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池燦洗完衣服卻忘了曬,後來應該是讓李景恪給掛了出去。
他那幾件色彩飽和的衣服被掛在屋外走廊上,風一吹就晃來晃去,像彩色小旗子一樣,夾在李景恪的黑外套和長袖裏顯得格外明媚。
這幾天連日下起了綿綿小雨,始終潮濕,池燦背著書包站在屋裏等出門的時候,總會望向走廊上晾曬的衣服欣賞一番,滿是成就感。
從第二天開始,李景恪果然不再送他去學校,一次性給了他這周剩下幾天的零花錢,平均每天五塊,用來他上下學坐公交車。
清早終於停了一會兒雨,地上濕漉漉但不會再弄髒他的白運動鞋,到了公交車站,池燦捏著錢規矩地站著,不死心地問:“萬一池文鵬他來報複我,還來打我怎麽辦啊哥哥?”
“他沒那個膽子,”李景恪一腳踩地跨坐在單車上,晚睡早起不太精神,看了池燦一眼,“他要是再來推你罵你,在學校去找老師,回來再告訴我。”
池燦“哦”了一聲,對李景恪說的倒是很相信,覺得能傍上這樣一個厲害的哥哥好幸運,他就像被大哥罩著的小弟,是沒人敢欺負的。
於是他也隻能看著李景恪騎上自行車就揚長而去。
刨除掉來回一共四塊的公交車費,池燦每天還能剩一塊錢,在學校課間偶爾會跟著小賣部行家楊鈞一起去買零食。不過學校小賣部裏的零食他也吃不太慣,剛吃兩口覺得非同一般,買下一整包卻吃不完,反而是楊鈞每次分給他吃的那點兒才最好吃。
經曆了分零食、上課回答問題打掩護之後,池燦和楊鈞他們迅速打成一片。
他以前的富裕生活和“輝煌歲月”在楊鈞他們眼裏成了見過大世麵的象征,反而抓著他問東問西,池燦覺得自己像個免費的說書人。
隔壁班池文鵬也真的再沒來找過他麻煩,除了狹路相逢時氣氛略有緊張。池燦聽見幾聲挑釁的話也不放在心上了,隻在腦子裏自動回放那天池文鵬看見李景恪就屁滾尿流跑了的場景,然後挺直著背脊,雄赳赳氣昂昂走回教室裏。
傍晚放學,李景恪不再來接,池燦跟著楊鈞走出學校,情緒不高地打算跟他的朋友告別,結果楊均跟他對了對路,發現原來大家都要穿過古城往南門路口方向去,便直接結伴而行。
大人們討厭的雨天對小孩來說不算什麽問題,一群中學生打著傘呼啦呼啦地**過古城的街道,跨過青綠澄澈的水渠,路邊鋪麵有端著給遊客試吃東西的點位,池燦跟著他們一起去蹭吃到過鮮花餅、麥芽糖和麻花條。
最後竟然連公交車也不用坐了。楊鈞聽了他的上車站點,正好順路,拍著胸脯說帶他抄近路走回去都不要多久。
池燦最後跟楊鈞在路口告別,走到家李景恪還沒下班回來,他繞到裏麵走廊蹲在門口等著,臉上被細雨吹得濕潤潤。
他撿起腳邊被風吹落過來的枯樹葉,怕腿蹲麻又站起來,想到以後每天還能省下幾塊錢存起來就有點雀躍,在等待中也不覺無聊,更期待看見李景恪回來的瞬間。
就這樣讀了沒幾天書,學校緊接著迎來放假加周末,一共三天。池燦最後這天要做大掃除,拿著竹木編的大掃帚杵在靠窗的座位旁看向底下黑乎乎的操場,他在數電線杆上的長尾巴鳥。
其實略過操場,窗外的景色稱得上波瀾壯闊,長尾巴鳥後麵便是翻滾著波浪的油菜花田,山脈匍匐在遠處,山頂罩著的烏雲終於沒有了,迎麵涼風習習。淳樸又美麗。
池燦忽然覺得新學校很好,風城很好,他每天回去的小屋子也很好。
而這一切得益仰仗於李景恪,李景恪給了他這一切。
就在池燦發著呆的時候,楊鈞這個小胖墩架著打濕的拖把急匆匆衝進來,哐一下刹車沒刹穩,不小心撞上了池燦,撞得池燦把手裏的掃帚飛了出去。
“楊均,你要放假了就瘋了!”那邊段雨儀曬好抹布從講台上走下來,拿起飛到了她課桌上的掃帚假意就要往楊均身上撲。
“我幫你擦幹淨擦幹淨……”楊均喘著氣跑去擦桌子。
池燦見狀連忙笑了笑,上去勸道:“哎呀算了算了,讓他下星期繼續請你喝飲料!”
段雨儀猶豫了一下,看看楊均,又看看池燦,還是把掃帚還給池燦,順手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背著書包便走了。
“等會給你看個東西!”楊均逃過一劫,笑嘿嘿拿肩膀撞了一下池燦,邊擠眉弄眼邊飛速拖起地,像在地上鬼畫符。
池燦後知後覺摸摸額頭,才剛把掃帚放回竹簍垃圾桶旁邊,楊均就拖完了地扔下拖把,拉著池燦到角落裏。
教室裏已經沒什麽人了,池燦看著楊均從鼓鼓的校服兜裏掏出兩張遊戲卡,同時露出一張CD的一角來。
楊均立馬又神秘地放了回去,悄聲問:“池燦,馬上三月節放假了,來不來我家玩?我爺爺奶奶都要去趕集,不在家。”
池燦想了想,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得來,我哥他……”
“幹嘛!你都多大了,放假他還會把你鎖家裏?!我去救你!”
