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正值農曆七月十五,民間又稱“鬼節”,據說鬼界與人間的大門將在這一天關閉,所以人們往往會選擇在這一天祭拜祖先,同時也會對孤魂野鬼施以同樣的祭祀。尤其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們,一大早就開始將紙錢分成一份一份封入白紙中,又使用黑色水性筆在白紙正麵寫上“今當中元化帛之期虔具冥錢共若幹封奉上……”等字。
這一天,馬笑早早地就抱著那個玫粉色多功能行李袋出了門,正當她穿越玉西江之際,已經有十幾個頭發半白的老者蹲在玉西江兩邊的馬路旁,他們每個人之間間隔著十到二十米左右的距離,相繼點燃紅色的蠟燭,然後擺上一碗米飯,兩杯米酒,一份刀頭,又將分成小垛的袱子燒了起來。
坐在公交車上的馬笑一心隻想快一些行李袋裏的兩百萬現金存入銀行,然後轉入理財軟件開始投資。她的心情在一種怪異的波動中漂流,既興奮又緊張,同時還帶著些許若隱若現的恐懼。她望著窗外一縷飄起的白煙,火光隱藏在白煙身後,從她眼前一閃而過,以至於她錯以為那團火焰差點兒就要撲到她的臉上,本能地往後躲了躲。
當時,馬笑的內心總覺得自己正在經曆著的一切並非真實的存在,而像是一個夢或是一種錯覺。這一整天的時間裏,她都深陷在這樣的感覺中,仿佛在身旁總有許多陌生人緊跟著她,看著她,可是每當她一轉過頭,卻又一個人影也沒有看到。馬笑把手裏的玫粉色多功能行李袋抱得更緊了。
直到馬笑成功將兩百萬現金分成五次轉入理財軟件後,她的心才踏實了下來。
這一天早上,當馬笑乘坐著這輛“108路”公交車前往中國工商銀行辦理存款手續時,住在同一條公交路線附近的韋家芳,也和過去的每一次上早班的時候一樣,在差不多的時間段裏登上了這輛公交車。韋家芳坐在馬笑身後的那一排座位上,不解地看著馬笑突然往後一躲,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身上透著一種既緊張又略帶神經質的氣息。
韋家芳看著馬笑緊抱著那個玫粉色行李袋,心想,抱那麽緊,難不成還裝了幾百萬麽?
馬笑走下公交車後沒多久,韋家芳也下了車。她站在行李存放處的櫃台外,準備拉起櫃台前的卷閘門,杜玉鬆突然給她發來了一條消息,寫道:“來一趟我辦公室。”
韋家芳隻好暫時將行李存放處的卷閘門又鎖了起來,轉身前往杜玉鬆的辦公室。韋家芳心裏已經猜到,杜玉鬆找她無非就是想和她談一談工作續約一事,畢竟現在距離韋家芳的合同截止日期——8月29日——剩下已經不到半個月時間。
支木市汽車站是一棟呈“一”字排開的正方形建築物,除了地下一樓的停車場和商業區域,一共隻有兩層樓,一樓用於省內汽車路線的運營,二樓則用於省外汽車路線的運營。在汽車站的最東端還連接著一棟八層樓高的汽車站自營賓館,賓館外牆刷著一層與汽車站不一樣的雄黃色,雄黃色上印著時間留下的灰褐色痕跡,中間是一整排整齊排列著的寶藍色玻璃。帶有反光特質材質的玻璃反射出遠處的天空,天空仿佛已經被凝固在了時間中,遲遲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汽車站自營賓館的第二層被用作了會議室,以及行政辦公的辦公室,而最靠近盡頭處的其中一間單人辦公室便屬於杜玉鬆。杜玉鬆的個人辦公室並不算寬敞,一張深紅色的木桌擺在窗戶邊,一旁是一個同一色係的木櫃,櫃子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和水壺,另一旁則是一個銀灰色的保險櫃,還有一棵沾滿了灰塵的發財樹。
韋家芳一進門就看見杜玉鬆身後掛著的一塊毛筆字牌匾,寫著“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幾個隸書字體。
杜玉鬆的聲音響了起來:“把門關上,坐過來。”
韋家芳走過去坐在了杜玉鬆對麵的一張褐色木椅上,臉上擠出試圖掩飾緊張的笑容。果不其然就和韋家芳猜想的一樣,杜玉鬆一開口就說道:“家芳,你的合同快到期了,知道嗎?我看了一下,不到半個月了。”
“我知道的,副站長,我本來還想去人事那邊問一下續約的事情呢。”
“是這樣的。”杜玉鬆停下又歎了一口氣,說道,“你也知道現在我們這些國家支持的傳統企業也要麵臨改革了,不然啊,就跟不上這個時代的發展了,所以現在的情況和以前肯定是不一樣的。”
