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燦站著不動的時間裏,李景恪一直在看著他,帶著些許了然於心的寬容和玩味。
在與池燦相處近半年之後,在日複一日避免不了的麻煩裏,李景恪的耐心似乎變多了一點。又或許為不打擾眾人興致,因此容忍弟弟因為座位被占而生出的小性子並不是件難事。
這期間有人注意到了池燦,羅傑拉開旁邊一張空缺的座位朝他招手。
不過在李景恪讓人幫忙換了個座位後,池燦最終走過去坐在了李景恪左邊的位置。
程言寧一來,桌上的菜陸陸續續很快就上齊了。
池燦用餘光往他原本的座位那邊瞟了瞟——程言寧搬動過椅子,和李景恪坐得是那麽近。
他捏著筷子也把椅子搬了兩下,整頓飯隻伸手夾擺到麵前的菜塞進嘴裏,金燦燦油汪汪的煎土豆大餅和砂鍋裏的黃燜雞香氣撲鼻,可他品嚐不太出格外的美味了。
飯後李景恪直接被他們叫去包間麻將室打牌,池燦坐立難安,沒有著落地站起身想跟過去,手上重新拿著剛剛李景恪遞給他的棒球帽。
一旁苦口婆心替大夥攢好局的羅傑叼著煙走出來,看見池燦要進去連忙把人攔住,又拉了張椅子一坐:“小小年紀看什麽打牌,就在外麵玩!等李景恪打牌賺了錢回來,讓他帶你回去吃宵夜。”
“我為什麽不能進去?”池燦迫於形勢沒法離開,仍然問道,“我哥沒說不行。”
“能不能懂點兒事小屁孩,”羅傑噴了口煙,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別去打擾你哥哥的好事,要不是有你,指不定他倆早成了。”
“什麽好事?”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羅傑打算讓他見識見識人性險惡,笑嘻嘻問。
池燦看著包間外那扇倒映著夜色的玻璃窗,心裏掙紮一番,開口道:“羅傑哥,”他看起來頗為無辜,“你也不想我闖進去壞我哥好事吧。”
“嘖,威脅我?你哥到底教沒教你點好的,”羅傑敲著煙灰,“想必該知道的也知道咯,剛剛坐你哥旁邊的人看沒看見?那是你……怎麽說,現在還算你哥前任,但看那曖昧勁兒,估計很快就複合了。”
“他們都是男的。”
“那又怎麽了?”
羅傑輕佻地說:“原來還不知道啊,所以池燦小弟弟,那你喜歡女孩子還是男孩子呢?”
池燦不知怎的脫口而出問道:“我哥喜歡他什麽?”
“那得去問你哥,”羅傑逗他似的,“到時候李景恪有了別人不要你了,你怎麽辦?”
紫羅蘭藤下光影濃重,蚊蟲飛舞,池燦呆了一會兒往小腿上啪地拍了一下,抓著棒球帽捏得扁扁的,然後失魂落魄般往路邊走了過去,麵朝黑漆漆的果樹林子,和那頭籠子裏鎖著的大狼狗遙遙相望。
池燦在路邊呆滯地喂了不知多久的蚊子,再走進麻將室時已經沒人再攔他。
包間裏麻將機正在運作,劈裏啪啦一通響,空氣裏煙霧繚繞令池燦更覺得胸口悶得慌,他一直走到李景恪座位旁李景恪才偏頭看他。
“哥,我們什麽時候回去?”池燦臉上都被蚊子咬了個包,說起來話來仿佛在此地倍受摧殘,聲音很低。
“你還回去嗎?”他問道。
李景恪拍了下他後背,扔掉手裏的煙頭,一旁坐著的程言寧倒是先笑了笑說:“是挺無聊的,晚上這外麵也沒得玩,我開車先送他回去吧。”
池燦隻是看著李景恪,煎熬異常。
“輸完這場你哥哥變成窮光蛋,再也養不起你了,”牌桌上有人跟著玩笑道,“要不跟我走吧!”
李景恪隻是捏著顆麻將子轉了轉,沒說話,池燦再也忍不了了,回敬問那人道:“你很有錢麽?有多少?”
屋子裏大家都笑起來,那人一時間被哽住了:“恪哥,他平常也這麽盤問你啊。”
李景恪拿牌扔出去,笑著說:“問你兩句探探家底就受不了,讓別人怎麽跟你走。”
池燦吸入著屋子裏渾濁的空氣,喉嚨發緊,慶幸借此逃過了程言寧要先把他送走的提議,他要是走了,李景恪就會留在這裏和別人一起過夜、然後一起睡覺,他們會舊情複燃嗎?兩個男人要怎麽牽手擁抱接吻?
隻是試圖想象一下,池燦就發現這困難重重,和別人做那些事情的李景恪根本不能存在哪怕一秒,他會覺得自己的哥哥突然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令他感到抗拒的陌生人。
他頭昏腦脹地看李景恪打完了這局牌,沒看出這算什麽娛樂項目,李景恪的表情都沒有帶他騎車的時候舒展。
不過最後其他三個人都掏錢遞給了李景恪,麻將機再一次循環轉動起來,緊接著又要進去無聊的下一局。
然而這時李景恪卻突然站起了身,池燦還沒反應過來,李景恪按著他的肩膀往後拉了兩步,邊點了點收回來的鈔票邊說:“走了。”
“操!太黑心了吧恪哥,贏完錢就真的走了,也不給個機會翻盤!”
