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燦兩手提著一袋大蒜蔥薑小料和一袋小白菜從公交車上下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剛剛坐公交車回來之前他們去了古城的菜場買菜,隻有一些小攤販擠在路邊,池燦就全程跟著李景恪,在如織的人流裏一停一頓。
一路上李景恪都沒再跟他說話。
開門回到家,窄小的屋子裏不能說是存在廚房的,隻有平常收在櫃子裏的幾樣廚具,擺出來倒是有模有樣了。等飯蒸熟的時間裏,李景恪讓池燦先去廁所洗澡。池燦捂著肚子張了張嘴,看見李景恪轉身徑直出門往樓道去,支支吾吾還是喊了一聲:“你去哪兒?”
“去買點東西,”李景恪說,“這邊門不用關了,通通風。”
池燦“哦”了一聲,放下心來,李景恪很快就走了。
他一直看著李景恪消失在走廊,望著空****走廊裏斑駁的牆麵和外麵幽暗的天井,莫名覺得李景恪依然在因為他打架了而生氣。池燦認為自己沒錯,卻也算是給李景恪添了麻煩,這時候寧願被李景恪痛痛快快收拾一頓,也比這種沒有著落的感覺好。但不能繼續發呆下去了,不能等李景恪回來發現他還在磨磨蹭蹭沒有去洗澡。
“東西搬好了沒?快點,等會兒要下雨了,搞起來麻煩!”
池燦聽見聲音,站在廁所門口忍不住又張望了兩下,發現原來是隔壁房間的人在搬家。
一個兩個蛇皮袋被從門裏扔到走廊,塞得又股又滿,裏麵的衣架臉盆從發了線的破洞裏露出來。
“唷這誰家小孩啊,什麽時候也搬了?”最後走出來的那個女人,穿著件玫紅綢子短裙,底下是黑色絲襪,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噠噠噠。
她往池燦這頭走了兩步,打量兩眼,對這種毛都沒長齊的漂亮男孩沒興趣,乜著眼往裏探頭:“我記得你們這間住的是個高個子啊,一看就是個帶勁的壞男人來著,次次在我麵前裝冷淡矜持,吊胃口,其實晚上都不知道到哪裏去野了呢。”
池燦聞見她身上飄來的香水味,很濃很刺鼻,他皺了皺眉頭,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在她嘴裏李景恪是個壞男人,她卻還是熱情四溢。
“沒走呀,”她瞧見椅子上熟悉的外套,哼了一聲,笑出聲來,“他可真不簡單,居然好這口,小朋友,你多大了——”
“我是他弟弟。”池燦板著臉一口打斷了她,看見她愣住的表情,感覺自己也是個冷靜鎮定的大人了。
“弟弟?你哥去哪了?我跟他老鄰居了,留個聯係方式唄,以後常聯係。”
“他馬上就會回來的,”池燦有點想去把門關上,可這門是李景恪開的,池燦說,“......沒有聯係方式。”
他沒有手機,也不知道李景恪的電話號碼,一瞬間又覺得自己矮小了回去。
“行吧,不過弟弟好啊!”那女人頓時手一揚,邊從包裏掏出張名片樣的卡片邊笑道,“把這個給你哥哥,說是個漂亮姐姐給的,他肯定知道。”
池燦看了看她放在窗台上的卡片,警惕地問道:“你為什麽不自己給他?”
“我這不是要搬走了麽。”
“給他做什麽?”
