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珊被120接走了,郭旭馬不停蹄地往醫院趕,一到,就看見楊桂蘭縮在手術室的門口,三魂沒了七魄一樣靠在那兒,她兩眼無神,盡是惶恐。

看見兒子,楊桂蘭繃不住,嘩啦啦開始哭。

“郭旭……我我。”她啞著嗓子喊,聲音哆哆嗦嗦在抖。

郭旭急得心焦,“你別哭了,哭得人煩死了!朱珊怎麽樣了啊?”

“我不知道,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郭旭腿一軟,退了好幾步,扶著牆才站穩。

“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他念念叨叨,額頭上沁出一腦門的汗,順著牆,人就呲溜了下來。

楊桂蘭想過去拉他,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她不敢去。

“郭旭,對不起,媽知道錯了,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我改,我真的改。”

郭旭瞥了她一眼,煩躁地擼了一把頭:“現在說這,還有啥意思。”

楊桂蘭低著頭不吭聲,她看了一眼急救室,有些站不住。

這時,急救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藍衣服的醫護人員走了出來。

郭旭立馬衝了過去問:“醫生,我老婆怎麽樣了?”

女醫生問:“你是病人丈夫?”

“我是我是!”

“你們派個人回去準備點東西準備住院保胎吧,拿什麽一會兒有護士出來交代。你們這些家屬,照顧孕婦用點心,女人懷孕本來就不容易,這還好送來的及時,孕婦孩子也堅強。不然,弄不好就一屍兩命。”

楊桂蘭想要往前的腳步又頓住,人一聳,活像隻受了驚的鳥。

“是是是,謝謝你醫生,我老婆呢?她什麽時候出來啊。她怎麽樣?”郭旭紅眼了,著急忙慌地追問。

醫生見狀,態度也好了點:“別著急,弄好了會出來的。”

說完,醫生就進去了。

短短一會兒,郭旭跟坐了一趟過山車一樣,一顆心跌宕起伏。

他慶幸著拍著胸脯,說“還好還好”,楊桂蘭在一邊站著,也是滿臉欣喜。

“我回去拿吧。”她主動請纓。

郭旭回頭看了母親一眼,是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可是,他還是點了點頭,交代各種細節。

等護士出來又交代一番,楊桂蘭才回家。

出了醫院,楊桂蘭心中的歡喜,一下就掉落到了穀底,她開始慢慢地流眼淚,一開始是無聲地掉,後來是人悶著抖著掉,再後來走到了馬路對麵,她坐在公交車站大哭了一場。

哭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可哭完了,她的心理空****的,迷瞪了好久,才打了個的士。

的士司機問她去哪兒,她支支吾吾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她的思想又停擺了。

楊桂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這一路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進了小區,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仿佛沒聽見。

郭旭交代她拿什麽,她站在他們的臥室,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靠窗的床頭櫃上,還立著一個相框,相片裏,郭旭背著朱珊,兩個人齜著大牙,笑的格外燦爛。

楊桂蘭走過去,鬼使神差地就把這個婚紗照放進了袋子裏。

這個房間,其實她進來的次數不少,多為偷偷進來,但今天她突然發現臥室裏好幹淨,衣服一件件被掛在衣櫃,梳妝台上的護膚品擺放的整整齊齊,連床單都鋪得平平的,雖然有個枕套已經發黃,但很清爽整潔。

整個房間,窗明幾淨,還有股淡淡的梔子花香。

楊桂蘭轉回去看自己的房間,枕頭上一片汙漬,床單皺皺巴巴,被子團成一團,和衣服堆在一起,衣架左一個右一個,梳子毛巾都雜在一起,甚至**還有一些她帶回來的傳單,仔細看還能看見床頭櫃邊上落了不知好幾天的餅幹碎屑。

這個房間,又亂又難聞。

她來回走,來回看,一牆之隔,卻在兩個房間裏穿梭,最後累了,楊桂蘭靠在自己的門框上狠狠抽了自己幾巴掌。

糊塗啊!糊塗啊!她是真糊塗。

死裏逃生,隻讓她震撼朱珊對她的拚命相救,也有後悔,可不多。

但這場幹淨與邋遢的極限對比,徹底讓楊桂蘭明白,朱珊平日難以忍受的,不是在排斥她的身份,而是在排斥那些與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而她,就是那個全世界。

