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怎麽來的,生出來的,難不成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他說。
“爸爸,你知道我說的什麽意思。”許願看向他,眼裏的認真,像一把火,燙得許青山差點筷子都掉了。
許青山放下筷子,坐在位置上,不太想說,“許願,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我們還是你的爸媽,能不能不要問了。”
“我隻是在想,萬一我的親生父母和你們一直在等青青一樣,也在等我呢?萬一他們還在找我呢?所以爸爸,我想知道,請你告訴我吧。”
許青山心知今天必須要說點什麽,重重歎了一口氣。
“哎,不是爸不說,是說了,你也找不到。當年我跟你媽媽去陝北旅遊,青青被人販子拐走,我跟你媽急啊,找她找得都想死了,可沒想到在草堆裏,就看見了你。你被包得好好的扔在路邊……”
他頓了一下,似在回憶。
可許願的頭卻低越矮。
許青山繼續說:“你那麽小,小小一隻,好聽話,不哭不鬧,看見我們還笑,我們就想,這一定是老天爺在暗示我們把你帶回去養,然後就把你當做親生女兒一樣。養著養著就養大了。”
編排好的說辭,在腦子裏反複演練多次,如今說出來,許青山自己深信不疑。
他甚至感慨了一句:“你啊,也果然是個省心的孩子。”
而許願的頭,快低在了桌麵上。
她忍住眼中的淚,看向許青山,見他風淡雲輕一般,心口悶得想吐。
可終究,還是隻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岔開了話題。
飯後,她送許青山上了車,連許青山問她住哪裏,她也沒說。
待許青山一走,她腿一軟,坐在了公交車的座椅上,淚流滿麵。
許青山一開口,她就知道父母的濾鏡碎了,信任也碎了。
她知道,許青山在撒謊。
傅沉在下班前,把他查到的信息,都給了她。
資料裏顯示,許青山和陳嬈在二十六年前去的是嶺南,而不是陝北。
她也不是被丟的,而是被拐賣的,警察局有備案記錄,可賈青青丟了,許青山和陳嬈連警都沒報。
許青山嘴裏的,到底哪句實話,許願已經分不清了。
她難過的,是許青山和陳嬈,一直在騙她,賈青青的事,是這樣,如今身世,也是這樣。
手機響了,傅沉發來消息。
他說;“當年,你被人販子拐走,許青山和陳嬈買了你,可他們認得你的,火車上的道士說你命旺,他們就在跟前,你丟了後,媽媽說找你的時候,陳嬈看見了她,陳嬈任由你們母女分離,都不曾開口。許願,你該知道他們的嘴臉。”
許願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去,直截了當地問:“所以傅沉,你要怎麽懲罰他們,要他們坐牢還是要他們賠錢?”
頓時,電話兩端都陷入了沉默。
許願胸口起伏,剛剛的難過轉化成憤怒,燒得她臉發燙,眼發昏,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模糊得看不清。
可慢慢的,這股憤怒歸於平靜。
傅家才是受害人,她跟傅沉發什麽脾氣呢!
“對不起!”她說。
傅沉耐心等著,見她心緒平穩,說出了最殘忍的一句話。
“許願,你知道我要什麽。”
“你這是又在威脅我?”
“我隻是在給你選擇!”
“他們也好好撫養過我長大。”
“傅家未必養不好你!”傅沉的聲音不由地沉重,像雪崩,順著網線砸向許願。
即使傅沉不在對麵,許願也能感受到他的氣勢和憤怒。
“許願,你已經被趕出來,他們到底值得你留戀什麽?”
傅沉恨不得把許願劈開,看看她的腦子裏有沒有水,她的心,是不是黑的。
許願語塞,一時間竟找不到一句話為自己辯解。
她到底在留戀什麽啊,陳嬈對她又不好,許家不需要她了,她被拋棄了。
這些也隻是今年的事啊!
今年的事發生,她就要打翻所有以前在許家感受到的好嗎?
她從未感受到如此掙紮過!
許家拋棄她,傅家現在要利用她,她整個人都很別扭,對家庭感到別扭,對親情感到別扭。
“可是傅沉,我也是受害者,為什麽這個代價要我來出,我又做錯了什麽呢?”
在這個偷女的事件裏,明明她才是受害人,不是嗎?
傅沉心裏一沉,“許願,給瑧瑧配型,不是代價。你是她的姐姐,這是怎麽都斬不斷的血緣,如果不是毫無辦法,我們不會讓你冒險。許願,瑧瑧是真的等不起了。”
況且,他們會彌補的,傅家真的不介意找回丟失的女兒,一家團圓。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祈求像一個個無形的絲線,鑽進許願的耳朵,直逼心髒,抓得她呼吸一滯。
“你會排斥,會抗拒,我們都知道,也理解。可為了瑧瑧,我願意來做這個壞人,妹妹,我真的,求你了,救救傅瑧吧,她還是個孩子!”
