳,不是我說你啊,你這就是多管閑事了。你要查,可以,但是現在所裏沒有多餘的人力分配給你,你真要查的話,就隻能自己一個人去查。”

鳳英九第一次意識到工作展開的艱難,僅僅隻是觀音村的排查走訪工作就花去了她整整兩天的時間,而且還是在同事紅哥的好心協助之下才得以勉強完成。鳳英九鎖定著“觀音村”和“少女”這兩個關鍵字,以及“中年婦女與電話”這僅有的線索展開調查,可她很快就發現這仍無異於大海撈針。首先,當他們以警察的身份出現在村民麵前時,隻要一問起話來,每個人都對他們多了一份戒備心。其次就是一家一戶的走訪調查行動導致鳳英九整整兩天時間都在不停走路,不僅讓她感到十分疲憊,而且辦事效率亦不容樂觀。

也許從鳳英九出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要吃這一碗飯,在警校讀書時,她經常能夠注意到一些異於常人的細節。有時候她也不確定那些細節是否就是她所需要尋找的線索,可她總有著一種天然般的直覺認為自己應該朝著那個方向邁出一步。

在這個鳳英九職業生涯中第一次親自著手調查的案子中,也是她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可以憑借這種天然的第六感去做出一些大膽的推斷。對鳳英九而言,那時候的那種直覺還僅僅隻是一種未經過馴化的本能。

2012年10月13日下午,鳳英九坐在觀音村中心不遠處的一座茶館外休息,她注意到一名留著一頭短發的少女站在茶館門口抽著竹煙,少女看起來似乎格外嫻熟地將白煙一團一團吐出。不一會兒,兩個頭發半白的中年男人從茶館裏走了出來,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臉頰,臉上掛起一絲猥瑣的笑容,他們注意到不遠處坐著的鳳英九後,立刻又收住了手,把手裏的一小袋蘋果遞給少女。少女滿足地笑了起來,在她接過蘋果那一刻,中年男人又趁機抓著她的手摸了好一會兒才不舍地讓她跑了去。

從觀音村返回渡口鎮的路途中,方才所見的畫麵反複跳進鳳英九的腦海裏,鳳英九決定第二天再去一趟觀音村,查一查那名少女的身份。七年前的觀音村要比現在落後得多,剛剛進入村子的入口仿佛就能感受到一股貧瘠的氣息,窩窩坑坑的泥路上積著混濁的雨水,簡陋的房子外粘著已經脫落了的泥牆。大量的玉米杆堆在破舊的淺褐色木門旁,木門上抹著幹涸的稀薄泥漿,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主義繪畫作品,粗糙的泥黃色中透著淺顯的白色和褐色。

向村民打探關於那名少女身份的過程中,鳳英九注意到幾名男性村民略帶閃爍的眼神和遲疑的語氣,她在心中更加確定當中的可疑性,認為自己十分有必要與那名少女聊一聊。於是,鳳英九和紅哥決定從觀音廟旁泥濘的山路往上走去,前往短發少女家所在的位置,泥漿緊緊地粘在他們的鞋底下方,越積越厚。一直走到了竹林附近,道路才變得幹涸許多。也是在那條穿過竹林的小徑上,鳳英九留意到幾個西紅柿散落在不遠處的地麵上,然後她對身旁的紅哥作出了一個噓聲的手勢。

風吹過竹林,發出如竊竊私語般的聲響,在這一陣聲響過後,竹林不遠處的草叢中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沒一會兒,略顯粗俗的笑聲又將這陣呻吟聲給掩蓋了過去。鳳英九和紅哥相互對視了一眼,帶著一絲疑慮向聲音出現的地方挪動著步伐。

在不遠處茂密的草叢中,鳳英九和紅哥看到那名出現在茶館的短發少女正被一名中年男子壓在地上,男子緊抓著少女的手,激動地晃動著身體。而一旁還站在另一名身材臃腫的中年男子,他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脫下了褲子,湊向躺在地上的少女,完全沒有發覺警察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鳳英九詫異地看著這一幕,她和紅哥立刻上前將兩名中年男子使用手銬扣了起來。鳳英九急忙把那名短發少女拉起,抽上她被脫下的長褲。少女似乎並沒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隻是一個勁地傻笑,從地上撿起兩張掉落的二十塊錢人民幣。

七年前鳳英九所救出的這名短發少女便是年僅隻有十三歲的白蓮,白蓮其實是一名棄兒,剛出生沒多久就因為女兒身而遭到了原生家庭的遺棄。觀音村的一名村民白球和弟弟白群玉眼看可憐就將白蓮撿了回家,對於他們來說,白蓮和一隻撿回來養在家中的野貓野狗並沒有什麽不同。加上家裏貧困的生活條件,他們也沒有辦法將白蓮送去學校讀書,隻是由著她一個人待在家裏。

