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一聲響回**在耳邊,李景恪一大早出門了,池燦側對著牆壁那邊睜開眼睛,很快翻身坐起來。

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忐忑和興奮夾雜著的沸騰情緒也飛速冷卻,池燦清醒過來,知道自己犯了一件彌天大錯,對那個鬼使神差的、不能稱之為親吻的吻感到後悔、心悸,緊張到顫抖,再見到李景恪的每分每秒都局促不安。

他該怎麽解釋自己的行為?

李景恪會相信那隻是熱情的一種表現、貼麵吻的一種形式,把他當不懂事的小孩嗎?池燦既怕李景恪信了,又怕李景恪用冰冷的眼神打量質問他,在這件事上,他感覺自己無法承受來自李景恪任何的譏諷嘲笑。

——那是不容置疑的一種愛的轟然既倒,媽媽說過愛要表達,否則人就隻剩孤獨和傷心。他在那一刻就想那麽做。

可這幾天確實是意外的平靜,池燦害怕的事一件也沒有發生,仿佛順心順意。

李景恪又開始早出晚歸,獨自出門,池燦早上躲著沒起,李景恪也不會再喊他起床;晚上池燦如坐針氈地寫完作業躺去了**,不知過多久房門才會隨著沉入心底的那同樣一聲響,攜著冷風被推開。池燦不清楚李景恪究竟還有沒有在家具廠上班,可能沒有,可能又重新回去了,他還是沒辦法知道李景恪每天去了哪、做了什麽,而犯了大錯之後的膽怯令池燦變成了啞巴。

池燦如願以償得以逃避,李景恪也沒給他機會再有勇氣開口說些什麽,他緊張到顫抖,可李景恪的反應甚至讓他開始懷疑那件事到底有沒有發生過。

被忽視的痛苦再一次找上門來。

李景恪是在懲罰他,告訴他到底什麽能做而什麽不能做,他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費了,總是在惹李景恪生氣。

偏偏池燦一低頭,手腕上遲遲舍不得洗掉的手表猶如刻入皮膚,鐵證如山。

池燦依舊把保證書緊挨著獎狀貼到了窗戶上,國慶放了長假,李景恪沒錢給池燦跟同學一起去麗江看雪山,池燦也不想去了,一天到晚就窩在桌前咬筆頭,時不時翻翻衣袖當看時間。

他每天洗臉洗手都格外小心,瑟瑟發抖洗澡時都要高舉著左邊胳膊,生怕水濺過來。

手腕上李景恪畫下的線條還是一天天淡去,漂亮的精工手表一點點變得模糊。

他悵然若失地發著愣,聽見門外走廊裏斷斷續續傳來洪亮的說話聲,下意識走過去扒著窗戶縫看了看。

隔壁空了許久的房間似乎要住進新的租戶,房東正帶人打掃衛生。

他沒心情再瞅下去,回身呆滯地對著眼前桌椅,突然發現那晚他獻寶的豬鼻子存錢罐不見了,趕忙跑去打開行李箱翻箱倒櫃找起來,依然沒有,連他用衛生紙包起來的碎耳朵都弄丟了。

李景恪開門進來的時候,池燦剛發了急地喘著氣站起來。

“哥,”池燦聲音有些遲緩發啞,低低叫了一聲,鼓足勇氣問,“……你今天晚上回來吃飯嗎?”

李景恪回來拔了電腦旁邊的U盤拎手上,不緊不慢看池燦一眼,眉骨好像自然而然收緊,李景恪另一隻手上夾了煙,白霧飄飄,他說道:“晚上有事。”

“什麽事?放假了也要上班上到那麽晚麽?”

李景恪盯著他沉默片刻,很輕地笑了,聲音溫和地說道:“池燦,已經給夠時間讓你清醒了,別真的來挑戰我的底線。”

“我的存錢罐……”池燦攥緊拳頭,幾乎失神地囁喏。

“吃飯錢在抽屜裏,安分一點。”李景恪徑直推門便走了,來去匆匆。

李景恪晚上確實有事,新找的地方每晚要上夜班,工錢日結,到崗就算,正合了他的意。

至於沈老板那邊,在丁雷徹底鬆嘴之前都不在李景恪的考慮範圍之內。沒人會跟錢過不去,但不能有命賺沒命花。

丁雷能對付李景恪的手段早已用盡過一遍,今時不同往日,即便不對池燦做什麽,也能造成威脅。李景恪哪怕把這個弟弟看得再淡,一直留在了身邊也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這些好像都還不叫問題,真正令人棘手的,是現在這個弟弟自己開始在危險邊緣試探。

李景恪覺得荒謬又突然,池燦想要依賴他信任他,亦或是憑借求生本能抓緊手中唯一的浮木,都很合理,但池燦那晚的舉動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這不是池燦的錯。

