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想著撒謊,賈青青,你媽媽,遲早會醒!”
賈青青喉頭一滾,喉嚨仿佛被黏住一樣,糊糊的。
“我……和媽媽吵了架,她要拉我下車,我不下,她沒拉住,手一滑,就往後麵倒,正好撞上了。”
她邊說邊看許青山的反應。
許青山那雙眼,跟鷹隼一樣盯著她,她渾身都泛著冷。
“為什麽吵架?”
“媽媽她昨天累了沒睡好,路上一直打瞌睡,我讓她休息,她不願意,我就說我不去了,我們就吵了起來……”
“是嗎?”許青山問。
如果不是車子是老式的車,沒裝行車記錄儀,此刻他應該是在看行車記錄儀,而不是問賈青青。
賈青青點頭,帶著哭腔:“好幾次都差點追尾,我害怕,想讓她休息一會,可媽媽說不行,今天必須得到,不然就錯過了。我聽不懂……我隻是想讓她休息一下……”
許青山聽著聽著,分不清真與假。
可他抬手嘩啦一下,給了賈青青一巴掌。
“賈青青,你真是個喪門星!你媽媽13年駕齡,連擦碰都沒有,這車一直被她寶貝得跟疙瘩一樣,說是福車,開了13年都舍不得賣,就開車帶你出一次遠門,就出了事,咋沒把你撞死,你的命真硬啊!”許青山惡毒地說。
賈青青愣住,人懵了。
她什麽也沒說,看著許青山,一臉陌生。
原有的愧疚,因為這些話,頃刻間化為了烏有。
“爸爸,你就這麽希望我死?”賈青青壓著嗓子,擠出這句話。
許青山暴怒:“別喊我,你滾,滾出我們家,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你連許願的腳指頭也比不上。”
聽到這,賈青青說不出來自己是傷心還是難過,她突然嗬嗬笑道:“可惜了,許願已經找到親生父母了,而你們,配當她的父母嗎?”
她淡漠地看著許青山,轉身,邁著步子往外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一直從腳底板疼到了心尖。
陳嬈會出車禍,她沒想到。
關於內心深處的憤恨和不甘,她想的最多的,就是等把算命的事忽悠過去,回去找機會把買孩子的錄音發出去,讓他們名聲都臭了,讓他們被人罵。
她賈青青沒想要他們任何人的命,因為她覺得像陳嬈和許青山那麽愛麵子的人,身敗名裂,才最致命。
可現在陳嬈危在旦夕,能不能活也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了。
可能她真的就是喪門星吧,走到哪裏,哪裏就有災難。
賈青青悄無聲息地走了。
陳嬈重傷,五髒六腑都出了血,都好治,但最嚴重的是,醫生在她的腦子裏發現了一顆動脈瘤,瘤子被這一撞,撞破了。
極其有醒不過來,哪怕醒來也會癱瘓的可能。
許青山一夜間,冒出了不少白發。
肇事司機被抓了,但對方死咬一個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肇事逃逸本身就是罪,好在陳嬈有保險,錢,許青山是不擔心的。
他擔心的是,萬一陳嬈醒不來或者癱了,該怎麽辦?
坐在重症監護室外的時候,他翻看手機,他想找個人傾訴,無意識地就打開了許願的微信。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在初夏。
許願說:“爸爸,我下個月發工資給你買酒喝。”
後來,就發生了一係列事,酒沒見到,女兒也沒有了。
不知怎麽地,想到賈青青問的那句“配嗎”,他眼眶一熱,落了淚。
他好想再聽一句許願喊“爸爸”。
如果當初他們不認賈青青,那一聲爸爸,是不是可以聽見了。
當初,他應該攔著陳嬈的,攔著她認回賈青青。
可現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
賈青青的離開,沒人在意,就好比陳嬈的受傷,沒人在意一樣。
陳嬈的姐姐陳蕊最先知道,她說:“我晚點去看她,但我公婆這裏離不開,是不能跟在麵前伺候的。”
這姐妹倆父母雙亡,有些親戚早就沒聯係了,指望不了任何人。
而對許蓮,許青山又不敢說。
擱姐姐那個狗脾氣,隻會來一句:“真是報應!說賈青青是個禍害,你們不聽,活該!”