“副站長,不好意思,我學曆比較低,沒聽明白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說啊,現在我們客運站也要改革了,上麵開會後打算要撤掉這個’行李存包處’,統一換成那種全自動投幣的電子存包箱,你知道吧?這樣也可以充分地節省不少人力。”
“那我們……”杜玉鬆的回答倒是韋家芳從來沒有設想過的答案,她不明白之前怎麽會一點風聲都沒有呢?難不成自己準備要麵臨下崗了嗎?一想到“下崗”二字,韋家芳臉上的笑容不免在失落的簇擁之中消失不見了。
接著,另一個讓韋家芳倍感壓力的念頭跑了出來,她心想,那以後我們家俊凱的學費怎麽辦?就靠老王那點兒工資能行嗎?好不容易把他送到了省會去讀書,而且他自己也爭氣,每次都能考進年紀前十呢,總不能現在讀到一半又讓他回來吧?
杜玉鬆似乎察覺到了韋家芳臉上情緒的變化,立刻說道:“你先不用緊張,就算這個行李存放處撤掉了,也不是說你就不能繼續留在客運站工作的。機會當然還是有的,畢竟客運站還有那麽多其他的職位,我們這裏福利也算比較好,每年多少人都想進來呢。”
聽到杜玉鬆這麽一說,韋家芳似乎又看到了一絲希望,急忙問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啊,我騙你幹嘛呢。不過你看客運站那麽多崗位,也不是每個崗位都好的,要是你留下來的話,也可能會被調去做保潔清理廁所啊。你想每年那麽多年輕人從學校出來,大家都想爭著去搶那些好的職位,像售票員、檢票員之類的。”說著,杜玉鬆站了起來,走向韋家芳,他靠在辦公桌前一把抓起了韋家芳的手輕撫著,說道,“如果你不想做保潔,也想換到那些輕鬆一點的崗位上的話,自己要努力一點爭取才行啊。”
韋家芳忽然陷入了沉默,她既沒有立刻回絕杜玉鬆,抽回自己的手,也沒有多說些什麽。杜玉鬆又自顧自地說道:“家芳,你不用擔心,隻要你努力主動爭取,我啊,都會看在眼裏的,隻要我還在這裏,你以後也不用再擔心自己的合同到期了。你怎麽想呢?”
“我先考慮一下吧。”
“可以,不過別考慮太久啊,時間不多了。”
韋家芳走出杜玉鬆的辦公室後,站在門外停留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聲似乎正在漸漸變得粗重起來。從杜玉鬆辦公室到電梯間這段路程,韋家芳走得格外沉重,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廉價紅色地毯上踩出的每一個步伐。這種感覺仿佛一瞬間把她拉回了2013年的春天,關於那一年春天,韋家芳記不住盛放的木棉樹花,也記不住鮮活的綠色,她記住的隻有永遠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還有一種彌漫在尿騷味中的屈辱感。
2013年春天,王俊凱剛剛結束小學一年級第一個學期的課程,失業將近一年的韋家芳在別人的介紹下,成功入職了支木市第三人民醫院。不過她的工作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或者醫院的行政人員,而是一名護工,主要負責照顧行動不便的住院病患者。在這一份為期兩年的工作中,韋家芳經常接到的安排都是負責照顧一些身患重症的病人,不僅需要幫助病人更換尿壺和便盆,還需要幫助病人清理身體。有時候遇到大小便失禁的病人,韋家芳也隻能咬著牙忍了下來。
那一年,韋家芳不過二十八歲,她卻常常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已經走到了頭,看不到一絲光亮。
也是在2013年的春天,鳳英九的父親鳳偉傑因為中風第一次住進了醫院,而韋家芳則意外成為了負責照顧鳳偉傑的護工人員。起初鳳偉傑尚未完全恢複清醒的時候,韋家芳反而覺得比較容易照顧。鳳偉傑恢複後沒多久,他便在韋家芳照顧自己之際,趁機輕薄她,或偷偷地拍一下她的臀部,或故意穿著褲子撒尿,好讓她替自己更換褲子。
鳳偉傑可以稱得上是韋家芳這兩年擔任護工期間所遇到過最難纏的一個病人,她曾經也試圖向年長的女護工求助,詢問自己可否告上鳳偉傑一狀,至少能讓他收斂一些。但是年長的女護工隻是淡淡地對韋家芳說道:“唉,我們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什麽樣的人都會有,你和誰告呢?誰看到了?誰幫你作證?萬一到時候那個病人反咬你一口,你工作都得丟了,而且據我說知啊,你說的那個老東西,他女兒還是警察呢,萬一她要護著她爸,把你送到裏麵去,你就得不償失了。還是忍忍吧,忍忍就過去了。”
韋家芳在心裏又問了自己一遍,隻能忍忍嗎?
