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兩雙眼裏都是驚訝。
可驚訝過後,許青山是憤怒,而賈青青則是恐慌和害怕。
因為她親眼看見了許青山眼裏想要刀死她的那種尖銳,直奔她而來。
“你還來做什麽?”許青山堵在門口,他壓低了聲音質問。
賈青青低著頭,不敢看他,小聲道:“我……我來看看她。”
她沒提那個電話,也沒提剛才看見的事,仿佛這是第一次到訪。
許青山心中的不快,稍稍下去了一點,卻還是沒好氣地說:“死不了,癱了,你要是有良心,就應該像她對你那樣,在這伺候她。”
賈青青聽著,沒有吭聲。
陳嬈好像知道她來了,突然尖叫起來,劉姐手忙腳亂地喊許青山。
許青山眉頭一皺,重重歎了一口氣,無奈又煩躁地跑回去。
他盯著陳嬈,說:“你別激動了,你的好女兒來了,呐,來看你了。”
他讓出身子,賈青青這才一步步,挪了過去。
她緊張地抬起頭,陳嬈的臉像太陽出地平線一樣,慢慢地出現在她的視線。
隻見陳嬈滿臉都是淚,因為著急,滿臉通紅。
那雙不太清亮的眼睛,此刻快要奪眶而出,比起許青山的尖銳,她眼裏更多的事恨和不甘。
她嗚嗚啦啦,口齒不清,說的話,在場沒有一個人聽清。
賈青青緊張得滿頭大汗,她生怕陳嬈這會一開口,說出了當日車禍的實情,和她已經知道買孩子的事情。
她想努力喊一聲媽媽,但是嗓子像生了鏽,怎麽都喊不出來。
劉姐觀察了半天,覺得這家人的氣氛不太對勁,趁機說:“許老師,我這家裏有事,明天我就不來了,你看你女兒也回來了,我這也就厚臉皮一次,就到今天吧。”
護工是在醫院找的,幹一天給一天的活,又不是正兒八經地簽合同,許青山不願意,卻也沒理由不讓人家走。
劉姐得到允許,心滿意足地去打熱水,病房裏,就隻剩下這一家三口。
陳嬈已經平靜了一點,她的眼睛像有瞄準功能,鎖定了床尾的賈青青,賈青青像一個鵪鶉,呆立著,不說話。
許青山坦然地說:“那你照顧你媽吧,現在一時間找護工也找不到。”
賈青青拒絕:“我不要,我自己有事。”
她知道自己這話說出來很沒良心,可是她更知道,自己一旦決定了,就會不得安寧。
陳嬈,會想方設法折磨死她。
許青山不滿:“賈青青,你媽因為你變成現在這樣,就讓你照顧兩天,你就不願意,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她一心把你當女兒,你就這麽回報你媽的?”
“那許願也是你們的女兒,你怎麽不喊她來照顧?要說起來,許願都被你們養了26年,我才在許家生活幾年,我算個屁啊!有本事你去找許願啊!我看你不是不願意,是不敢吧!”
賈青青依然殺人誅心,之前的不安,被許青山這樣一搞,全然消失無蹤,低眉順眼,逆來順受,不是她的風格。
許青山被她一噎,氣哼哼地拿起桌上的抽紙甩了過去。
“你又提許願做什麽?你媽可沒有因為許願把你趕走!她也不是因為許願才變成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都是你造成的,你就沒有一點愧疚?你晚上睡覺,不會做噩夢嗎?”
