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就將蕭無騫懸了許久的心放下。
他顧不上多問,從謝阿蠻身邊匆匆走過,直接衝到了內寢裏去。
但在見到滿麵蒼白,連動一下都格外費力的蘇辭時,蕭無騫卻不禁停下了腳步。
雙腿似有千斤重,無法再邁進一步。
蘇辭一早聽到了外麵的動靜。
隻是她雙腿動彈不得,加之身上被謝阿蠻綁得跟個粽子似的,也就隻能歪著腦袋努力往外瞧。
不過也僅能瞧見一抹赤黃顏色。
但也足夠讓她知道來者何人。
蘇辭閉目,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欺君之罪,罪該萬死,皇上如此煞費苦心救回我,實在多此一舉。”
原心裏頭有許多的話想要說出口。
但是蘇辭此話一出,蕭無騫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了喉嚨口。
不上不下,憋得他氣悶。
“蘇辭!”他暴喝一聲,驀地冷笑,“你以為朕救你,是不想你死?”
“你為了蕭明彥,足足欺騙了朕四年,朕豈會讓你輕易就死去?朕要你活著,慢慢接受折磨,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他每說一句,蘇辭藏在被下的手便攥緊一分。
夫妻四載,唯一年裝瘋賣傻。
餘者三年時間裏,她為他付出諸多,到頭來竟比不過一句空穴來風的流言。
道她一心向著蕭明彥,那她當初為何不遵守婚約,直接嫁給蕭明彥便罷?
還要飽受苦楚請旨退婚,以將軍嫡女的身份,下嫁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拚了命替他爭到一個賢王封號,押上蘇家滿門……
他肯堅信此事,到底不過是因為,是他自己背叛在先。
他心裏已有了一個宋細細,滿心滿眼隻看得到宋細細的好,將她視為惡毒之人。
更是為了替自己開脫一個變心的事實。
將她過往為之所做的一切抹滅,紅口白牙咬定了她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已死的蕭明彥。
自以為將過錯推到了對方身上,自己就可以毫無愧疚感地移情別戀。
何其可笑?
蘇辭再忍不住,鬆開了緊咬的下唇,突地冷笑了一聲。
“阿騫……”可說出的話卻是久違的昵稱。
蕭無騫身軀一僵。
蘇辭卻沒瞧見,自顧說道:“蘇家為你奪得皇位,卻不得善果,便是我騙了你,可看在蘇家亦幫了你那麽多的份上,放我走罷。”
既然蕭無騫一口咬定了她從前一切都是做戲,蘇辭也不願意多加解釋。
況且,無論她怎樣解釋,蕭無騫亦不會相信。
她已沒有多少時間用來浪費在與他解釋上。
然而這一番話,落在蕭無騫耳中,卻是她欺瞞不下去後的破罐子破摔。
如今是連同他虛與委蛇也不願意了。
她承認了自己的欺騙,承認了過往種種不過是她的計謀,不過都是為了蕭明彥……
如今她還想讓他放她離開?
“蘇辭,你做夢!”他絕無可能讓她這般輕易離開。
“皇上!”蘇辭亦不甘示弱。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喚他。
他的皇位,是用蘇家虎威軍諸人的鮮血白骨堆上去的,是利用她的一腔真情而來。
她裝瘋賣傻,始終稱他阿騫,自欺欺人了一整年。
到了今日,卻也不得不喊他一聲“皇上”。
他到底不再是她的阿騫,隻是——皇上!
一個帝王……
思及此,蘇辭嘴角的嘲弄更甚,“如今我已不再是皇後,不過是一介被廢庶人。”
“而皇上有心愛的若妃,也已得到了一切想要得到的,何苦對一個一無所有之人如此折磨?”
她字字珠璣,蕭無騫的話噎在嘴裏難出。
是啊,如今的蘇辭一無所有。
可他蕭無騫當真得到了一切想要的嗎?
他眸心微動,在觸及蘇辭臉上的悲哀與自嘲時,心裏說不出的痛了一瞬。
“蘇辭,你想與蕭明彥生同寢,死同穴,要朕放你離開,然後你便可帶著蕭景煥那個賤種,光明正大地為蕭明彥守孝了,是不是?”
不等蘇辭有所回答,蕭無騫已傳喚陳昌進來。
他吩咐道:“下去準備車馬。”
蕭無騫身上的狠厲前所未有,雖然不見他發作,但周身的森寒戾氣,卻是讓人渾身一顫。
陳昌不敢多問,匆匆領了命下去準備。
接著,就在蘇辭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蕭無騫不顧她才剛轉醒的身體,強硬將她從榻上一把扛起。
肩膀抵在蘇辭腹上,久不曾進食的蘇辭滿腹難受,捂著嘴欲嘔。
但蕭無騫卻管顧不了那麽多。
他帶著她離開未央宮,謝阿蠻等人尚在外麵,見狀瞠目結舌。
謝阿蠻身為醫者,本能提醒道:“她才剛醒,身體機元尚未恢複,你就這樣對她,我可不會出手救第二次的。”
她答應辛行雲的,不過是盡自己所能醫治蘇辭,讓蘇辭挺過這一次危機。
謝阿蠻向來有恩報恩,一次恩情換她出手一次。
若是蘇辭再有什麽,她可不會因為同情心就出手——何況她本來沒有同情心這種東西。
隻是蕭無騫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謝阿蠻自覺這種被忽視的感覺讓人惱怒,還想要追上前去,不料被唐回攔了下來。
“你作甚麽?”她忿忿道。
唐回依舊神情淡然,“皇上心情不好,你去了,是不想要命了?”
“看來你很怕我會被你們皇上摘了腦袋。”
唐回不答她,移了目光。
謝阿蠻站定,好笑地瞧他,“你們皇上真是奇怪,人半死不活時,比誰都緊張,這會子人才轉醒,立即就換了副模樣,倒讓人開眼界。”
唐回默不作聲。
謝阿蠻拍了拍手,自覺無趣兒,也不是什麽好管閑事的性格。
也就任由蕭無騫去,自個兒拉了唐回坐下,與他說些有的沒的。
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留在這宮裏的問題。
另一方麵,蕭無騫帶著蘇辭到了宮門口。
一語未發,蕭無騫便把蘇辭扔上了馬,自己隨後一躍而上,帶著蘇辭縱馬離了宮。
身後陳昌亦帶著一行人跟著。
路上,蕭無騫一句話也沒說,也不曾明確表示自己要做什麽。
直待抵達目的地。
這是一座荒廢山嶺。
如今正是盛夏,林木生得茂密,鬱鬱蒼蒼。
此地又罕有人跡,灌木草本都長得恣意,不僅將烈陽抵擋在了外麵,竟還導致林中透著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尤其蕭無騫停腳的地方,正立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土包。
在這樣的景況下,看著煞是駭人。
他將蘇辭扔了下來,看著蘇辭飽受顛簸之後慘白無人色的臉,心下一軟。
但視線觸及周遭冷寂的環境後,狹長的眼微沉。
蕭無騫衝後麵趕來的陳昌等人發號施令,“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