“不做什麽,就有機會聊聊天睡睡覺,噓——哎呀少兒不宜的啦。”那女人眨眨眼,隨便兩句打發了他,也不像多認真的樣子,轉身跟著搬運工便急匆匆往外走了。
走廊裏再次安靜下來,池燦板著臉走過去拿起那張卡片看了看,上麵有名字和聯係方式。
李景恪會去跟她聊聊天睡睡覺嗎?他覺得李景恪並不會喜歡她。
還沒看個仔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池燦不知道為什麽有種做賊被抓的慌張,回頭一看,李景恪去上麵小街買了做飯缺的東西回來,正目不轉睛鎖定了還沒去洗澡的他。
李景恪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哪怕在笑著,也讓人感覺不到真正的情緒。
“池燦。”他喊了一聲。
池燦立即扔下卡片,下一秒抱著衣服飛快跑進了廁所。
那張卡片隨風轉著掉到了地上。
李景恪走進來放下手裏的東西,從地上撿起卡片,漫不經心地正反翻轉都看了一遍,輕挑挑眉,最後放到桌上。
太陽落山後這段時間裏的熱水是最好的,池燦站在淋浴下聽著外麵鍋鏟乒乓的聲音,籲了口氣。
他低頭往身上四處看了看,就腰和大腿上各有兩塊烏青,還有點破皮。
用手指按了按肚子邊上的那塊烏青,沒輕沒重,池燦頓時捂嘴嗷了一聲,又想起今天池文鵬對他說的那些話,不禁垮下了臉,心想真討厭。
池燦也知道李景恪不會喜歡他,很勉強才做了他哥哥。稍微算算,李景恪離開池家的時候應該比他現在還小,按年齡算是他弟弟呢,也會餓肚子嗎?那該怎麽辦呢?有誰接走他嗎?他現在這樣了想的還是兒童牛排和炸雞薯條,李景恪這些年在想些什麽?
怎麽會犯了個錯誤,就被池振茂趕了出去。
可池燦感覺李景恪好像都不會難過的,還是隻有等成為了大人,才不會難過了?
對現在的池燦而言,沒有爸爸媽媽的日子很難過,寄人籬下其實也有點兒,可如果那天連李景恪也沒有把他接走,他恐怕沒辦法獨自一個人活下去。
在十五歲還會犯很多錯誤的池燦,不敢假設那樣即使對他來說並不具象的日子。而他現在都沒被趕出去,在洗著熱水澡,聞見了外麵的飯菜香,已經需要知足了。
廁所門忽然被敲了兩下,池燦一激靈,很快套上了他的小熊睡衣,急匆匆出來。
到外麵來香味就更濃鬱了,讓池燦忘記了剛才那股刺鼻的胭脂水粉氣。李景恪做的簡單的一葷一素,池燦眼巴巴看著李景恪盛了一碗飯,卻沒有自己的份。
“手斷了不會盛飯,要人伺候?”李景恪問他。
“不是。”池燦幹坐了兩秒緩緩,自己跑去裝了碗飯回來。
他捧著碗本來是有點鬱悶的,卻沒想到李景恪還會做飯,做得非常好吃,反正他餓了,吃了兩口就把小情緒和兒童牛排一起拋之腦後,把這頓飯吃得很香。
填飽了肚子,池燦有種滿足後的放空和凝滯,眼睛往旁邊一看,竟突然發現桌子那頭一直躺著那張卡片。
李景恪吃飯比他吃得快,早已懶洋洋靠坐在椅子上,看著池燦的眼神從卡片上收了回去。
他和李景恪不小心對視了一眼。
椅子很硬,不像以前的家裏會墊上坐墊,池燦坐在那張椅子上變得有些如坐針氈,他放下筷子,抬眼再看了一下李景恪,發現李景恪饒有興致地一直在注視著他。
“我吃完了,”池燦慢慢把雙手塞到屁股下墊著,需要先鋪墊一句才能坦白出後麵的話,“那個卡片......是隔壁搬走的那個人給的,她說讓我給你。”他小聲補充道,“我沒來得及關門,她太熱情了。”
“有多熱情?”李景恪仿佛好奇地問道。
池燦拿不準李景恪的意思,不自覺瞪了瞪眼說:“她說你們是老鄰居,讓你跟她常聯係。”
李景恪把手臂搭在旁邊椅子的椅背上:“還說了什麽?”
第10節
“她還說,”池燦被李景恪一問,有些心虛,不知道怎麽李景恪就知道對方還說了別的,他並不傻,那些壞話自然不能告訴,嘟囔道,“她還說要跟你聊天睡覺,可我覺得是她單方麵喜歡你。”
話音落完,房間裏格外靜下來。今晚看來是會下雨,屋外狂風大作,把天井裏唯一兩顆鬆樹搖得嘩嘩作響,連屋頂的燈光光暈好像都在晃動。
李景恪起身將門關上了。
池燦讓李景恪這一下起身弄得心跟著一跳,也站起來,心想不就是聊天睡覺麽。
據他所知大人們談戀愛的時候都是要一起睡覺的,也有早戀的同學這樣,學校裏經常流傳一些這樣那樣的故事。以前班裏的男同學還討論過他們看的大片兒,每次都說得高深莫測,池燦他在媽媽的羽翼下當了十五年乖乖仔,還沒看過。他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的。
想到這裏,池燦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這種事怎麽能和李景恪說呢,就像早戀不能告訴家長一樣......
