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恪收了池燦的創口貼,但沒用。
池燦以沒被拒絕和訓斥為勝利,他帶著那頂不合頭圍的帽子忽然看見羅傑拿手機鏡頭對準了他們。
他習慣拍照,也很上相,大家都是這麽說的。以前池燦跟爸爸媽媽出去玩都會拍很多照片,雖然如今一張也都不剩了。
李景恪在發現偷拍後也隻愣了一瞬,雙眼習慣性緊盯過去,羅傑立即裝作看時間收起手機,朝他們招手。
一切發生得太快,池燦還沒擺好拍照表情反應過來,就被李景恪拽著去了摩托車旁。
羅傑把先開出來的這輛讓給了李景恪,自己又去開了輛更舊但馬力更足更刺激的老式大摩托出來,得意道:“你帶池燦就不能跟我搶這輛了吧。”
李景恪看了眼傻站在一旁的池燦,池燦迅速明白過來,想到不用三個人擠一輛車而是可以單獨跟李景恪一起,他欣喜地抬手按著棒球帽往後退兩步,等李景恪跨腿騎上車後也吭哧上了車後座,然後兩手扶著李景恪的腰,比起來到風城第一晚爬上車的模樣沉著不少。
引擎嗚嗚轉起來,羅傑一個人瀟灑先上了路。
混合著灰塵的傍晚陽光籠罩在整個大地和他們身上,李景恪很快也發動了車子,池燦有了經驗,聽著轟鳴聲不自覺揪緊一點李景恪的衣服,緊接著車就飛速衝了出去,身後跟著揚起一片四散騰飛的塵土。
一開始車速並不算快,整條路上就他們一前一後這兩輛摩托,池燦還有空邊記路邊眯眼看過路開闊的稻田、村鎮和遠處的洱海平麵,而頭頂就是帶著煙紫晚霞飄帶的天空,處處碧波萬頃,風動粼粼。
池燦才陶醉了一小會兒,轉轉腦袋打算換一邊繼續看風景。
李景恪感覺到動靜,反手就拍了一把池燦的腿,車頭跟著左右拐了兩下,嚇得池燦瞬間不敢動了。
“會不會太快了?”李景恪偏過頭問道。
池燦喃喃著隻想讓李景恪別偏頭了,心裏卻很甜蜜,李景恪這次還會關心他。他怕李景恪聽不見,扯著嗓子說:“不快,這樣剛剛好。”
“確實不快,所以跟在別人後麵吃灰,”李景恪懶洋洋說完,也隻稍稍提了點速,仍然偏頭笑著問池燦,“這樣行吧?”
池燦其實覺得挺快的了,點著頭忘了出聲。
“上回騎馬有比今天快嗎?害怕可以慢一點。”
李景恪抬高的聲音有一部分飄散在呼嘯而過的風裏,池燦被一連串問得感覺顏麵掃地,就怕李景恪又提他掉貓眼淚的事。
“不怕!”池燦抱緊了李景恪的腰喊道,“不用慢一點!”
看著跑在前麵的羅傑笑嘻嘻回頭,撲了一串灰往後飄來,李景恪眯起眼,說:“那我們慢慢的。”
然而話音剛落,池燦趨於穩定的高速心率還沒穩兩秒,李景恪勾起嘴角,轉眼掛上四檔後擰動油門,車速猝不及防陡然飆升,池燦幹瞪著眼看著身下裝著兩個輪子的鋼鐵塊發出巨大轟鳴,一下往前竄去,風把他眼睛吹得迷瞪,頭發胡亂飛舞,打在皮膚上生疼。
李景恪開得太快了,瘋狂卻穩健,令本就因為和李景恪飆車而摔骨折過的羅傑根本不敢提速追趕,沒兩下就被超了過去,換成自己跟在後麵吃灰。
換李景恪載著池燦到了前麵之後,大路仿佛一卷不斷展開的畫卷,任他們疾馳向前。池燦恍然間有種別樣的暢快,積攢的鬱結也被衝散。
他雖然十分緊張,但到底不像上回騎馬那樣害怕了。
貼著李景恪的後背勉強緩過來後,池燦抬起了頭。
他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大鵝都趕不走的東西,此刻分分鍾被甩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
“沒哭吧?”李景恪朝後視鏡瞟了兩眼,緊接著對池燦問道。
他今天回來後的心情似乎不錯。
池燦拽了拽李景恪的衣角,喊道:“你說話不算數!”
李景恪笑了兩聲,胸腔震顫隨著體溫和貼近的身體傳過來,池燦支支吾吾幾句,刺激之餘不忘扭頭去看看被他們甩在後麵的羅傑,覺得羅傑很像滄桑版熊大,一臉苦哈哈都追不上來。
他嘿嘿也笑了笑,得意地吸著鼻子回來繼續抱緊李景恪,仿佛已經完全適應,沒一會兒便感覺充斥在耳朵裏的聲音小下來,映入眼簾的是張掛著木牌匾的大門,他們到達了目的地。
池燦扶著李景恪的手臂和車後座跳下車,一落地,前兩天才刷洗幹淨的白鞋子又踩了一腳泥。
不過他那雙白運動鞋早就蒙了層灰,池燦軟著腿跑到路邊草裏蹭了蹭,整理好剛剛被刮亂的頭發和衣服,心髒隨著逐漸恢複正常的跳動速率而沉甸甸靜下來。
他自認狀態良好地站著等李景恪停好車,李景恪熄了火坐在車上,朝遲來一步的羅傑看了眼,再看向池燦,仰仰下巴說:“褲腿卷起來了。”
池燦原本不信,低頭一看,立即惆悵地彎腰大力扯下去褲腿。
李景恪看起來其實有些疲憊,他下車後攬著池燦先一步進了那張門,問道:“下次還敢坐我的車嗎?”