隻是李景恪又想起他們從農家樂回來那晚,池燦親眼目睹了他和程言寧的關係,在學校也會聽見風言風語,所以將那稱之為怪癖。正常人不會有的怪癖。他不知道池燦那顆天真靈活的腦瓜裏在想些什麽,居然有樣學樣模仿起來。

轉念之間其實也不算大事,李景恪沒養過小孩,跟池燦不存在所謂兄弟情深,可以像其他人以為的那樣圖謀不軌、也把池燦當消遣玩意兒養。他就必須帶著某種目的,連相依為命對他這樣生性淡漠、喜怒不明的冷血動物而言仿佛都是天方夜譚。

但李景恪不想。

走出街口站在路邊抽完這根煙,李景恪接了個電話,神色語氣不自覺變得冰冷且不耐煩。他撣撣煙灰,轉過身就剛好看見許如桔從坡下走上來,一臉奇怪地看著他。

“東西都搬好了麽?”李景恪收起手機,問道。

“叫了學校裏的大姐幫忙,她有個小貨車,晚點送過來。”

許如桔撐住膝蓋往上邁了一步,有些累地直接坐在旁邊石墩上,笑了笑說:“你最近煩心事很多?不是已經找了新工作在幹了,以前也沒看見有什麽事能煩到你,池燦惹的你不高興啊?都說教育小孩很不容易的。”

第23節

李景恪扯扯嘴角,笑一聲:“是有點難教育。”

“你是根本沒教育吧,隻知道冷臉擺譜,”許如桔玩笑道,“萬一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呢。”

李景恪沉默下來,聳聳肩膀不置可否,算是默認,很快招了招手說走了。

許如桔感覺自己沒開對玩笑,隔了兩秒轉頭問池燦在不在家,李景恪已經消失在拐角,像每一個忙於奔波的匆匆瞬間,從不回頭。

要搬來隔壁房間的租戶就是許如桔。

許如桔之前租住的地方在古城外的女公寓樓裏,有些偏僻,周圍人口混雜,前段時間樓外來了個流浪漢,她經常晚上從醫院回來,難免感到害怕,有一次流浪漢還來跟她搭訕問東問西。童年經曆令她沒辦法容忍騷擾和來自異性的不安定因素,恰好房租臨近到期要找新房,許如桔就暫時搬來了隔壁。

她繼續往上走,看見李景恪那間屋子窗口貼了隻卡通貼紙,就知道一定是池燦的傑作。

許如桔過去敲了敲門,裏麵沒有反應,她隻好繞進筒子樓裏先去看自己的屋子,房東阿奶還沒離開,見新租戶來了,又聲音洪亮地招呼張羅起來,說馬上就能入住。

從李景恪走後,池燦就一直失魂落魄地蹲靠在牆邊,等發現門口有人敲門時聲音已經消失了。

他抹了把眼睛,腿麻了,聽見走廊裏再次傳來說話聲連看也不再看,他現在確實異常清醒。直到這頭的門又被敲了敲,池燦啞聲咳嗽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問誰啊,才走過去很慢地打開門。

“小桔姐。”他喊了一聲又垂下眼回到座位。

自從池燦上高中,許如桔跟他許久未見,隻偶爾在李景恪零星的話裏知道池燦參加了演講比賽、當了校升旗隊隊員、上次考試隻考了吊車尾的三十多名。此刻最直觀的卻是池燦長高了,抽條迅速,身量挺拔勻停,神色黯淡眼珠卻黑亮如漆,像浸在水裏過一般清澈,那點全然顯露在臉上的鬱悶和煩惱,倒有些可憐可愛。

“怎麽了,李景恪又不分青紅皂白罵你了?”許如桔早該想到能讓李景恪心煩不已又沒地撒氣的人隻有池燦,大概是一物降一物。

池燦說不是:“分了青紅皂白。”

許如桔哭笑不得地歎了口氣,她平常安慰女孩子更多一點,對池燦沒什麽好辦法,快到中午隻問池燦吃過飯沒有,最後帶人出去下館子去了,順便慶祝她的喬遷之喜。

到了店麵簡單但香氣撲鼻的酸湯豬腳火鍋店裏,池燦才恍然感覺有些不合適,問道:“小桔姐,我跟你出來吃飯,吃這麽好,是不是不太好?”

“你又不是白吃,用勞動換來的,等會兒不是還要幫我去收拾房間嗎?”