“都能跟個陌生人聊到這個份上了,”李景恪看他緊張的模樣,臉上浮現了些笑意,故意逗他似的,“所以怎麽聊天睡覺?”
池燦低著頭幫忙收拾桌子,耳朵有點紅紅的,說:“我怎麽知道。”
“那你還知道喜歡不喜歡的?”
“我……”
“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人?”池燦的表情變化很有意思,李景恪繼續問道,忽然發覺了別人家養小貓小狗的樂趣,解悶之餘還能省點煙錢。
池燦嘀咕道:“我才剛來呢。”
“看來是沒談過,”李景恪有一搭沒一搭疊起碗筷,“以前你媽媽是不是跟你說不準早戀,睡覺前還得喝杯牛奶?”
池燦蹙眉反駁說:“我很早就不睡前喝牛奶了。”
他強裝鎮定,在好奇心驅使下鬼使神差開口說:“哥哥那你談過幾個女朋友?”
李景恪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無情地打發他:“不是你該問的事。”
碗筷收拾完了,李景恪看了看他,讓他接著去把要洗的衣服都放在一個桶裏。池燦往廁所去的時候第一下甚至是同手同腳。
不過要洗衣服的事實也很快占據了他的心房,因為以前從沒做過家務,突然要做了,他心理上莫名感到抗拒,甚至覺得丟臉。即便池燦知道這是不對的。
他坐在廁所的小板凳上,背靠著特地拿抹布擦幹過那一塊的牆,看著盆裏接滿水再嘩啦啦倒進桶裏,像玩水一樣,沒一會兒又接受了現實。
於是池燦再次想著李景恪說的睡覺和談戀愛的事,感覺一點也不好,盆裏的水滿出來了都沒發現,直到一隻手突然橫亙在眼前啪地關了龍頭,李景恪的聲音從後上方傳來:“池燦,把你賣了我估計還要倒貼錢出去吧。”
池燦立即回過神來,被李景恪一拉胳膊從板凳上拉了起來。
李景恪心軟的時候好像不多,冷漠地讓他站著在洗漱台上洗衣服:“把自己的衣服洗完就出來寫作業,寫完作業就睡覺。”
“我這裏有點兒疼。”池燦剛剛被拉得沒站穩,不小心硌了下肚子,他捂著有烏青的地方對李景恪說。
李景恪對這類跌打損傷再了解不過,揉揉他腦袋隨意道:“明天就好了。”
“你不收拾我了麽。”池燦突然問道。
李景恪低頭一看,知道他又在鬧脾氣,隻是裝得很乖不敢使性子,笑道:“這不正在收拾,好好洗,你自己要穿的。”
沒管池燦之後,李景恪重新將外麵的屋子隨手收拾了一遍,然後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在等待開機修繕的時候到底還是點了根煙。
這天池燦窩在廁所裏把他那幾件衣服洗來洗去,仿佛要在裏麵新做個窩了,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沾了水和泡沫。他蔫蔫坐到了李景恪對麵的椅子上,瞥見那張卡片被扔到了垃圾桶裏。池燦偷瞄了瞄,而李景恪神情嚴肅認真地在看電腦,從頭到尾看也沒看他,他心一酸,就什麽都沒說地開始寫作業。直到池燦打算上床去睡覺,屋子裏都靜悄悄的,李景恪在池燦寫完作業後就關了燈,隻有電腦屏幕的光暈幽微亮著。
李景恪把電腦修好已經是淩晨,池燦躺在他的折疊**睡著了,發出呼呼的鼻音。李景恪俯身過去扯下他捂到臉上的被子,手一碰有些潮濕發涼。
他皺了皺眉,又低笑了一聲,起身走到雜物櫃附近喝了口水,然後在很久不用的抽屜裏找了找,回來又坐到床邊。
李景恪拉開了床頭的小燈。池燦感覺到光源,不高興地皺著臉哼了一聲,一踢腿把床邊的玩偶給踢下了床。
他睡得很死,好像洗了場衣服把他累壞了,還遭受了虐待、受盡了委屈,所以要偷偷跑來**流眼淚。李景恪掀起熟睡中池燦的衣服,往他腰腹的淤青上抹了藥,再幫他拉好衣服蓋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