在這一刻,楊桂蘭終於徹底明白,自己之於兒子和兒媳,是一根攪屎棍,而不是雪中送炭。

郭旭怕她忘記,所以又發了消息,挨個給她說。

楊桂蘭看著消息,爬起來,一個個開始收撿。

她認真又虔誠,好像撿的,不是東西,而是她丟掉的尊嚴和臉麵。

由於要保胎,朱珊現在隻能臥床。

她醒來的時候,楊桂蘭還沒來,郭旭在旁邊坐著,沒有看手機,沒有打遊戲,就是靠著牆,望著天花板,呆愣愣的。

“老公……”她喊,聲音才冒出頭,眼裏就是淚。

郭旭人一驚,立馬握住了她的手。

“我在!”他說。

朱珊想問孩子,可是她不敢問,撇著嘴,眼淚流出眼眶,沒入了枕頭。

郭旭給她擦眼淚,眼睛也紅了,安慰:“別怕,孩子還在,醫生讓住院保胎,你好好的,什麽也不要想。”

朱珊心裏的石頭一下就落了地。

她沒提楊桂蘭,也沒提那場相救,在郭旭的一聲聲安慰下,又陷入了沉睡。

這次,郭旭依舊坐在那兒發呆,但眼裏,整整滿滿裝的都是妻子。

他回想他們認識,相愛,結婚、,有爭吵,有磨合,還有幾次差點分崩離析,但還是一路走到了懷孕。

這個過程如今回想起來,就跟河蚌孕育珍珠一樣,摩擦得心口疼,卻是幸福的。

可他,對不起朱珊,虧欠她太多。

郭旭不敢往下想,他伏在床前,趴在床邊。

楊桂蘭在門口站了好久,朱珊醒的時候她都來了,看見朱珊醒了又睡,看見兒子眼含熱淚,她不敢進去。

她轉身去了護士台,請求護士得空的時候喊郭旭一聲,就走了。

朱珊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郭旭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一夜時光而已,朱珊看見他的下巴上已經冒出了胡茬。

朱珊讓他回去換洗一下,郭旭沒答應。

一夜沒吃東西,朱珊早餓了,郭旭把櫃子上的保溫桶打開,盛了一晚肉絲粥。

粥是楊桂蘭早上送來的,粘稠又軟糯,一看就是花了功夫做的。

朱珊一口氣吃了半碗,人也緩過了神。

郭旭把她沒吃的半碗三兩口就扒拉完了,和朱珊四目相對,郭旭知道,他要說點什麽了。

“老婆,爸媽知道你住院了,我沒瞞,說你救了我媽,摔了一跤,在保胎。他們估計中午就能到。”

朱珊點點頭,算作應下。

再不忍,她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需要父母的支撐和幫襯。

她不想見楊桂蘭。

“我讓媽去大姨家住了,爸媽他們來了,就住在次臥。你放心,家裏我都會收拾好的,這段時間,就辛苦他們了。”

朱珊捏住了他的手,算作回應。

郭旭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再抬頭,他看著臉色還不太好的妻子問:“你當時救我媽的時候,在想什麽。”

毫無預料地提及這個話題,朱珊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開玩笑地說:“想這老妖婆又想害我,我非不讓她如意。”

她說得調皮,可是郭旭的眼裏全是心疼。

朱珊見他不說話,立馬又安慰他:“你別多想,我逗你的。都那麽危險了,我哪裏有時間多想,就下意識地跑過去拉她了。就算不是楊桂蘭,搞不好我也會拉的,就是我腦子不太好,記不起來自己懷孕了,不然我才不去,拿我孩子冒險。”

如今她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做了一件極其蠢的事。

郭旭給她捋了捋頭發說:“是啊,你還懷著孕,往後一點要先保重自己,我不能沒有你。”

心裏的天平,無形中開始傾斜,郭旭沒說太明白。

可他知道,有些失望落了地,發了芽,就一定會長成參天大樹,遮蔽信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