“不是,”池燦喃喃,“可我沒有手機也沒鑰匙,得先問問。”
“那這樣,我把我家地址給你,你能跑出來就過來,每天下午我肯定在家,離你家那個公交車站也不遠的,你坐反方向的車幾站路就到了。”
楊均跑去刷刷寫了個紙條。
兩人說好了,便一起背著書包放學回去,雖然作業很多,但感覺放假後的路上空氣都變更得清新,享受著輕鬆和愉悅的感覺。
才走進古城的大門,楊均忍不住又掏口袋,池燦好奇地瞅著他,冷不丁伸手繞過去拍他另一邊肩膀,楊均頓時嚇了一跳,縮著脖子回頭。
“你在看什麽啊?”池燦哈哈笑說。
楊均瞪他一眼,摟著他肩膀往人少的屋簷下走,故弄玄虛了好半天,問道:“你覺得段雨儀漂亮嗎?”
池燦點點頭說:“漂亮。”
楊均大力讚同地也點頭,又說:“你以前有喜歡過女生嗎?”
“我媽媽以前說……”
池燦話還沒說完就被楊均打斷了:“嘖你可真是個乖寶寶,”他壓低了聲音,湊在池燦耳邊,“告訴你,這個是我找人借來的電影碟,愛情片兒,懂不懂,教你怎麽追心愛的女孩,怎麽獲取喜歡女孩子的芳心!”
“大片兒?”池燦下意識就問。
“什麽大片兒?你是說毛片?”楊均沒忍住聲量,大喊一聲,“那可不是!”
兩人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裏差點掉前麵水溝裏,弄得賊眉鼠眼的。
“那是什麽?”
“你說你,怎麽一下子又這麽開放!”
池燦被他弄得不好意思起來,閉著嘴不回話了。
“這裏麵就隻有談情說愛,”楊均嘿嘿笑,小聲說,“牽牽手,啵啵嘴。”
見他越說越大膽,池燦忽然臉一熱,想起那天說的聊聊天睡睡覺,感覺李景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又在盯著審視他、等看他的笑話似的。
池燦琢磨了一路,在和楊均繞著各種羊腸小路到大馬路岔路口要各回各家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周末找機會去你家玩。”
風城每年農曆三月十五開始便是一年一度盛大的三月節民族盛會,商客們從四麵八方趕來聚集在三月街上,結棚為市,摩肩接踵,繁榮興旺,千年不衰。
池燦以前還從沒聽說過,學校裏多放了一天假才稍稍了解。
晚上他們吃完飯,池燦光洗澡換了睡衣出來,李景恪洗碗收東西很快,依然和之前的每天晚上一樣,早已靠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手裏捏著打火機慢悠悠轉著,看起來有些疲倦,神色凝重又懶懶的。
池燦之前借著去拿衣服偷瞄過李景恪的電腦屏幕,是他看不懂的界麵,李景恪點點鼠標敲敲鍵盤仿佛在畫圖,密密麻麻小點背景上是一根根建模線條,複雜又漂亮,再閃跳一下,圖片就被上了色,對池燦而言簡直神奇無比。
屋子裏靜悄悄的。
雖然放了假,但池燦發現沒什麽其他娛樂活動可幹,躡手躡腳走到自己的學習區坐下來。他托腮幹坐了一會兒,慢慢坐直身體,越過電腦屏幕的遮擋,露出一雙眼睛,恰好可以偷看到李景恪。
“哥哥,”池燦輕聲開口問,“放假我能去同學家玩嗎?”
李景恪隔了一會兒抬眼看向他,說:“去就是了。”
池燦掩飾一般隨手翻開了書:“可我沒有家裏鑰匙。”
“明天去配一片。”李景恪隨意說道。
他見池燦仍然眼巴巴看著他,一雙明亮的眼睛忽閃忽閃,他問道:“怎麽了?有事說事。”
池燦咧嘴一笑,顯得有些傻氣:“明天不是三月節嗎,我還沒去看過,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第11節
“你不去同學家了?”
“同學家可以周末去。”
李景恪笑了一聲,淡淡回道:“明天你放假,我要上班,去不了,派你去街上喝西北風就可以。”
池燦翻書頁翻到途中停下手指,失落地塌坐了回去,嘴裏“哦”了一聲。
“那我先去洗衣服了。”池燦說著就要起身。
“回來。”
李景恪敲了記鍵盤,啪嗒一聲,問他:“洗衣服洗上癮了池燦?你洗一遍還要幫忙再洗一遍,不如不洗。”
池燦悶悶不樂地說不是。
他慢慢直起站了一半的曲著的腿,走到雜物櫃旁給自己的杯子裏倒了水,喝一口,瞥見旁邊李景恪的。他轉轉眼睛,不聲不響討好地給李景恪的杯子裏倒水,走回來還矜持了一會兒,側身站在桌前磨蹭著。
李景恪沒看他,像怕他再來煩人,這時說:“明天剛好要去那邊送貨,下午去。”
“真的?”池燦眼睛頓時一亮,把水杯哐地放到了李景恪的手邊。
李景恪斂了下眉,指指桌上:“水潑出來了。”
但池燦是真的很高興,按照以往他纏著媽媽要去遊樂園被答應之後,池燦會高興得跑過去抱著媽媽讚美一番。
現在似乎不可以,李景恪不會喜歡他做那麽幼稚逾矩的舉動。
他連忙伸手擦擦桌子,笑起來露出臉頰單一邊的小酒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