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昏昏沉沉睡了許久。
其實這段時日以來,她偶爾能夠感知得到外界的動靜。
隻是身體透支得過分嚴重,令她不能夠在意識蘇醒時候,身體做出同樣的反應。
此時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呼喊她的姓名。
隻是努力了許久,還是衝不破黑暗的桎梏,急得她有些想哭。
驟然間,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蘇辭臉色刷白,豆大的汗珠一顆緊接一顆地滾下,很快將她的枕頭打濕。
“煥兒!”
蘇辭尖叫一聲,而後睜開了眼,大口大口呼著氣。
幾乎是出於本能,蘇辭強撐著想要坐起,奈何一動渾身便是散架一般的至痛。
疼得她禁不住嚶嚀出聲,哼了一句。
謝阿蠻歪著頭看了她好久,見她一直沒發現自己的存在,頓時有些惱怒。
“你這人還真是不懂禮貌,救命之恩也不道謝,隻知道自殘?”
蘇辭這方注意到屋中還有他人。
不過是個生麵孔。
但聽謝阿蠻的話,並沒有什麽敵意,遂她環視周遭,見竟還是在未央宮之中。
蘇辭道:“你是何人?我的煥兒呢?”
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摘星樓。
煥兒雖然被唐回救下,但同時她也與蕭無騫坦白,自己這一年多來的欺騙。
之後她再無意識。
現下蘇辭雖然醒了過來,究竟擔心蕭無騫沒能要她性命,卻會為難折磨於煥兒。
所以她必得知道煥兒如今情況為何。
謝阿蠻沒工夫了解她彎彎繞繞的心思。
她無視著蘇辭的問題,答非所問道:“我答應的事情已經做到了,你現在有什麽話要我帶過去,就快說。”
蘇辭滿麵不解。
謝阿蠻見她模樣,才想起自己的話說得不甚清楚。
她一拍自己額頭,懊惱道:“瞧我這記性。”
“她是誰?”蘇辭醒了有一會兒,腦子漸漸回籠,約莫猜得謝阿蠻話裏幾分意思了。
“你的好友,她自稱辛行雲。”謝阿蠻娓看她一眼,正色道,“是她求我過來給你醫治的。”
“不過我能救醒你,但也不能讓你完全恢複。你身體實在太差,寒毒纏身,又受了那麽多的外傷,還能活到現在,真是幸運。”
活不久的事實,蘇辭早已經知道。
這些年來,不過就是能捱一天算是一天。
多一天為煥兒打算也是好的。
所以在聽完謝阿蠻的話後,蘇辭也隻是問:“阿雲,也就是讓你來救我之人,她現在還好嗎?”
兩人是彼此唯一的好友,情同姐妹。
但一年前,在宮變發生前不久,蘇辭就已沒了辛行雲的消息。
後來她半癡不顛,在宮裏夾縫求生,更無可能再去關心辛行雲的動態。
卻沒料想,到了最後,竟還是她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救了她。
蘇辭心裏百般滋味兒,一時竟不曉得該如何形容。
謝阿蠻偏頭想了想,說:“如果兩眼瞎了,都還算是好的話,那便是好了。”
“什麽?”蘇辭身軀一震,身上的傷勢又隱隱作痛,“她兩眼瞎了,如何瞎的?”
“我怎麽知道?”
似乎覺得語氣絕情,謝阿蠻咳了一聲,“本來她對我有恩,我是打算替她醫治雙眼的,誰知她聽說了你的情況,立即將救治的機會讓給了你。”
“反正我答應她的事情已經做到了,恩也報了,所以你有什麽想對她說的,就趕緊告訴我,我會轉告她的。”
蘇辭緊抿著唇,陷入了沉默當中。
謝阿蠻也隻當她是在想該說些什麽才好,所以頗好心地不作聲,以免打擾了她。
可誰知,一陣的靜寂過後,蘇辭卻是問她:“大夫,我還能活多久?”
“什麽?”謝阿蠻怔了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
蘇辭便耐心又問:“按照我現在的狀況,我還能撐多久?”
其實蘇辭自己也能夠感受得到。
自己的身體,從寒毒入體開始,便每況日下。
之所以能撐這麽些年,不過靠著她對煥兒的執念和藥物吊著。
不久前發生的一幹事情,將她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折磨得更是單薄不堪。
蘇辭甚至以為自己會在這一次倒下後,再醒不過來。
然而蒼天厚待,讓謝阿蠻出現,讓她還能夠醒著再見一遭人世風景。
尤其,她竟還能得到辛行雲的消息。
蘇辭心裏有個打算。
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也曉得蕭無騫與宋細細對她的煥兒定然不會留情。
她寧願裝瘋賣傻,忍受著宋細細與蕭無騫兩人的一切折辱。
不過是想要多撐些時日,想要看到煥兒長大,慢慢可以保護好自己。
哪怕隻是多一天也好。
她所願不過想煥兒可以平安長大。
如果可以,她想將煥兒托付給辛行雲。
如今這世上若還有值得蘇辭信任之人,那必然隻有辛行雲。
也唯有一個辛行雲。
所以她迫切想要知道,自己能不能夠撐到將煥兒交到辛行雲手中的那一刻。
謝阿蠻被她眼裏的希冀眼光弄得一愣,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身為醫者,向來不會在病人麵前直接說出病人的真實情況的——為的就是防止病患病中多思,反而會加重病情。
更不必提如蘇辭這般,一開口就直接問自己還能活多久的情況了。
謝阿蠻當然不答。
蘇辭看出了她的顧慮。
她輕柔笑了下,勉力伸出手,掌心的傷口幾乎見骨。
可她卻覺得痛楚麻木。
“大夫定然了解我些許情況,所以這一件事,隻告訴我,不必告訴其他人。”默了片刻,蘇辭複道,“不要告訴阿雲,更別告訴……皇上。”
謝阿蠻仍在遲疑當中。
但蘇辭話說得動容,神情懇切,情真意切得很。
她一貫不是心軟之人。
也不知為何,竟然會被蘇辭說動。
謝阿蠻做了好久的準備,才說道:“你……最多活不過一個月。”
“其實一個月也很勉強了,我用的都是最好的藥,也隻能夠讓你轉醒,替你醫治好皮外傷。”
更不要替蘇辭原本深受寒毒折磨,前不久又被扔在冰室裏凍了那麽久。
人沒死都是好的了,豈能夠多奢求其他的。
蘇辭閉目一笑,“夠了!”
一個月的時間,她會想盡一切辦法,聯絡到辛行雲,然後將煥兒送走。
如此一來,她在世上便再無牽掛了。
很好!
謝阿蠻向來不是多管閑事之人。
既然蘇辭如此說了,她也就守口如瓶,走出門,對在外臉色已沉得滴水的蕭無騫道:“人已經醒了,民女的腦袋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