傅瑧很特殊,偌大一個脊髓庫,竟然找不到匹配的,他們才回寄希望於許願。
如果許願不行,那就真的……隻能等死了。
手機發燙,燙得許願耳朵都痛了,她卻不敢拿開。
傅沉一聲妹妹,是喊她得,那話裏和傅瑧的兄妹情深,做不了假。
傅家真的很愛傅瑧,瑧,乃玉,多好的名字啊。
“我考慮一下,可不可以?”許願說。
傅沉卻依然沒有鬆口氣,“我想要的答案,不是考慮,是一定。許願,你想好,請聯係我。”
他掛了電話,沒有給許願一次爭取的機會。
許願呆怔了好久,才回過神。
其實,她不是怕捐骨髓有什麽後遺症,而是抵觸,她就是不願意。
她查過資料,捐獻的過程會痛,也可能事後會影響身體,但這都不是她拒絕的原因。
她就是單純的,不願意。
但現在,在傅沉的請求中,那點不願意,被擠在了角落了,她滿腦子都是傅瑧這個小姑娘瘦瘦弱弱蒼白的臉色。
還有她麵對生死的坦然。
……
許青山和許願分開後,給陳嬈打了電話。
賈青青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陳嬈今晚打算回去休息。
許青山說了許願問親生父母的事,陳嬈問:“那她信了嗎?”
許青山說:“不好說,看樣子是信了。”
兩口子再也不提這件事,掛了電話。
陳嬈掛了電話,還是心有忐忑,她交代賈青青:“你在醫院好好的,有事打電話給我,不要跑出去。”
“知道了。”賈青青雖然不耐煩,但是語氣尚好。
住院這麽多天,陳嬈對她的照顧沒話說,剛開始不順的心氣,現在慢慢地也變了些。
父母的疼愛,她也切實地感受到了,就是讓她心裏酸酸得漲漲的。
陳嬈又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賈青青等了一會兒,看她不像會殺個回馬槍,立馬打了個電話給黃毛。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快饞死我了。”她想吃肯德基,陳嬈不給她買,又不讓她點外賣,隻好讓黃毛給她送過來。
“樓下花園,老地方。”
黃毛說完,賈青青掀開被子,就下床往外跑。
她好的差不多了,護士們也不會盯著她了,現在自由得很。
樓下花園,黃毛拎著肯德基的紙袋子,坐在花壇上。
他今天穿得稍微看得清爽了不少,白體恤,黑短褲,黃毛也被染回了黑色。
賈青青差點沒認出來,打趣道:“沒想到,你長得還可以嘛!”
黃毛笑笑,沒有接腔,打開袋子給她吃的,漢堡、雞翅、蛋撻,還有可樂……
整整一大包,花了一百多。
但今天他一點也不心疼。
賈青青住院,孩子沒了,他第二天就知道了,偷偷摸摸來了幾次,後來就不上去了,在樓下等賈青青。
失去孩子,他的心情很複雜,原本應該高興的,可是卻高興不起來,空落落的。
賈青青被照顧得很好,那個孩子,是他們都閉口不談的事,賈青青也不提了。
好像隻有他還記著那個小生命。
但是現在的惦記,就跟狗屁一樣,不值錢。
這幾天他想了很多,他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不像賈青青還能有家,他什麽都沒有。
可越是什麽都沒有,他越想活出個人樣來。
“青青,我要走了。”他說。
賈青青在啃雞翅,啃的滿嘴油:“這麽快啊,你不是才來嘛。”
“我是說我要離開隨市了。”黃毛重複。
賈青青咀嚼的動作慢下來,不太理解,“離開隨市幹什麽?你要去哪兒?”
黃毛給她拿了一張紙,“去哪兒都行,我想走了。”
賈青青一下就惱了,打開他的手,“你不要我了?”
“我在這裏什麽都沒有。”
“你還有我,我們會在一起,會一直在一起。”
黃毛低頭笑,“這話,你說說就算了,我沒讀過書,沒有錢,什麽都沒有,你覺得可能嘛?”
而且你爸媽要知道你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估計要打死我。
這話,黃毛沒敢說。
“而且,你也不喜歡我,你遲早要結婚,我也有我的日子過。”
黃毛看向天空,突然鬆了一口氣,其實這才是最重要的,他跟賈青青,是走不到一起的。
“那你去哪兒,你跟我說,我以後去找你。”
“我也不知道,到時候看,隨便買張票,哪一站看得舒服,我就到哪兒下。”
他說得隨意,聲音跟他這過去的人生一樣飄。
賈青青把雞翅一扔,不爽得很。
“那你是來跟我告別的?你就是不要我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的心太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黃毛,我說真的,你一走,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黃毛笑笑,看向她,“青青,以後把脾氣改改,我知道你本性不是這樣。”
“我就是這樣!我就是這樣!”賈青青喊,“你都要走了,還管我做什麽。你要走現在就走,還要給我送什麽吃的,我不需要。”
她把肯德基扔在地上,踢出好遠。
黃毛真的就站起來,看了她好一會兒,轉身走了。
“你走了,我們就絕交,徹底不見了。”
她喊著,期待黃毛能去而複返,可等到月上枝頭,深夜無人,還是沒有等到有人回來。
賈青青往回走,邊走邊掉眼淚。
她好難受,卻說不出來那種感受。
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能陪她了。
為什麽,有了親生父母,她反而更可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