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偷偷被池燦聽見的話,總是在池燦心裏留下最深的印記,可能無論多少年過去都會記得。
也是從上一個冬天開始,池燦才突然發現冬天是如此漫長寒冷。
他習慣的冬天有厚毛絨圍巾手套、媽媽織的彩色漂亮毛衣和包廂裏熱氣騰騰的大餐,熱熱鬧鬧,五彩繽紛。現在池燦站在窗邊發呆往外看,發現所有最初感到新鮮的景色都一成不變的蕭瑟,隻有一方孤單的天井、光禿禿的樹幹和凜冽長風。
日子其實過得很快,尤其在池燦來到風城之後。
逐漸臨近池燦母親陳英的忌日,李景恪原本沒想起這回事,是那天許如桔在古城學校附近碰見心不在焉過馬路差點撞上車的池燦,發現這孩子大好年紀整天愁眉苦臉的,嘴巴緊閉,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她回來後跟李景恪提起,想知道究竟怎麽回事。
李景恪吊兒郎當十幾年,去學校開個家長會就覺得堪比坐牢,沒想到有一天要被許如桔攔住開小會,討論該怎麽做個合格大人的問題。
“你到底怎麽當家長的?”許如桔一開口自帶職業慣性,李景恪現在在她眼裏跟那些五大三粗的奇葩家長幾乎沒什麽分別,“我搬來這麽久,回來的次數也不多,次次看見池燦他都不高興,青春期的學生小孩本來正是成長關鍵期,你就不能多關心關心,問一問怎麽了?”
“過一陣就好了,”李景恪看著路邊,無所謂般說,“都是個過程,都這樣。”
許如桔見他這麽說,狐疑了片刻,問道:“是不是他在學校早戀了?是那個叫段雨儀的女生嗎,初中班上他們就在一塊兒玩,但是這也得合理引導的……”
“你讓我怎麽引導,”李景恪原本微微擰眉,忽然笑說,“上梁不正下梁歪,萬一引導著讓他去氣死誰麽。”
“能氣死池正茂嗎?”
許如桔跟著皺眉,反而麵色凝重起來。
她第一次知道李景恪的性取向,是當年李景恪還在中職上學的時候。
那時她剛考上大學,替阿奶去給李景恪送東西,很久沒見,她在見到李景恪的同時也認識了程言寧。許如桔確實很訝異,不完全因為程言寧是個男人,而是有種刻板印象,對李景恪也會跟人確定關係談戀愛這件事新奇又吃驚;李景恪也很不解,當時隨便地說隻是一段關係而已,和誰都一樣。對許如桔而言李景恪無論跟誰在一起都不失為一件好事,不過這件事對許如桔外婆卻沒有這簡單。雖然李景恪孤身一人,隻在家中借住了不到兩年,但他們也再沒有其他長輩,婚約由老人一人做主,無論許如桔如何反對和勸說。
直到兩年前,李景恪跟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有違天理和男人搞在一起的消息突然傳遍鎮上村裏,阿奶在極度憤怒中讓許如桔跟李景恪從此斷絕往來。
許如桔至今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們是幹幹淨淨來到這個世界的,年幼無知,與為數不多的親人和朋友度過難以為繼和走投無路的絕望時刻。曾經他們這個構成奇怪的避風港裏,她、阿奶還有李景恪,他們明明都沒有做錯過什麽,卻被迫患有好像無法根治的疾病,貧窮與厄運纏身,最終分崩離析。
第24節
“上次你問我,我其實不希望你把池燦送走,也知道你應該不會,”許如桔有些哽咽,很慢地說,“但我也想讓池燦不用過跟我們一樣的日子。”
她苦笑了一下:“你當我是職業病好了。”
李景恪半晌沒說話,冷風呼嘯而過,刮完一個冬天也不會停歇,猶如永夜難明。
“快一年了,”他轉身回來,說,“陳英忌日可能快到了,池燦的事我有分寸,放心吧。”
他沒有說的是,正因為不能讓池燦過一樣的日子,他才需要對池燦更冷淡一點。
何況不止丁雷這個麻煩沒有解決,許如桔顯然已經把池燦當成了自己的學生、弟弟和家人,李景恪不可能將實情說出來,難道要說是池燦先喜歡上了他的哥哥嗎?還是李景恪隻讓池燦依賴依靠離不開他,而沒有允許池燦喜歡他,那些幽暗的種子是無端端灑下,無端端從池燦叛逆的心裏冒出來的,和李景恪沒有絲毫關係——這聽起來會更荒唐。
許如桔隻用一句上梁不正就能拆穿這種冠冕堂皇。
李景恪不擅長處理親密關係,但看上去確實很有分寸,而比起用利用池燦毀掉池燦的方式去報複池正茂,不讓曆史重演可能才是唯一的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