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燦把那張轉學證交上去,辦完入學手續,最終塵埃落定進了陳老師當班主任的初三五班,成為風城中學的一員。

他是班裏唯一一個沒穿校服的人,不過那身校服灰不溜秋有點難看,池燦覺得沒穿就沒穿,他更喜歡自己的藍色外套。陳老師把他介紹給班裏同學的時候,池燦感覺每個人都在盯著他,順便盯他的藍外套,他又有點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了,難免對新環境感到手足無措。

不過好在班裏的同學雖然對他好奇,但並不排外。

池燦跟他們上了一節體育課,在課上投了一個遠遠的鉛球令全年級眾人看呆之後,被體育老師大力表揚了一番。這下大家都知道五班轉學來了個池燦,他也收獲了好幾個班裏的新朋友。

回到學校裏,他終究還是如魚得水。老師講課的內容居然也是早就學過的,聽起來毫不費力,池燦感覺很奇妙,好像自己也沒那麽差,對新的校園生活也很快適應起來。

但之前上體育課時,初三年級六個班是一塊兒上的,池燦投完鉛球去跑步,白鞋子蹭在煤灰壓的跑道上,他低頭琢磨正看著,背後來了個人卻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推得池燦差點沒站穩摔個臉著地。

他摔出跑道後立即回頭去看,可其他所有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湊一堆嘻嘻哈哈更認不出究竟是誰推的他。

池燦緊閉著嘴唇沒說話,繼續回到跑道跑完了老師要求的圈數。

下午下課後,前桌剛認識的新朋友楊均拿著抽屜裏的麻辣條轉過頭來,問池燦吃不吃。

池燦猶豫兩秒,撚了兩根麻辣條吃了:“謝謝。”

“不用謝,”楊均一擺手,憨實胖胖的臉湊過來,伏在池燦的木課桌上說,“我零花錢可多了,是我們班最多的,你信不信?”

“是嗎?”池燦居然持懷疑態度。

“當然了!我一個星期四十呢!你多少?”

坐在他們旁邊的一個女生見此噓聲道:“可不得四十塊才能供上你那壯碩的身材。”

“段雨儀你什麽意思?明天早上不幫你收作業了!”楊均咬牙切齒說著,轉頭回來又問池燦,“你零花錢多少?”

經過池燦小半天觀察,段雨儀是他們班長得最漂亮的女生,楊均嘴裏惡狠狠,實際上總圍著段雨儀轉,體育課剛幫人家跑腿買了飲料。

池燦見他非要攀比,邊吃著他的辣條邊說:“我以前一個星期零花錢五百呢。”

“五百?!”楊均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那你明天請我喝汽水!”

段雨儀噗嗤一笑。

楊均掛不住麵子,壓低了聲音十分好奇地問:“原來你真是那個去北京當官兒了的池振茂的兒子啊?”

池燦聞言一呆,臉色變得凝重,皺起眉頭問:“誰告訴你的?”

“隔壁班池文鵬啊,他說他是你堂哥,還說你是沒人要……”

“楊均你閉嘴吧!”段雨儀猛地拍了楊均一掌說,“隔壁班的人都討厭死了,他們就是嫉妒池燦鉛球投得遠,自己長得彪悍卻無能!說的話有什麽可信的。”

“是是是,”楊均立即反應過來,嘿嘿笑著把辣條遞給池燦,“真按說的那樣,怎麽可能還有五百塊零花錢啊!你放心,我們都可討厭池文鵬了,他就是個壞學生。”

上課鈴叮叮叮響了,很原始真實的打鈴聲,清脆入耳。

池燦安靜片刻,把辣條還給了楊均,說:“你是我們班零花錢最多的,我明天請不了你喝汽水,我現在沒零花錢了。”

身無分文的池燦也沒有很想要零花錢,沒錢就不用坐公交車,而他一直在等放學,放學後就能見到李景恪,李景恪答應了會來接他回家。

李景恪會接他回家就不代表他沒人要。

放學前陳老師來教室留了他們一小會兒,順便說起之後放節日假的事情,讓大家不要鬆懈學習,這兩天上課會陸陸續續布置好作業。散了堂之後,她單獨叫了池燦過去搬課本資料,問他在班裏待得怎麽樣,能不能適應。