那時的她和此刻一樣,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了那間四人間的病房裏。躺在病**的鳳偉傑看見韋家芳走了進來,他便將身上蓋著的被子踢到一旁,印著藍白條紋的病服長褲上方漸漸溢開一片尿液的痕跡。韋家芳站在病床前,心中翻湧著強烈的抗拒。
她知道鳳偉傑正在盯著自己看,他似乎也在等待著韋家芳那張不再掛有笑容的麵孔陷入撕毀的憤怒。但是韋家芳並沒有如他所願,她從一旁的黑色行李袋裏拿起另外一條幹淨的睡褲,以及一條寬鬆的淺藍色四角**,然後又搖下病床的防護欄,扶著鳳偉傑走向房間盡頭處的洗手間。病房裏的電視機頻頻傳出新聞播報的聲音:“2月17日,傑出男高音歌唱家李雙江之子李天一因涉嫌與五名男子在北京海澱區湖北大廈**受害女子楊某,已於2月21日晚被北京海澱警方刑拘……”
在虛掩著門口的洗手間裏,韋家芳熟練地脫下鳳偉傑身上的長褲和**,拿過一條濕了熱水的深灰色毛巾替鳳偉傑拭擦著下半身。鳳偉傑的臉上閃過一絲得意的笑容。當時的韋家芳也曾思考過,自己作為一名擁有大專學曆的畢業生,為何隻能陷入當下的這種困窘的境地呢?也許從她成為一名母親開始,她的人生就注定了犧牲,她就已經不再存在了,當人們談論女性的自由時,這份相互違背的荒謬又該如何實現共存呢?
至少,這種共存無法在韋家芳身上得以實現。所以她隻能接受,她不是韋家芳,也沒有了韋家芳。
韋家芳忍住自己的淚水,攙扶著鳳偉傑走出洗手間。韋家芳記得當時的病房裏充斥著一陣微弱的哭泣聲,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上衣的老太太正趴在一張病床邊,哭個不停。病**躺著一個同樣頭發已經花白,體型瘦削的老年男性,站在床頭處的護士正欲靠上前取下老人嘴上罩著的氧氣呼吸機,而另一旁的醫生則與一名穿著紅色衛衣的年輕男子交待相關事宜。
老太太微弱的哭泣聲和電視機裏的新聞播報聲交融在一起,韋家芳隱隱約約聽見電視機裏的主持人說道:“現在為您播報另一則新聞,2月19日,失蹤三周的華裔女生藍可兒的屍體終於被發現,正是在她所住的洛杉磯酒店頂樓的水箱中……”
那一刻,韋家芳似乎再也繃不住內心的情緒,她匆匆放下鳳偉傑,轉身就走了出去。剛走出病房不到一分鍾的時間,眼淚就從韋家芳的眼角處流了下來,她不是替老太太感到難過,也不是替藍可兒感到悲傷,她隻是覺得委屈,覺得難受。
她就這麽一路走一路哭,刷上淺藍色油漆的過道上每一個迎麵走來的人,無不疑惑地看著她,別人還以為她剛剛與自己的家人經曆了一場生死離別。而如今同樣走在過道上的韋家芳沒有再流下眼淚,因為現在的她已經明白,哭泣沒有任何意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再回到那樣的生活裏,不想再回到醫院成為一名護工。所以,現在於她而言,隻有一件事情最重要,就是想辦法解決和處理當下所麵臨的困境。
她試著告訴自己,為了自己的兒子王俊凱,她一定要找到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
所以這一天一下班,韋家芳就找到了第一個她認為能幫助自己的人,這個人正是韋家芳的母親許玉芬。自從韋家芳的父親韋鈺因為工傷去世後,她的母親許玉芬一直獨自住在鋼鐵廠於1980年建起的一座單位小區裏,這座小區與韋家芳外公外婆——也就是許小龍爺爺奶奶——所在的小區處於同在一座山峰的山坡上,不過中間被一層公路給隔了開。
許玉芬家所在小區的住宅樓前種著一排經過修剪的陰香樹,住宅樓的樓梯出口與路麵之間連接著一道微微傾斜的橋狀平台,四周圍著早已生鏽的鐵圍欄。鐵圍欄的邊緣位置處綁著一根細竹竿,竹竿與不遠處的陰香樹之間係著一根白色的粗麻繩,上麵掛著兩張仍在滴水的棉質被套。