一直沒有結過婚的白球看著白蓮一點一點長大,有一次喝了酒後沒有控製住自己的欲望,趁著白群玉不在家就強奸了白蓮。從小沒接受過教育的白蓮對此並沒有什麽意識,出於對白球的信任和養育之恩,她隻能選擇被迫地接受了這一切。後來,她又時常在村子的茶館裏跟著成年人們一起觀看色情錄像帶,不知不覺地被帶偏了方向,常常因為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十塊錢的零花錢,或者一袋蘋果、幾棵白菜等,就接受了其他人向她提出的性關係需求。

白蓮看著鳳英九,傻傻發笑,說道:“有時候也不願意嘛,但是他們就會把我按在地上,我力氣也沒那麽大,跑不掉。”

細問之下,鳳英九才得知,在過去一整年的時間裏,白蓮一共被迫與村裏的十一名男子發生了超過三十次的性關係,其中年紀最小的一名男性僅有二十二歲,而年紀最大的一名則已五十九歲。結案後,鳳英九試圖聯係過白蓮的親生父母,當他們得知發生在白蓮身上的悲劇時,無一不對白蓮的歸來表示強烈的抗拒,而白蓮自己也表示不願意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她說道:“他們扔我在路邊就是不想要我了嘛,那我也不想要他們,我隻想跟著二爸(白群玉)。”

鳳英九記得自己把白蓮送回觀音村的那一天,她們彼此沉默地坐在汽車的後排座上,天空漸漸暗了下來。她們無不好奇的往窗外探出頭,隻見車子前方高掛著的一輪紅色正在被黑色吞沒,最後剩下五分之一的圓弧,如同一輪彎月,僅餘的赤橙色亮光掙紮著發出微弱的歎息。

開著車的紅哥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昨天新聞說過會有日環食現象,靠,沒想到真的見到了。”

隨著白球被判刑關押在監獄後,白蓮就留在了觀音村和白群玉一起繼續生活。這些年裏,鳳英九總會不時抽空到觀音村探望白蓮,順便教會了她最基本的讀書寫字,以及在生活上給予她一些資助。到了現在,白球和白群玉接連因病去世,白蓮的生活裏又隻剩下她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了。由於那段不堪往事的存在,所以也一直沒有人敢跨出一步和白蓮談戀愛或者結婚。她在村子裏雖不至於遭人排擠,但也無異於變成了某種不詳的象征,固執地存在於村民們永恒的偏見之中。

因此,白蓮也第一次有了離開觀音村的念頭。

她吸著煙鬥,問道:“我聽他們說在廣東浙江那邊打工一個月可以掙五六千,你說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試試?”

“是可以。”鳳英九猶豫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但是你自己也要有心裏準備,沒讀過什麽書的話,到了那邊,可能也隻能進工廠去工作,會比較辛苦一些。”

“辛苦沒什麽嘛,我現在一個人幹農活也挺辛苦的。”

“如果你真的想去,也可以去看看,出去多賺點錢再回來也好。反正家裏的這些農田和房子你就先別賣了,要是有什麽的話,回來還有個地方可以待著。”

離開的時候,鳳英九沿著原路走下山,她經過那片竹林時又停了下來,片片竹葉撞擊在一起發出的微弱聲響像是一陣斷斷續續的嗚咽聲。直到聲音漸漸驅向於平息,她才繼續往山下走去,然後走進山腳下那處破敗的觀音廟裏。

這座曾經興建於清朝末年的觀音廟自從**以來已經徹底被摧毀,門前的“觀音廟”幾個大字掉落在地上,被拆成了三半,廟裏大殿上也堆滿了碎落的瓦片和掉落的橫梁,橫梁上又掛著被燒去一半的金色和暗紅色絲綢布塊。兩個守在一旁的童子雕像脫落了一大部分彩色油漆,露出內裏白色的材質,而站在正中間的觀音菩薩雕像則被人從肚子正中間鑿了空。據悉是因為當時有人聽說觀音菩薩肚子裏藏著黃金,便在夜裏偷偷鑿空了雕像,結果卻隻在找到了一幅手抄的《心經》卷軸和一串菩提子項鏈。

鳳英九往前走了幾步,把掉落在地上的觀音菩薩頭像抱了起來,重新擺在雕像正前方的台麵上。在鳳英九和觀音菩薩頭像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一個聲音仿佛在四周回響了起來:“要悲傷已經太遲了。”

她想,是啊,我所能做的也隻是盡力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