跟著往裏走了兩步,池燦沉默幾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緊接著嘀咕道:“還行,有點刺激。”
“下次抓衣服抓鬆一點,別抱我抱那麽緊,會更刺激。”李景恪邊給了他一個略帶肯定的眼神,邊提醒池燦怎麽改進行為才能令話語聽著更使人信服。
至於那到底是不是肯定,全憑池燦自己領悟。
池燦頓時不說話了,李景恪笑著拿過他一直攥在手裏的棒球帽,順手捏了捏他氣呼呼的臉。
被嘲笑後生氣的池燦往往堅持不了多久,才被捏兩下就忍不住咧嘴,麵對李景恪毫無原則。
羅傑今天請客安排聚在老地方之一,是一個朋友自家開的農家樂,吃飯打牌一條龍都有,花卉果園和草坪樣樣齊全。
今晚也能算得上是他們的同學聚會,有人已經提早來了,從窗口探頭出來朝他們打招呼。
羅傑從後麵趕上來率先跑進屋子裏跟他們打成一片,李景恪領著池燦反而慢悠悠才進去,好在池燦對著人並不怯場,想到有李景恪在給他撐腰,他深知如何做個懂禮貌的好學生,在一圈人眼睛的好奇注視下自我介紹起來:“你們好,我是李景恪的弟弟池燦。”
“李景恪的弟弟怎麽姓池呢!”有人哈哈笑著脫口而出。
除此之外,回應無外乎還是顛來倒去那麽幾句話,打量和玩笑都必不可少。
池燦不知道李景恪聽沒聽膩,反正他已經聽膩了,禮貌過後則是閉口不言,看起來還是那麽乖巧。
羅傑吃過一次教訓,心想勸大家悠著點,看著池燦卻愈發覺得有趣。
天色逐漸黑下來,外麵的紫羅蘭藤架下已經擺上圓桌,藤架上纏著星星點點亮白又粉紅的小燈,刻意營造出來的爛漫光暈倒是無人在意,一群人從包房挪出來坐到外麵,因為三天兩頭見過麵也無需寒暄,聊的都是剛剛的牌局和插科打諢間的小事。
池燦發現李景恪跟這些人在一起話好像是更少的,但他們很熱情,像是終於逮到李景恪有空,叫李景恪等會吃完飯打牌,想見識見識。
然而到了此時,桌上一直都在等人,似乎還有個多麽重要的人還沒到場。
池燦下午吃了卷粉,肚子不是很餓,他在混著彩色燈光的幽暗光線裏瞥了瞥李景恪。
還是熟悉的姿勢。李景恪搭著條胳膊靠坐在椅子上,偶爾笑一笑,大多時候背光隱匿在夜色裏,看起來麵無表情思忖良久,但應該不是心情不好。池燦心想有自己逗李景恪開心呢,他哥怎麽會心情不好。
“怎麽還沒來啊,不是說開車來的嗎,程言寧他怎麽回回要遲到!”羅傑先忍不住說道。
“他隻有跟恪哥一起來的時候能準時,平常不知道誰慣的,你們也沒看見說說。”
“畢竟是出國留學過的海龜,大家擔待點!”
“你說誰慣的?誰敢說啊!”
那幾雙眼睛竟然齊刷刷看向李景恪,意味深長。
而李景恪不搭話,這話題就隻能過去。
“哥,”池燦蹙著眉沒聽明白,他坐了一會兒,悄悄湊過去用氣聲說,“我想去上個廁所。”
李景恪轉頭看了看,對他說:“廁所在停車那邊的林子後麵。”
“我怕找不到。”
到了陌生的地方,周圍都是陌生人,池燦今天有點想耍賴,做夢般想讓李景恪陪他去。
“那你隨便找塊地撒了。”李景恪說。
“可以嗎?“池燦也看了一圈,沒燈的地方樹木叢生荒郊野嶺似的,他有點當真了,或許可以當給地施肥。
“就是院裏養了狼狗,等會突然竄出來咬掉你的小雞雞就不好了。”李景恪低笑兩聲,煞有介事地好心提醒。
第19節
池燦聞言臉色一僵,沒反駁就氣衝衝跑走,自己找廁所去了。
那邊廁所周圍是成片的果園和田地,路上黑影幢幢,寂靜得能聽見蟲鳴和一旁水池裏的水滴聲,池燦提心吊膽撒完尿,想起李景恪的話心中略有羞澀和不忿。
他洗了手往回走,聽見裏頭人語笑聲連連,緊接著院子外也傳來輪胎碾過地麵石子粒的聲音。
池燦越過灌木叢看見一輛車型流暢漂亮的銀灰色轎車不緊不慢駛進院門裏的停車坪,有人從車上下來。
那就是程言寧了。
池燦隔著一段距離走在後麵,看不清程言寧的正臉,直到程言寧走到藤架下跟他們賠罪,然後徑直走向李景恪的座位邊坐下——他坐了池燦剛剛的位置。程言寧是亮眼的,他對李景恪笑了笑,在一片起哄聲中握住李景恪的手臂,李景恪沒有動作。
程言寧又湊近過去對李景恪說了什麽,抬手似乎碰了一下李景恪的額角,嘴唇離李景恪的臉側是那麽近。
他跟李景恪的關係非比尋常,這個認知讓池燦驟然胸口發悶。
池燦抬腿走了過去,暴露在光線下然後站停在不遠處,因為不知道自己該坐哪裏去。李景恪抬眼看見了他,停頓片刻,招手對他說過來。
“這就是你那個弟弟?”
程言寧的一隻手仍然握著李景恪的左手胳膊,池燦站在原地,把一切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