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被許青山罵了一頓離開後,賈青青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地方去。

她想去找黃毛,但是黃毛換了手機號碼,也從來不回她的消息,人好比石沉大海一樣,怎麽找都無蹤跡。

賈青青為此傷心了好幾天,她再次意識到,黃毛當初的一走了之不是賭氣,而是真的想和她再也沒有瓜葛。

她不懂為什麽這個人心這麽狠,能說走就走,也不懂,為什麽到最後,孤單的隻有自己。

當初賈世傑死的時候是,如今被趕出來,依然是。

她渾渾噩噩地在外麵流浪了好幾天,最後無處可去,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點——幸福孤兒院。

多年過去,孤兒院根本沒有幾個孩子,有的也隻是本縣下麵一些鄉村無人撫養的三個孩子和一個年邁的老院長奶奶,以及新的負責人明叔。

老院長上了年紀,腿腳倒還利索,就是腦子有時候糊塗,有時候清醒,賈青青剛回來的時候,根本沒有人認識她,是她自己表明了身份,明叔才放她進來。

而後老院長奶奶,認出了她。

“青青啊,你吃個糖,吃個糖就不苦了。”院長奶奶遞來一顆糖,五彩透明的糖紙包裹著一顆綠色的糖果,一動,流光鋪開,好看的很。

“我不吃,你吃吧。”賈青青回過神。

“你吃,你吃!別擠巴著臉,苦著一張臉,就沒有人喜歡你,帶你回家了,吃顆糖,吃了就開心了。”

她跟樹皮一樣的手,剝開糖紙,顫顫巍巍往賈青青嘴裏塞。

賈青青也不惱也不煩,她知道院長奶奶又開始犯糊塗了。

這人,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討人厭。

她把糖含進嘴裏,甜絲絲的,心情突然好了幾分。

院長奶奶滿意地拍手:“這就乖了嘛,要笑哦,大人喜歡愛笑的姑娘。”

賈青青沒有搭話,低頭看見院長奶奶站在悶著衣服的大盆裏,把自己弄得渾身都是洗衣粉泡沫,發了脾氣:“哎呀,你出來,你看你衣服都濕了。我還沒洗完呢,別在這搗亂。”

她就打了個電話,這老奶奶又出狀況。

賈青青雖然煩,可還是耐心地把院長奶奶帶回了宿舍,給她換了衣服,拿著髒衣服出來洗。

明叔說了,她可以住在這裏,但是得做事,不然就走。

賈青青她沒錢,也沒地方去,隻好答應。

於是她,小姑娘和院長奶奶,就住在了一間屋子,屋子裏有兩個床,她和小女孩睡一張,院長奶奶睡一張。

她做飯洗衣,帶孩子,像極了一個大家長,時不時還帶著這仨孩子去偷明叔種的柿子。

明明柿子還是青的,吃進嘴裏,澀得要命,她總是騙仨孩子吃,仨孩子吃了哭唧唧地又跑去告狀,四個人就一起挨罵,然後院長奶奶就出來救他們。

這種事,幾乎每天都要發生一次。

發生多了,賈青青就不知不覺愛上了這裏的生活。

她洗完衣服,坐在石頭上發呆,院長奶奶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來的,又湊到她身邊。

賈青青蹙眉了她一眼,也無奈地隨她。

這老奶奶,一天天精神足得很,早上五六點把人弄醒,中午不睡午覺,晚上七八點就上床,還逼得你一起睡。

這幾天,她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早,什麽夜生活,統統不見。

但她,其實很喜歡。

因為這裏的人,眼裏都是幹淨的。

不會排擠她,不會臆測她,不會讓她有敵意,就很放鬆。

下午五點,夕陽西下,霞光灑下,鋪在天邊,她和院長奶奶並排坐在石頭上,看著天邊,人有些傻。

賈青青很糾結,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去看陳嬈。

“我不敢去,可我又想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去,但我就是覺得,去了的話,能喘口氣。”她像在傾訴,又像在自我分析。

但院長奶奶隻是呆呆地看著天空,沒有給與她任何回應。

“陳嬈對我挺好的,她會給我買衣服,給我做飯,但她對我也不好,她老是對我發脾氣,東西找不見了,把我罵一頓,許青山給她氣受了,又把我罵一頓,但所有人都覺得我是他們找回的女兒,他們肯定會對我很好。”

她有些黯然,開始的時候,她以為也是這樣的。

但很多事情隻有體會了才知道到底怎麽樣。

自從許願離開後,陳嬈就像一串鞭炮,稍一不對勁就蹦一個,許老太死後,那一串鞭炮,啞了一段時間,卻在傳出許願找到親生父母後,又劈裏啪啦起來。

這一次,是啪啪啪響,往她身上炸。

起初,她學會了閉嘴,但後來,她發現閉嘴沒用,就學會了逃避。

最後的最後,她麻木了,也發現了她的秘密。

“我沒有想讓她死,真的沒有。奶奶,人為什麽要活著呢?不對,像我這樣出生就不被喜歡的人,為什麽要活著呢?”

院長奶奶像是聽懂了一般,拉住了她的手,慈愛地笑,慢慢地說:“青青啊,明天就會好的。明天太陽,會升起來的。”

賈青青聽不懂,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明天太陽會升起來,我跟你說這些有什麽用呢,你已經夠糊塗了。”

她起身,把院長奶奶扶著,一起去廚房。

她要去做飯了,晚上還有三個娃,要吃呢。

……

賈青青第二天,起了個大早,煮了一鍋紅薯稀飯,炒了兩個菜,準備好這一切,她背著包走了。

從幸福孤兒院到隨市三醫院,要先走到鎮上去坐大巴,坐三個小時,再坐公交車去,全程得四個小時。

她沒有多少錢,隻能坐最便宜的交通工具。

六點出發,十點到,她算著時間,打算去看一眼,然後再坐十二點車回去,能趕得上給孩子們做飯。

但是來到醫院,找到病房,看見陳嬈那樣子,她的腿像被人定在門口,動也動不了。

陳嬈躺在**嗷嗷叫,護工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別叫了,你老公電話打不通,他沒來,我也沒辦法啊。你不吃飯,難為的是我。”

陳嬈不停,手像一根滾子,沒有一點靈活度地像護工甩過去。

護工躲開,歎了口氣,嘴裏叨叨:“陳姐,你再這樣,我是真的不能照顧你了,你一晚不睡,一直叫,這病房的人,都叫煩了,我也睡不成,我睡不好,怎麽照顧你,來伺候你這幾天,我瘦了好幾斤,折磨人,也不是這麽折磨的。”

劉姐委屈得很,陳嬈隔一個小時,跟公雞叫鳴一樣,把她搞起來,她都要神經衰弱了。

陳嬈烏拉拉地不知在說什麽,但是聽得出來她很生氣。

站在門口,賈青青就聽見那床,被她弄得吱呀呀地響。

劉姐往門口看,賈青青嚇得轉身就走。

她快步走到樓梯處,扶著樓梯,胸口的一顆心,撲通通狂跳。

陳嬈怎麽成這樣了?

是她害的嗎?真的是她害的嗎?

她難以置信,可是怎麽回想,她都給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個借口。

坐在樓梯上,賈青青冷靜了又冷靜,來來回回的人,根本沒有人在意她。

冷靜了差不多,她再次站起來,坐了這麽久,腿早就麻了,她險些摔倒,幸好有人及時扶了她一把。

賈青青慌張收回胳膊道謝,才拖著麻木的下肢,重新往病房走,卻在門口和許青山撞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