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旭意識到朱珊和孩子的重要,不僅僅是因為媳婦和老母親的幾頓爭吵。
而是因為他的同事老鄭中年喪妻,一蹶不振後,給他的肺腑之言。
老鄭的媳婦在暑假帶孩子去旅遊,不小心遇上泥石流,妻兒雙雙亡命,還在搬磚的老鄭聽見這個消息,哭得肝腸寸斷。
景區賠了一筆錢,但比起這筆錢,老鄭更想要他的媳婦和兒子。
朱珊出事的那個下午,郭旭和老鄭在公司下午茶的時候,在聊天。
老鄭主動挑起話題,說:“郭旭,你一定要對你媳婦好點。”
郭旭以為他隻是沒有媳婦後的一句感慨,拍了拍他的肩,算作回應。
誰知老鄭人到壯年,卻沒忍住落了淚。
他說;“我媳婦這才走不到一個月,就有人跟我介紹對象,我爹媽介紹得最勤快。你說他們傷心嗎?其實也傷心吧,可是比起傳宗接代,兒子有個人照顧,兒媳婦和孫子的死,根本不算什麽。我好後悔啊!後悔沒讓他們再等我半個月,一起去,後悔沒有對我媳婦好點。”
郭旭不知道怎麽安慰他,隻能說:“嫂子是個很好的人。”
老鄭抹了一把淚:“她真的很好。”
孝順長輩,愛護子女,照顧他的父母,比她還要貼心,逢年過節人不到,禮也到,無論他什麽時候回家,家裏都是幹幹淨淨明朗歡快的,從來不打擊他,從來不侮辱他,給他鼓勵和支撐。
可這麽好的老婆,沒有了。
“我爸媽對她不算好,但她因為我,對他們百般忍耐包容,可最後呢,她百日都沒到,我爸媽就勸我再娶。你知道嗎?我老婆下葬前一晚,還有人找我說媒,就惦記著那點賠償金。這些,都是我爸媽允許的。我那時候,心都死了。”
丈母娘夫妻倆白發人送黑發人,哭得暈厥站都站不起來,而他的父母還在想著給兒子續弦。
多諷刺啊!果然誰生的誰疼。
可他寧願,哭得站不起來的是自己的父母,那他就不會覺得丟臉和煎熬。
他覺得這一輩子,他都會因為父母的這些行為蒙羞。
老鄭眼裏沒了光,也沒了對生活的熱忱,好像那個人跟著他媳婦一起死了。
郭旭默默聽著,想到了朱珊,她也很好。
兩人分開前,老鄭說:“郭旭,我現在才明白,作為男人,最親的人不是父母,不是子女,而是媳婦。你要記在心裏,對她好,其他人,都不重要,別像我一樣。”
當時郭旭沒明白這回事,可後來他仔細琢磨,越琢磨越覺得是。
他到現在,沒想過離婚,娶了朱珊,就是打算一輩子過下去,那這一輩子,得先能過下去,才有一輩子。過不下去,什麽就別談。
他打算找個機會,徹底把楊桂蘭的事好好安排一下,為自己的小家保駕護航。
可沒來得及,就出了進醫院保胎這回事。
在急救室外那幾分鍾,以為要失去的恐慌,差點把他湮滅。
他不知道怎麽處理楊桂蘭,甚至連責罵的話都說不出來,但他知道他不能沒有朱珊。
一個懦弱的男人,在那一刻,終於知道了妻子才是自己的脊梁骨。
朱珊爸媽來了,老兩口看著朱珊躺在**,顏色蒼白,手上紮了好多針孔,朱珊媽哭成了一個淚人。
“媽把你養這麽大,你都沒有住過幾次醫院,針都沒打幾次,發燒感冒都少有,怎麽要受這麽大的罪。”
她心裏怨死了,可終究還是照顧到了女婿的臉麵,沒有把話說那麽明白。
郭旭心領神會道歉:“爸媽,是我沒照顧好朱珊。對不起。”
他一向看著實誠,朱珊媽心裏在不舒坦,也不好發作。
朱珊爸在旁邊一錘定音:“我們暫時不走了,以後我的閨女,我們自己照顧,你媽照顧你一輩子,老了,讓她也享享福。”