“嗯嗯。”

池燦從三十塊一份鍋底的價目表上收回目光,按了按口袋裏帶出來的零錢,終於放心下來。

他出來之前根本沒覺得餓,對出來下館子都興致缺缺無精打采,現在被香味一勾,看著隔壁桌沸騰冒泡的鍋底,到底稍稍撫慰了受傷的心靈。

等老板娘端鍋上桌的時間裏,池燦格外安靜地發了會兒呆,跟許如桔對上眼之際感覺到了一點老師自帶的嚴肅。

他給許如桔遞了雙筷子,然後開口問道:“小桔姐,你跟我哥什麽時候認識的啊?”

“你一點都不記得了?”許如桔想了想,溫柔地打趣道,“確實不會記得,大概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認識了。”

池燦“哦”了一聲,嘟囔說:“青梅竹馬?”

許如桔笑著說:“你挺八卦啊阿燦,你有沒有青梅竹馬?”

“我?”

池燦想起了以前學校的同學和鄰居夥伴,他們大概是再也見不到了,不過還好他在這裏找到了新朋友。池燦說:“我沒有。”

他們的酸湯豬腳鍋終於上了,許如桔盯著很快沸騰的白滾滾的湯麵,邊下丸子小菜邊繼續說:“我跟你哥不算吧,我們小學不在一個班,雖然以前村裏過年過節會見到,也去你家玩過幾次,那時候李景恪多數時候在幹活,不怎麽說話,當時大家都還小,大概隻覺得同病相憐?但我比他好一點,至少還有一個最親的親人,阿奶很疼我,後來他從池家出來,實在沒地方去,阿奶讓他借住到老屋,我們才算熟悉。”

池燦靜靜聽著,總覺得還不夠,遠遠不夠,他痛恨起自己的忘性,按年齡計算,他離開風城那年也是李景恪離開池家那年,可之前的那些事他幾乎都不記得了。

“那他為什麽會被......池文茂趕出來?”池燦夾了塊鍋邊的肉片放在紅彤彤的蘸水碗裏,沒有急著吃。

“發生了一些事,”許如桔深吸了口氣,似乎有著難言之隱,但她覺得池燦對某些過往有知情權,哪怕李景恪永遠不會再提,“導火索是他打了你大伯的兒子,就是池文鵬的大哥,一個如今終於蹲監獄去了的爛人,所以這件事絕不是你哥哥的錯,但你們家人也確實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池文茂雖然承著領養孤兒的好名聲,做的卻是背道而馳的事。不過你當時更小,陳英阿姨正要跟你爸爸離婚,當然不會知道這些。”

許如桔安慰地給池燦夾了些西葫蘆和酥肉。

池燦在聽見“你們家”幾個字時就仿佛被針直直紮了一下,無論如何他都逃脫不了幹係,池文茂在虐待養子的同時,他則受盡寵愛。

甚至連池燦的媽媽可能為了成全池燦這備受寵愛的幼年,也忍受了很久。

池燦低頭咀嚼並吞咽著食物,過了半晌,又說:“小桔姐,你原本要跟我哥結婚,但最後沒結成,是麽。”

許如桔手裏的筷子停了一下,頗為訝異地問:“誰告訴你的?”

“我聽別的人說的,”池燦說,“他們都說我哥是壞人。”

那些汙蔑句句刺耳,池燦總是一開始不信,事實卻又真切半分,這讓池文鵬的話仿佛處處屬實,但與真相又依舊有著千差萬別。

愛被扼製生長,池燦心中的埋怨便會助長懷疑作祟。

“這隻是個誤會,是我阿奶希望我們結婚,”許如桔無奈一笑,眼中泛起傷感和惆悵,“她年紀大了,可能希望給我的將來找個依靠,知根知底最好,但其實不需要,也不可能會結婚,那太奇怪了。”

雖然許如桔的外婆很難接受這一結果,身體每況愈下,但每個人都應該隻做認定的對的決定。

她忽然意識到什麽,問道:“阿燦,你是不是在外麵還聽到了些什麽,關於你哥的?”

池燦又一次猜錯了,李景恪沒有對不起別人,成為孤兒和同性戀都是。

他有些茫然地抬頭,最終說:“沒有,隻聽見了這些,我想多了解我哥一點,”上一回還問“我哥會喜歡我嗎”的池燦,平靜喃喃道,“可我哥好像並不會喜歡我。”

“你不要去信別人說的,”許如桔告訴池燦,“從別人嘴裏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個人,包括從我這裏,池燦,明辨是非對錯而不被情感綁架、做一個勇敢的人並不容易,就算鬧矛盾吵架了,李景恪到底對你好不好,別人說的是對是錯,隻有你自己心裏才最清楚。”