池燦一一回答完,令陳老師放下心來,然後和所有急著放學的小孩一樣,歸心似箭般背著書包跑出了教室。

才耽誤這麽短時間,學校裏穿著灰不溜秋校服的同學已經不多了,傍晚操場起了風,他站在校門口那棟矮樓的台階上,看了看天上飄來的烏雲,立即又把眼睛投向門外。

人群裏沒有李景恪的身影,大家都會自己回家,好像隻有池燦在等。

池燦才不管,他在台階上站不住了,往校門外的路邊走去,看見一個穿黑衣服騎單車的大人都差點晃了神,才想到今天李景恪出門沒騎車。

他腦袋四處張望著,又看見不遠處古城外在賣小吃的攤販,他中午在學校沒吃多少,吃不慣,這會兒肚子咕咕叫起來。

周圍的人越來越少,池燦分心完再次陷入了等待的焦慮裏,開始想會不會在他和陳老師說話的時候,李景恪就來過了?

第9節

可自己穿的是藍外套,應該很顯眼才對,李景恪一定能一眼就看見他,不會接錯了人或者和他錯過。

正在池燦想東想西之際,體育課上的事卻再次重演,他身後冒出一雙手突然又推了他一把,那人這次沒躲了,在旁邊看著池燦撞到牆上,緊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池燦反手扶著粗糙的水泥白牆,抬頭看過去,知道眼前這個黝黑瘦猴似的人不會是別人,隻能是池文鵬。

“池燦堂弟,你很喜歡出風頭啊——”池文鵬左右瞧著沒老師也沒大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上手挑釁似的晃了晃,“那天你在我家鬧出那麽大動靜,把我家門都砸爛了,現在居然還敢來學校上學?”

池燦站直了身體,發現自己比對方矮了一點,他說:“你家的門不是我砸爛的,我也不是你堂弟。”

“不是你砸的也是李景恪!”池文鵬瞪眼道,又玩味地說,“你不是我堂弟?哦,你爹不要你了,李景恪把你接走了,你現在是打算改姓李了啊。”

“也不是不可以。”池燦麵無表情地說。

可看見池文鵬突然往前,他立即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肚子疼一樣蹲下去蜷縮著,也好像很害怕池文鵬。

校門過來就是個牆角,路邊也沒人注意兩學生在這幹嘛。

池文鵬彎下腰像要去扶他:“沒人要你了,你就想認李景恪當哥是嗎?他當年早就被趕出我們家了,被我二叔、你親爹趕出去的,可你們一家人都討厭!要不是李景恪,我們家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池文鵬是池家大伯的小兒子,那天在樓上聽見動靜趴著看了半天。

家裏跟二叔池振茂一家本就有過摩擦。人人都說二叔本事大,在池家兄弟姐妹裏最有出息的,家裏有錢是過好日子的,而他別的不知道,隻知道自己親哥當年是被池振茂領回來的那個養子給打了,從此便結下了梁子。雖然李景恪那時候很快就被趕了出去,但都在一個小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後來池文鵬他哥犯了事去蹲了兩年號子,雖然沒有證據,但據說就是李景恪害的。

池文鵬沒打算把池燦怎麽樣,瞧他害怕的樣子便越發得意,扯著他那件藍外套的領子一提:“你以為李景恪是真把你當弟弟啊?你可是二叔的兒子,他最恨的人就是二叔,知道嗎?”

“你告訴我這些幹嘛?”池燦臉色有些蒼白,抬頭盯著他的臉。

“告訴你李景恪他就是個野種,你現在也是個——”

他話還沒說完,隻見池燦突然就撲了過來,把他一下撲倒在地,一直背在後背的手也拍過來,快準狠地從書包裏抽出本新發的課本砸到了他頭上。

“你敢打我!”原來池燦的害怕是裝的,池文鵬被迫在泥沙地上擦著衣服,一把揪住池燦的書包,往他身上錘了兩拳。

池燦咬著牙,他以前沒打過架,在被翻身按住之前胡亂甩手來了個肘擊,勉強跟池文鵬打作一團:“你才是野種!”