他說得委婉,郭旭在旁邊應著,“爸說得對,以後你們就住這裏,朱珊一直想把你們接來的,這下有爸媽在,我也能安心掙奶粉錢了。”
他態度良好,跟朱珊使眼色,讓她放心。
朱珊這才安下心來。
這下,楊桂蘭一下成了局外人。
她想給朱珊做好吃的營養的補補,姐姐楊淑蘭攔著她,不讓做。
“你啊,就收收心,老老實實好好過幾天,朱珊爸媽來了,不需要你了,早就跟你說叫你別找事別找事,以後等著享福,你不肯,現在來不及了。”
楊淑蘭知道事情始末後,徹底是沒了轍。
她啊,說不動這妹子。
楊桂蘭不聽,她說:“我就想盡點力。”
於是她把貼己的錢都拿出來,買各種吃的喝的營養品,煲湯做飯給朱珊往醫院送,但是就是不進去。
最後郭旭沒辦法了,給她下命令,讓她打住,她戰戰兢兢,拎著那份湯走了。
破鏡難重圓,裂痕難修補。
閑暇時,朱珊媽給她削蘋果,罵她:“你就是個憨子,明曉得肚子裏有孩子,還往前衝,她那個媽,對你又說不上好,就你實心眼子,差點害了自己。”
說著她又抹眼淚:“你萬一出點事,叫我跟你爸,怎麽過?”
朱珊慌慌張張給媽媽擦眼淚:“我當時沒想那麽多,現在也後悔了。可我要是眼睜睜看著她被撞,也不可能啊。”
“這也不符合你們對我的教導,是不是爸爸?”
朱珊爸別開腦袋,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現在他後悔從小把閨女教得心眼這麽善良,他寧願她自私點,冷漠點,跋扈點,才不受欺負。
什麽為人大義,什麽好人好事,什麽道德模範,若是對象換成了女兒,朱珊爸是一萬個不樂意。
朱珊媽平複了心情,繼續道:“我是不管了,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把房子賣了搬過來,我們再買個小的也行,不買也行,反正我是不能離你這麽遠了。你那個婆婆不著調,我不在你身邊,我放心。”
“真的嗎?那我心裏多愧疚啊!”
朱珊爸說:“這有啥愧疚的,我們自己願意,跟你沒關係,以後孩子總得有人幫忙帶,要是郭旭媽帶,我還怕我外孫被帶壞呢。”
朱珊媽笑:“是是是,你趕緊把你買的育兒書看完了再說吧,我看你就拿孫子當試驗品。”
朱珊爸不以為然:“你懂什麽,我這是科學育兒。”
母女倆一聽,齊齊笑出了聲。
郭旭在門口看著這一副美好的畫麵,嘴角終於揚起了笑容。
這才是他夢想中的家啊,和諧、歡樂、輕鬆。
以前,是他小心眼,不願意在丈母娘家多待,每次去,無論朱珊父母有多熱情,他都總覺得拘束。
後來他發現,他不是拘束,而是自卑。
他們的氛圍太好,顯得他很無用,羨慕中又帶著逃避。
現在,他願意他們一直都別走。
他的童年充滿的壓抑,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在有愛的環境下長大。
如果,不能把自己養一次,就把小時候沒有的,都給孩子。
……
朱珊住院的事情,和閨蜜許願隻字未提。
就好比如許願奶奶去世,她去京市,也從未向朱珊提及。
她們都照顧著彼此的脆弱,不想把壓力分擔,聯係的時候,還是說開心的事,有趣的事。
許願在說她見到了草泥馬,還給她吐口水,臭的要死。
朱珊說:“這是草泥馬對你的熱情。”
許願回:“那這熱情給你,你要不要?”
然後她就接到了那個日夜思念的人的視頻電話。
徐文浩,他打視頻電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