剛剛還吹噓牌技的人哀嚎起來。
李景恪本就隻答應了打一會兒,剛剛那是最後一局。
“都說了不跟你們打,每次說我勝之不武,那能怎麽辦?”李景恪捏了捏池燦的肩膀,說,“願賭服輸朋友們。”
他們出了包間,終於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池燦站在院門口回頭看去,程言寧從裏麵跟出來把李景恪叫住了。他看著李景恪走過去,越走離他越遠,那頭地上投映著兩道逐漸重疊在一起影子。
“真的就走麽?”程言寧說,“好不容易才開心聚一次,要是擔心你弟弟,我說了我可以先送他回去。”
李景恪看著他停頓兩秒,慢條斯理地說:“沒什麽心情聚,下次吧。”
比起兩年前,程言寧帶著後悔的心情自認自己改變了很多,對李景恪“下次吧”的推辭選擇視若無睹,而是問道:“你額頭上的傷是怎麽了,我今天去家具廠,他們說你不在那幹了?”
他絮絮叨叨起來:“不過不在了也好,早就想讓你辭了這破工作,去我那裏——”
李景恪打斷了他,提醒道:“你知道這不可能,還有,我們早就分手了。”
“可你在我之後再也沒跟別人在一起過。”程言寧壓低了聲音喊道。
李景恪神情平淡,朝遠處等著的池燦望過去,又看回來說:“誰說跟別人就非得在一起?”
“非要這麽無情嗎李景恪,”程言寧見他要走,抬手便握住李景恪的手臂急切說道,“我問過羅傑了,你別騙我,自從我回來你不也沒有。”
地上的影子終究充滿著欺騙,夜色裏李景恪的身影隻和山脈輪廓融為一體,池燦的目光無法挪開,他看見他們分別的時候程言寧抬起頭想去親李景恪,李景恪偏頭躲開,側臉宛如一尊雕塑。
可這令人絕望地補上了池燦困難重重的想象,沒有躲開的另外一種模樣輕而易舉地重現,曾經頻繁地發生,它們像黑色的潮水反複拍打著池燦。如果池燦是隻還算幹淨的玻璃杯,現在那雙在雨中抱過他的粗糙溫熱的手就扼在了杯沿,摩擦出酸澀的感覺,留下了從未有過的手印和痕跡。
池燦一時間想不明白這種感覺,他想起池文鵬的那些話,池文鵬的聲音尖酸刻薄帶著幸災樂禍,即便池燦從來告訴自己不要理會,它們還是會往耳朵裏鑽,鑽到腦海深處不斷閃現。
李景恪直接借了羅傑的摩托車載著池燦回去,一路上冷風蕭瑟,吹得池燦手腳冰涼。
他們回了家,池燦放下拿了快大半天的棒球帽,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幹脆埋頭趴進臂彎裏閉上了眼。
李景恪停好車才走進來,反鎖門時寂靜的屋子裏響起輕微而清晰的哢噠聲。
把鑰匙丟在了雜物櫃上,李景恪抬眼就被池燦身後窗戶上貼著的獎狀奪去了視線,他走過去喝水,拿著水杯放回桌上,離趴在桌上的池燦很近。
他看著池燦露出的半隻耳朵,伸手過去揉了揉池燦蓬鬆翹起的黑發,手指碰到池燦有些冰涼的頸側皮膚,開口說道:“回**去睡。”
“我數三下。”李景恪又說。
他沒打算數,池燦也沒再給李景恪數三下的機會。
池燦很快就抬起頭,臉上並沒有睡意,可看起來很累,他不看李景恪,眼睛微微垂著,一副假裝睡覺被抓包之後的黏糊糊的沮喪模樣。
但李景恪也知道不是,他問道:“怎麽了?吃飯吃了一肚子氣回來啊。”
池燦眼睛盯著水杯上浮動的閃光,沒一會兒又移動到旁邊小筐裏,他那隻刻著“燦”字的U盤就躺在那裏,乍一看字寫得七零八落,有些幼稚和難看。
見他不說話,李景恪順著臉側摸到池燦下巴,讓他抬起頭看向自己,一隻手撐著桌麵也稍稍俯身,說:“你在跟我生氣,是麽。”
“哥,”池燦聲音很輕,有些啞地開了口,“你看過我給你的演講視頻了嗎?”
他突然地問道,學著握住了李景恪的手,讓李景恪更緊地捏著他,他感覺他的皮膚上真的留下了李景恪的手印和痕跡。就像他寫字留標記一樣證明著什麽。
李景恪愣了一瞬,說:“等會就看。”
池燦仰頭看向李景恪,李景恪低著頭,他站起身時李景恪鬆開了手,自然也讓開,打算先去換衣服。他身上有很重的煙草味,比李景恪自己一個人抽煙時濃得多,大概不太好聞。
“我看見你跟程言寧在一起了,”池燦見李景恪一下離他顯得突兀的遠,終於說,“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李景恪解皮帶的手停下來,頓時眯起眼凝視著池燦,低聲輕笑:“是不是又怎麽樣,我不是你唯一的哥哥了麽。”
池燦忽然怔著心悸了悸,臉頰莫名發燙,喃喃說:“可我沒有怪癖。”
他矛盾地貼近了李景恪,因為沒有怪癖,所以靠近的時候希望李景恪不用躲開他。
李景恪任由他抱著,像是這一天之後的某種補償。
池燦這麽想著竟然偏過頭,把自己的嘴唇湊上去貼在了李景恪的喉結和頸側,心中偷偷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