通過證明一個人沒有那麽好來讓自己減輕一廂情願的痛苦,是人性趨於本能會做的事,也是李景恪讓池燦做的事——他需要清醒。

否則李景恪永遠有那麽好,就算李景恪不會喜歡池燦、李景恪壞透了,也是最好的。

池燦在給楊鈞炫耀手腕上獨一無二的手表時、再交冬季校服費和補課費都按時按點時、李景恪半夜回來也叼著煙把洗好的衣服掛到窗外時,池燦都不想清醒過來了。可他勇氣愈來愈少,沒有再試圖去“挑戰李景恪的底線”,他應該知足的。

許如桔雖然把大頭物件都搬來了隔壁,但阿奶回老屋沒兩天又不好了,她仍然得去醫院,很少住過來。池燦上回沒有把一肚子話全倒出來,總想找個地方傾訴,最後隻能等李景恪不在家的時候蹲天井裏對樹小聲自言自語。

他們回到了最初,兄友弟恭其樂融融,每天各自上班上學,晚上睡在同一屋簷之下。

國慶之後又是州慶,池燦手腕上的圖案終究都沒有了,上個假期去看完雪山的段雨儀隻覺得池燦他哥是在苛待他:“他怎麽連塊表也不願意給你買?上次還那麽凶巴巴的,討厭死了。”

“別這麽說,”池燦聽見別人指摘個一星半點了,又不樂意,“我哥既給了錢讓我買,還給我畫了,你有人給你畫麽?”

“段雨儀你是不知道,池燦之前手上那表還在的時候,有事沒事跟展覽似的讓我看!”

楊鈞笑嘻嘻補充一句:“不過確實挺酷的,沒想到你哥還會畫畫,下次你美術作業豈不是不愁咯。”

池燦管他三七二十一,小得意地說:“對啊。”

他們州慶到底還是約著一起出去玩了一趟——在池燦每天都能看見的地方——爬蒼山。說是爬山,卻計劃了從洗馬潭大索道坐一個往返的行程。

池燦跟李景恪含糊提過之後,李景恪什麽也沒說,晚上給了池燦去坐索道的錢。

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別扭,池燦拿著李景恪的錢,一會兒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一會兒感到如履薄冰,他對該以什麽身份自處而困惑難解。

池燦背上書包跟同學出門集合去爬山那天,李景恪休息,在**躺了快一整天。

沒有池燦在,晚飯習以為常的簡單,他去超市買了兩筒掛麵回來,夠吃很久。

不過李景恪在門口碰見了一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成為丁雷新代理人之後的阿文仍然客氣地叫他:“恪哥,好久不見。”

他知道李景恪不會先接話,便繼續問道:“你從青木家具辭職了?”

李景恪突然來了興致一般,配合他裝傻說:“可以這麽說,也可以按你們誠實的說法,是待不下去所以卷鋪蓋滾蛋了。”

阿文是奉命行事,以性格沉穩妥帖麵麵俱到而得人心,俗稱聽話,他解釋道:“其實丁老板不是這個……”

“多虧你們的訂單。”李景恪微笑著打斷他,道起了謝。

“丁老板不是這個意思,”阿文掏出煙盒,不卑不亢地說,“你這樣也賺不了幾個錢,他想讓你回來……哪怕是為了池燦呢?”

“你知道丁老板不會苛待池燦,至少他不用跟你跟我們一樣過這種日子,我也好回去交差,不是麽?”

李景恪晃了晃手上的掛麵,說:“那你去幫我問問丁哥,他到底是想養別人的兒子,還是想讓我回去洗心革麵,”他拍著阿文的肩膀,“早點給個準話,我隨時奉陪。”

風城平均海拔比起池燦從前待過的平原大城市高上許多,更不要說靠近蒼山腰部三千米海拔的地方,雖然池燦高原反應並不強烈,但從索道下來到爬下山,路途漫長,他依然筋疲力盡,累得氣喘籲籲,唯一的好處是暫時不用去想李景恪。

晚上回來洗完澡直接上了床,池燦也來不及苦惱該怎麽跟出了錢的李景恪分享遊玩感受和究竟該不該分享,就一閉眼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摸牆起夜,卻看見門外亮著幽微的光亮。

許如桔這天晚上從醫院過來,拿起鑰匙正打算開門,碰上了半夜在天井裏抽煙的李景恪。

李景恪踱步到了門邊,靠著牆問:“還好麽?”

“應該是我問你吧,”許如桔說,“自從你不在家具廠幹了,好像就沒好過。”

“丁雷希望我把池燦送走,”李景恪笑笑,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地說,“就不用過跟我們一樣的日子了,你覺得呢。”

“你是在問我答案嗎?”

顯然不是。

李景恪聳肩,沒說話了。安靜半晌,緊接著玩笑般說:“要依你們的說法,我看,確實送走也好。”

池燦隻穿了件睡衣,身上發涼巍然不動地站在門後,地上影子被困在漆黑的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