池文鵬緩過神來很快占了上風,他往池燦身上踢了一腳,迅速站起來,把池燦攥著一起按到牆上,怒目圓瞪道,“你打得過我?會投鉛球也是個廢物!小白臉!”他突然怪笑起來,“難怪了,你說李景恪會不會是———”

這一次池文鵬的話仍然沒說完,就讓一隻力道不可抗拒的大手給揪住衣領、卡著脖子。

“誰啊!”窒息感猛烈湧來,池文鵬一隻手不得不鬆開池燦去扒那隻手,扭頭看去已經晚了。

池燦兩眼放光,一時間什麽也顧不上了,看見救星般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哥哥!”

這天不上晚班的李景恪下班時間也比學校放學時間晚很多,匆匆趕來卻沒想到看見的是這個——動不動就要哭、看起來弱小又可憐的池燦穿著他那件打眼的藍外套居然和人在打架。

“會是什麽?要不要我再跑一趟你家,親自把你送回去?”他揪著池文鵬沒多動手,隨便一用力就拉開了他,讓他從池燦身上徹底離開。

李景恪來得太突然,池文鵬看見他隻覺得凶神惡煞。他到底是個初中生,被嚇了一大跳,一聽送回家,瞬間更慫了,他因為打架的事已經被他媽揍過好幾回。不過他又氣又驚,沒想到李景恪還會來接池燦,驚魂未定地扶著牆往後退了退。

李景恪接著問他:“還是明天進學校找老師,或者你想跟我講道理?”

每一個提議都十分嚇人,真當著麵,池文鵬是更不敢惹李景恪的,隻能喊道:“是他先打的我!”

“池燦先動手把書拍我腦袋上!”

他轉過牆角,往校門那邊跑了兩步,似乎害怕李景恪私下對他做什麽。

李景恪這才看了池燦一眼,握著池燦的肩膀把他從牆根上拉下來。池燦鵪鶉似的站在一邊,低著頭,嚅動嘴巴說:“他推我,還罵人。”

“等會再來跟你算賬。”李景恪把池燦說得一抖。

抖完心裏無端冒上來很多委屈,酸酸的,池燦抬起頭,看著李景恪朝池文鵬走過去。池文鵬剛剛那副厲害的樣子全沒了,一個勁兒往後跑,李景恪不知道跟他說了什麽,他很快撒丫子直接往古城裏跑了。

池燦忍不住咧嘴偷偷笑了笑。

“還笑得出來?”李景恪一轉身就逮住了他,站定在不遠處,不像在生氣可更令人覺得忐忑煎熬,“上學第一天,早上我怎麽跟你說的,你怎麽答應的。”

池燦笑不出來了,撿起地上的書後重新低下頭,抿著嘴角慢吞吞走了過去。

沉默片刻後,李景恪問道:“哪些地方被揍了?”

聽見李景恪是問他的傷,池燦捂了捂剛剛被打的地方,在腰腹那塊移來移去,回答說:“好幾個地方。”

“打不過不知道跑?”

池燦的理由簡單生硬,依然梗著脖子說:“他無緣無故推了我兩下,還罵人,罵了你。”

天色已經有些暗,古城城門上亮起了燈,李景恪看著池燦站在了自己的麵前,頭頂發旋亂亂的。李景恪伸手沿著他臉側捏住他下巴,池燦不得不仰起頭,露出沾了灰的臉蛋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倔強又委屈。

“被人按在牆上毫無還手的力氣,現在卻在生氣。”李景恪陳述道,然後問他:“我要是沒來你怎麽辦?”

池燦心裏一顫。

“你會來的,”李景恪手指修長,指腹有層粗礪的繭,池燦被捏得有點不舒服,但維持著姿勢和李景恪對視,聲音不穩,“你答應了來接我回家,答應的事不可以不做到。”

李景恪靜默了一會兒,低笑一聲,用指腹擦了擦池燦的臉,最後扶著他後頸說:“那走吧,小朋友,回家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