韋家芳跨過橋狀平台,走向樓梯間。樓梯間的外側砌著一道水泥牆麵,牆麵被設計成鏤空的形式。陽光穿過一個個鏤空的菱形落在樓梯間內側的牆壁上,斑駁的光影將整個昏暗的空間一瞬間點亮了起來。
剛進門還不等韋家芳開口,正坐在沙發上的許玉芬立刻站了起來,她穿著一襲墨綠色的印花連衣裙,拿著手機靠近韋家芳,問道:“喂喂喂,家芳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搞投資啊?”
“什麽東西啊?”
“就是金融投資,我最近啊,賺了好多錢呢,說了你都不相信。”許玉芬情不自禁地又笑了起來。
韋家芳卻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我現在沒這個心情,你自己小心別給人家騙了。”
“說得你媽這麽蠢嗎?我吃過飯比你吃過鹽還多呢,你被騙了,我都不會被騙。”
“好好好。對了,媽啊,之前給我介紹工作那個姐姐,你還住不住在市裏啊?你有她電話嗎?”
“哪個啊?”
“就是那個介紹我到汽車站上班的,好像叫芸姐吧?”
“你先坐一下,我要找找才行。”說著,許玉芬走進臥室裏,翻出那本黑色的手寫電話簿,又戴上她的老花眼鏡,一頁一頁地翻閱電話簿裏寫滿的電話號碼。韋家芳走向那張已經用了將近三十年的黑色舊沙發,沙發上鋪了一層棕褐色的塊狀涼席,一旁立著的黑色電風扇在“呼呼呼”地轉個不停。她剛坐下,正前方的電視機熒幕中就顯示出一大片的紅棕色泥土沿著山坡瞬間滑落,泥土中又夾雜著倒下的植被,最後停在了半山中。這時,兩輛橙黃色的挖土機緩緩駛向山坡,一群穿著紅色製服的工作人則沿著另一旁的坡道往上走去。還不等新聞中的播報聲響起,許玉芬就從臥室裏走了出來,說道:“找到了找到了,你要找她幹嘛啊?”
“我合同快到期了,我想找她幫下忙。”
“你們領導不同意給你續約啊?”
“多找一個人保險一點嘛,畢竟那時候也是她幫忙介紹過去的。”
“記得過去的時候給人買點東西。”
“我知道的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眼看韋家芳就要開門離去,許玉芬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事情,急忙說道:“等等。”
“幹嘛呀?”
“今天鬼節啊,我買了鴨子,你晚上記得和漢東一起過來吃飯,順便幫我一起燒燒袱子。”
韋家芳離開沒一會兒,許玉芬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她點開屏幕上顯示的信息,信息中跳出一張類似於股票數據波動的數值圖。許玉芬似乎對這張數值圖所呈現的數值並不關心,而是急忙將目光往下移去,緊盯著最下方顯示的收益額,她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她想,要讓家芳一起加入才行,這樣的話,她還上什麽班呀,像我這樣每天坐在家裏就能收錢了。
不一會兒,她拿起茶幾上放著的一大串鑰匙,走了出去。許玉芬沿著馬路走向低一層的馬路,一路上始終洋溢著笑容,直到在那扇綠色的木門前停下腳步,她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消失不見了。許玉芬將鑰匙插入木門的鎖孔裏,但無論她如何轉動鑰匙,鑰匙都無法動彈,門鎖也遲遲沒有被打開。
她拔出鑰匙,自言自語道:“哎呀,這個臭小子,沒事換什麽鎖頭,真是的。”
她隻好拍打著門口,喊道:“小龍,你在不在裏麵啊?快開門,我是姨媽啊!”
