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婧正在擦桌子,薛豫在洗碗,他聽見動靜,手套都沒摘,就跑了出來,一臉緊張。
“你媽來了!”他說,好像如臨大敵。
周婧重重歎了一口氣,把他的手套拽下來,說:“一會,你趁機先走,我處理點家事。”
薛豫搖頭:“萬一她打你怎麽辦?我就在這,我不說話,當空氣。”
周婧好笑地看著他:“怎麽,你還想跟我媽幹架?你不是說要跟我結婚,那可是你丈母娘呢。”
薛豫一聽喜滋滋地說:“她對你好,就是我丈母娘,對你不好,就不是。我在這,她要動手,我就擋你前邊。”
周婧心裏劃過一絲暖流,道:“好吧,我感受到了你的誠意,但現在我並不想讓你過多地看到我家庭的醜陋麵,所以待會,你先走吧。就當,給我留點臉。”
話說到這個份上,薛豫隻好點頭。
門還是被拍得嘩啦啦響,周婧過去開門。
一開門,陳蕊就跟風一樣闖了進來,薛豫趁機溜了,周婧關門。
“周婧,你憑什麽多管閑事?為什麽要找你爸要錢?”
當媽的開口就是質問,可周婧的關注點,卻在陳蕊的身上。
她的頭發一股子潮氣,穿著睡衣拖鞋,沒有精致打扮,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怪異的氣味。
這時周婧才發現,多年過去,她那個靚麗清純的媽媽,已經在各種紋眉、水光針、美瞳線、豐唇等美容技術下丟了最可貴的天然。
一旦沒有了化妝的加持,尤其是這麽冷的天,她嘴唇凍得烏青,整個人看著就像白雪公主裏的惡毒皇後,麵目猙獰又邪惡。
周婧默默地去拿出了吹風機,又給她拿了一個厚的長款睡袍。
“把頭發吹一下吧。”她說。
陳蕊推開她的手,隻接過了衣服。
再多的氣,在門口已經罵完了,現在看見女兒這樣,她也沒有剛剛的怒火,反而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委屈。
她紅著眼質問:“你為什麽要跟你爸要錢?我伺候爸媽,不是為了圖錢。”
聽見這論調,周婧莫名地惱火。
“那你圖什麽?圖他不回家?圖他把你當免費保姆?還是圖他外麵女人一大堆,就是不看你一眼?媽媽,你們已經離婚16年了,你可還記得?”
陳蕊恍惚了一下,眼眶裏都是淚。
“媽媽,我真的搞不懂你是為了什麽要留在那裏。”
周婧是真的搞不懂。
陳蕊哭著說:“我沒有為什麽要留在那裏,婧婧,那是媽媽的家,媽媽不在那兒,應該在哪兒?”
她年輕的時候跟了周思鵬,這一輩子,也就這一個男人,唯一一次想要換個人,卻被騙,再也沒有了其他心思。
父母在她離婚前兩年就走了,她有的家,隻有周家。
為什麽女兒就不明白呢?
“周婧,媽媽從來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他們罵我也好,笑我也好,看不起我也好,我都無所謂,但媽媽在意他們。”
周婧臉色一白,知道她說的是爺爺奶奶。
“你爺爺奶奶,我跟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快20年,他們對我,不差吧,你知道的,逢年過節都給我錢讓我去買衣服做頭發,他們老了掙不了錢,有的隻是以前拆遷留的棺材本,但他們願意給我,那是因為我用心了。至於你爸,他的心一項不在我身上,我也管不了。可你今天找他要錢,算賬,他全都抖落出來,你讓媽怎麽做?怎麽做?”
她聲聲詰問,如泣如訴。
周婧有些愧疚,可也不吃她這一套,坦白地說:“那都是周思鵬不結婚才這樣,他們盼著你們複婚,才對你好。媽,爺爺奶奶想要孫子,你不會不知道吧?現在我爸要結婚了,李嵐懷孕了,人家的大孫子要來了,你就是絆腳石,你懂不懂啊?不然為什麽這倆個月你連買瓶水都沒錢呢?”