他犯不著去觸那個黴頭,他的生活已經夠倒黴了。
許青山那一夜,在醫院門口的花壇上抽了一晚上的煙,整個人都要被醃入味了。
困了他就伏在膝蓋上眯一會,也不是沒錢去旅館酒店,就是不想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問護士什麽時候可以陳嬈轉回隨市。
護士說要聽醫生的,還說現在人剛動完手術,不太好轉院。
許青山又請了兩天假。
課也不用上了,他整個人都閑了下來,渾渾噩噩的,不知道幹什麽。
他和別人搭話,兩個人在一起抽煙,對方是來陪老母親的,老母親得了腸癌。
醫院嘛,沒幾個是好好的非要來轉一圈,即使是沒事,也能查出來個雞毛蒜皮的毛病。
男人一聽許青山是老婆出了車禍在這動了手術,可能要癱,他狠狠抽了一口煙,煙霧吐出來濃厚又嗆人。
“這人啊,就是命,說不好就命裏有這麽一遭。就是苦了你,這萬一醒不過來了,或者癱了,都是負累。這醫院住一天就是一天的錢,你看我媽生病,得有人照顧,護工一天都一兩百,我一個幹小工的,耽誤一天,就是兩三百,掙的錢還要給兒子讀大學,媳婦又要操持家裏,照顧孩子和我老爹,我是恨不得一個人分兩個人來幹活,錢都不夠用。”
許青山不知道說什麽,又給他發了一支煙。
男人接住,轉手給他點了火。
“我看啊,人還是要多做好事,我們村裏有個人,爹媽是有名的心善人,誰家有事不喊就去幫忙,時不時接濟一下村裏的貧困戶,那不穿的衣服,菜地裏的菜,都送過去。快到大冬天,還專門要弄點米,撒去後麵山上,說什麽布施。村裏都笑他們,結果你猜怎麽著?”
許青山接話:“怎麽著?”
男人興致勃勃:“他們兒子在外麵工地上開挖掘機,打瞌睡的時候挖掘機掉下山溝溝,那山溝,那麽深啊,掉下去還不砸個稀巴爛,結果人被卡在座位上,並未摔出去,受了傷,卻隻住了半個月醫院,跟沒事人一樣,沒缺胳膊缺腿。都說是命大。我看啊,就是他爸媽好事做多了,積德了,沒作用在自己身上,作用在兒子身上了。”
許青山說:“你們還信這個?”
男人說:“信啊!”
許青山又問:“那你媽生病,是沒做好事?”
男人無奈地說:“嘴上沒積德唄,天天罵這個罵那個的。早讓她積點口德,她不聽。”
許青山低頭,感覺這人在點他。
“那你就是說我媳婦沒做好事,才被撞了唄。”
“那不是,老哥哥,你們跟我們不一樣,你們是天降人禍。我這沒文化,說的都是粗話,你別在意。”
兩個人又吞雲吐霧一番,男人一支煙沒結束,就被人叫走了。
許青山撚滅了煙,站在窗口,透了好一會兒的氣。
人到中老年,妻子遭受重病,女兒不成器,他的人生,過得那叫一個不如意。
可他知道,怨不了誰。
時至今日,天道輪回這四個字,才算摸了點邊,感受到了。
他拿出手機,主動給許願打了個電話。
那邊沒接。
他又發消息:“願願,你什麽時候回家啊?爸爸想你了。”
發了,他又撤回。
又發:“許願,爸爸聽說,你找到親生父母了,他們對你好嗎?不好你就回來。這裏,還是你的家。爸媽都想你了。”
然後,他又撤回。
最後看著輸入框,竟然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這些話,許願都看見了,她今天主動請纓給傅家人做早飯,中式西式都有。
鍋裏還煎著蛋,破壁機在打豆漿,還剩17分鍾,烏拉拉的聲音,悶悶的。
許願憋著一股氣,問:“爸爸,27年前的真相,你還想瞞著我嗎?”
就給許青山這一次機會。許願想。
隻要許青山主動認錯,和陳嬈來給傅家人賠罪,傅沉的恨,會不會少點?
而她的怨又會不會少點?
她舔著臉,也會去求一求。
但等到破壁機發出滴滴的結束聲,她都沒有等到許青山的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