此刻的房間裏,許小龍仍意識模糊地躺在地板上,他似乎隱隱約約聽到一陣清脆的聲響,又好像有人在拿著什麽東西不斷敲打他的大腦,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陣抽搐般的疼痛。過了好一會兒,許小龍才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門外立刻又傳來許玉芬清脆的嗓音:“小龍,快開門啊!姨媽啊!”
許小龍這時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自從那天倒地以來,已經躺在地上睡了將近兩天的時間。他渾身感到一陣乏力,但又不得不匆匆站起,將茶幾上擺著的煙壺和吸管鎖進臥室的櫃子裏。然後,他走進浴室準備洗一把臉,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
許小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憔悴的臉龐上印著三道幹涸了的紅褐色血痕,一道從眉骨上方橫向劃過,一道沿著鼻梁側向一旁,還有一道則停在了眼瞼下方一處已經結痂的痘痘疤痕上。他趕緊擰開水龍頭,將整個頭伸到水龍頭下方衝洗了一遍,冰冷的清水中滲透出一絲絲微弱的紅色,紅色又隨著水流一起鑽入黑色的圓洞中,消失不見了。也是這一份冰冷在這一瞬間緩解了許小龍的疲乏,他在這份持久的冰涼中沉浸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許玉芬扔等在門外,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許小龍隨意地包上整塊毛巾奔向門口,打開了門鎖。許玉芬一進門就一臉生氣地說道:“哎呀,你沒事換這個鎖幹嘛呀,等下你在裏麵出什麽事了都不知道。要是你真的出什麽事的話,我怎麽和你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交待啊?”
許玉芬看著垃圾桶裏堆滿了吃剩的外賣,以及沙發邊緣處掛著幾件粘滿了汗跡的衣服,仿佛整間房子已經幾個月沒有清理過一般,不免又嘮叨了幾句:“這麽大個人,自己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許玉芬隻好無奈地走向浴室,提起濕了水的拖把和抹布準備開始著手清潔工作。她將許小龍扔在客廳沙發和臥室**的髒衣服,連同已經發臭了的床單被套一起塞進了洗衣機裏。許玉芬不時抬頭看一眼正在臥室裏幫忙收拾的的許小龍,他的臉龐似乎正在變得越發瘦削,露出顯而易見的骨骼形狀。許玉芬又說道:“你晚上過姨媽家吃飯吧,今天鬼節,你表姐和表姐夫也過來。”
“我不去了,我晚上還有事呢。”
“你能有什麽事啊?”
“反正我有事。”
聽到許小龍這麽說,許玉芬也不想多做勉強。但是看著許小龍這副憔悴的模樣,她又覺得有些不忍心,心想,畢竟也是自己家裏的孩子,這麽多年來都是我一直看著他長大成人的,總不能不管他吧?許玉芬又想起父親離世前對自己一再重複的叮囑:“以後我走了,你要幫著你媽媽多照顧一下小龍啊,他還小,不懂事,你作為長輩的,就多擔待一些了,畢竟你二弟離這裏也遠,不能經常回來,就隻能靠你了啊。”
許玉芬想起自己投資剛賺了不少錢,便掏出手機給許小龍轉了五百塊零花錢,說道:“自己記得去吃飯,要買一些牛奶回來喝,補充營養,你看你自己都瘦成什麽樣了。”
“謝謝姨媽。”許小龍臉上露出一道燦爛的笑容。
另一邊,前一天留宿於李文山家中的武忠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將近十二點才醒了過來,他一醒來就接到了黃子善的電話。黃子善告知武忠有一批捐助的服裝和圖書需要送到昆山市北邊山區的村子裏,讓他早一點從支木市回來,武忠便告別了李文山返回昆山市。
他驅車繞過層層山道,駛入支木市,當他經過大黃坡之際,已經偽裝成一名出租車司機的鳳英九正坐在一輛出租車裏。他們兩個人如同陌生人一般在大黃坡的主要行車道上擦肩而過,武忠獨自駕著車繼續駛向支木市的東北端的二級公路出口,而鳳英九則緩緩向馬路邊停靠,她搖下車窗,假裝若無其事地靠在主駕駛座座位上,等待著客人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