周婧急死了,她**裸地把周家人的心思扒開給陳蕊看。
陳蕊呆呆的,人有些發愣。
她念念叨叨:“她懷孕了?沒人跟我說啊。”
周婧皺眉,對周家人心裏的厭惡更甚。雖然那也是她的爺爺奶奶。
“跟你說幹什麽?他們想趕你走不是一天兩天,你自己不放眼裏,他才找我,讓我把你弄走。你在周家當牛做馬這麽多年,總不能白受人欺負,如果今天你要我算了,你還要待在那兒,被人踩在腳底下,那你就走,我們以後母女也別做了。”
做什麽母女,有這樣扯後腿的媽媽,她就算是王者也帶不起這塊廢鐵。
周婧打心底裏厭倦這裏頭的彎彎繞繞,越說越氣。
她跑去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心中的鬱結還沒少半分,而陳蕊還坐著發愣。
“我知道周思鵬一下拿不出來這麽多錢,我也不是要他的錢,我就是氣。媽媽我們打賭,今天你回去,隻要爺爺奶奶什麽都不說,站你這邊,我就不計較,可是爺爺奶奶要讓你走,要你跟我說好話,撕借條,你就得聽我的,老實地搬出來。反正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你要想咽,那我們以後就各過各的,你過得好不好,都別跟我說,也別找我要錢。我就當我是個孤兒,反正,你們也是這樣讓我野蠻生長的,我什麽也不怕。”
不怕旁人的說道,不怕旁人的異樣眼光。
大不了,她搬家,換城市,離這裏遠遠的。
周婧給陳蕊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好像還沒從李嵐懷孕的雷中走出來。
她囁嚅著突然笑了:“原來,是她懷孕了。”
陳蕊突然看著周婧,哭著說:“周婧,媽媽不是不想生,媽媽是生不了了。”
陳蕊生完周婧第二年,周家老頭老太天天嚷嚷著抱孫子要二胎,當時陳蕊和周思鵬還沒有離婚的苗頭,同房次數也不算少,但遲遲沒動靜。
陳蕊心裏害怕,就偷偷去醫院做了檢查,結果AMH值竟然才0.02,幾乎已經是卵巢早衰沒跑了。
那時候醫生勸她做試管,可是陳蕊哪敢提,喝中藥都是偷偷喝偷偷調理。
可身體沒調理好,周思鵬出軌,她又來了一場網戀,周思鵬嚷嚷著要離婚。
離婚就離婚,她堵著氣,又怕被掃地出門,可離了婚才發現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哪裏又好歸宿。
這才巴著周家。
她僥幸地想:“我不是生不出來,是周思鵬根本不跟我生。我沒有問題。”
這樣一想,一過就是半生。
她是真心實意地對待公婆,侍奉他們,怎麽如今,他們周家終於要有了大孫子,就要把她掃地出門嗎?
陳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心有不甘,可是卻茫然得不知如何是好。
周婧看著她,心想,若是陳蕊有陳嬈一半的銳氣和霸道,如今也不會落到這個境地。
她從十八歲勸到二十八歲,竟然不如一個懷孕的女人,給她的打擊大。
周婧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她木訥地起來給陳蕊吹頭發。
陳蕊的哭聲和著吹風機嗚嗚嗚的聲音,奏成了一曲交響樂。
晚上,周婧還是把陳蕊送回去了,她隻送到了樓下,陳蕊上樓前,周婧拉著她再次交代:“媽媽,不要掛電話,我要聽全程。你不要心軟,這十幾年,是該做個了斷了,我沒跟你開玩笑,如果你還是一根扶不起來的牆頭草,我就真不管你了。”
她威脅著,有股倔強。
陳蕊木木地說:“婧婧,真的要這樣嗎?”
周婧給她按了電梯,說:“媽媽,待會,你會選的。”
電梯門關,陳蕊的臉慢慢變成一條縫,消失不見。
周婧一個人走了出去。
此時,已經將近夜裏12點,周婧坐在花壇裏,耳朵裏插著耳機,裏麵裏響著陳蕊那邊的動靜。
周婧料定這個晚上,注定不會平靜。
可她希望、懇求陳蕊,可以支棱起來一次,就這一次,她們母女倆一起,把連她那不想麵對的過往,通通扔掉,重新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