聞言,賈青青一怔,她想反駁,想跟以前一樣,不顧一切地開炮回擊,可是話到嘴邊看見陳嬈的模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是愧疚的,不然也不會坐幾個小時的車來看陳嬈一眼。明明她知道,看了也不能改變什麽事實,隻能求得一點心安。
陳嬈在看她,眼神裏摻雜著得意和興奮,仿佛在說:“來吧,伺候我吧,看我不折磨死你。”
這是個坑,可賈青青還是退步了,她第一次為了心底那點平靜,扔掉了滿身的刺。
“我就待一周,一周後,不管你找不找到人,我都會走的。”她說。
許青山嗯了聲,算作答應。
敷衍誰不會,至少這一周,他能喘口氣。
就一晚上沒來,陳嬈就能把他折磨得要死,現在有了賈青青,他可能消停一會了。
這事就算定了下來,賈青青說要出去一趟,明早過來,許青山不願意,怕她走了不來了,賈青青隻好打電話給明叔,請了一周的假。
而天一黑,許青山就麻溜地跑了,他跑得飛快,像要去投胎。
許青山一走,兩個車禍當事人,終於能坦白地說上一句話。
主要是賈青青在說,陳嬈隻嗚嗚嗚。
因為賈青青把她的嘴拿東西堵住了。
“你好好的,安安靜靜,我就給你拿開。”她說。
陳嬈瞪著她,眼神的毒箭,咻咻咻射了過去,可賈青青不動如山。
“我不是要害你的,我真沒想過要讓你受傷或者搞成現在這樣。對不起。”賈青青道歉,“我隻是生氣,也傷心,更覺得悲哀。我進孤兒院,是因為養父母把我扔了,被人撿去送過去的,但這麽多年,我也沒有被人罵過喪門星,說起來你別不信,我買過彩票,還中了獎,整整五萬塊。”
18歲成人,賈世傑給她的生日禮物就是一張彩票,30元的金額。
他們去買了彩票,現場刮,一來一回,最後中了了大獎,獎金五萬。
當時領獎還挺麻煩的,到手沒有這麽多錢,可足以讓他們生活好點。
隻是他們當時沒有頭腦,這些錢都吃吃喝喝花光了。
“你說我要是倒黴蛋,怎麽會中彩票?你不也認了我以後,漲了300塊工資嗎?而且你們因為那江湖道士一句話,就不找我,不要我,現在還要把我再拋棄一次,陳嬈,你是當媽的,你老說我沒有心,那你有過心嗎?我的心也是肉長的,我是人,我也會傷心難過,你想過嗎?”
賈青青難過地看著陳嬈,陳嬈依然盯著她,沒有了剛才的尖銳。
“你們真的很蠢,你們就沒想過,那個道士也有可能跟人販子是一個團夥呢?正兒八經算命的,看得準的,誰會在外麵找人看,真有本事,人家就是不動,千裏外的人都要去算。可你看那麽多人,他們誰不找,怎麽就找了你和許願他們,然後我們倆就丟了,這麽簡單的道理,你天天說自己聰明,怎麽就沒想到過有這種可能?”
這中間的邏輯,是賈青青最近才想通的。
人販子從來不是單獨行動。
小時候,他們孤兒院的有個孩子差點被拐,當時有七八個人一起打配合,有的開車,有的裝路人,有的放風……總之,沒有人販子會傻到去一個人犯事,真出了狀況,跑都跑不了。
可這麽淺薄的一麵,陳嬈和許青山竟然沒有發現,被騙了這麽多年。
他們可真是,愚不可及,傻得可憐。
看陳嬈眼裏滿是震驚,賈青青竟然覺得自己十分可悲。
一個道士的胡言亂語,竟然左右了她這半生。
“我不想跟你鬧,你也別折磨我,我照顧你,你好好享受,我們相安無事地度過這一個星期,就當我還了你對我的好。我們的母女情分,就走到這裏算了。行不行?”
她說的輕飄飄的,可陳嬈一臉的不甘心。
如果不是此刻生了病,癱了,賈青青真的很怕她會跳起來,撕爛自己的嘴。
但事到如今,掌握主動權的人是她。
隻見賈青青慢悠悠地俯身上前,和陳嬈麵對麵。
她說:“你也可以按照你心裏想的那樣,像折磨那個護工一樣折磨我,我剛剛從你眼裏,看見了你的算盤。可是陳嬈,我沒有收許青山一分錢,我也不用討好你,我更什麽也沒有,不怕失去,不怕坐牢。你知道我的性子,把我弄著急了,我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你也知道,我當初,可是要扔孩子的。”
她的話,像一個個幽靈飄進陳嬈的耳朵,陳嬈嚇得瞳孔放大,臉一下就白了。
這反應,賈青青很滿意。
“很好,我們都讓一步吧。好聚好散。”
說完,賈青青拿下了塞進陳嬈嘴裏的那塊毛巾,她這才反應過來,那是劉姐給陳嬈擦臉的。
或許是賈青青的威脅有了用,陳嬈這次老實了很多,不再嗷嗷亂叫。
賈青青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更是渾身不舒服,隻好閉上眼睛,可沒多一會兒,眼淚從眼角滑落。
要她甘心,真的好難。
她明明是個正常人,可以行動自如,可以不用躺在**,任人擺布,但這一切,現在都成了奢望。
再多的恨和怨,到了這一步,她都沒得選。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認回賈青青。
一定,不會。
如果現在照顧她的人,是許願,許願也一定不會如此對她。
一定,不會。
如果有如果,她寧願一開始沒有生下她。
可是沒有如果,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