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卷雲舒,氣溫回暖,時間過得飛快,風城的天在放晴後永遠碧藍如洗,穿透大氣雲層的陽光仿若聖光從穹頂灑落。
李景恪離開工廠找了新的工作,沒有如丁雷所告知的那樣前往緬北。
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麽,李景恪跟丁雷的交易最終以何種方式達成或結束,那些血有沒有白流,池燦通通不清楚。他還記得丁雷說過,如果這一次過去,他們的生活將永遠不再被打擾。也隻能這麽相信。
日子是在一天天好起來的。
李景恪的新工作不知道錢有多少,但時間上一下子富足了起來,再也沒上過夜班,到家時間比起池燦放學還要早。
池燦對此很高興,每天都能把那句“哥我回來了”喊出來,一打開家門,仿佛隨著嗓門閃亮登場。
過去也許對一個人來說很重要,過去千千萬萬個時刻才造就了現在這一具凡胎,但人不應該被過去困死,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池燦來到風城的第一個生日過得委屈又淒清,咬著牙誰也沒告訴,今年他卻自己也跟著忘了,到現在居然都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夏天溜走,又來到了秋天。
他倏地發現時間完完整整轉了一年多,自己居然也無從得知李景恪的生日在哪天。
李景恪難道從來不過生日嗎?還是從來沒人給他慶祝過生日?
池燦當然不會去問,密謀良久之後,他終於在這天李景恪去洗澡的時間裏偷偷翻開了他哥的外衣口袋,從錢包裏找出身份證看了,十二月七日,寒風凜凜的冬天。卻不一定是李景恪真正的生日。他盯著那上麵的證件照呆了一瞬,李景恪那時候頭發比現在長,他感覺李景恪像錄像帶裏那樣,陰冷的眼神也正盯著他,猶如真的置身寒冬裏。
淋浴頭的水關了,池燦急急忙忙塞回錢包複原。心理原因,他還拿手熨了熨李景恪本就不平的外套衣擺。
這天是周末,池燦早上聽李景恪隨便帶了一句,說晚上要帶他出去跟人吃飯,下午他甚至沒去楊鈞家,一個人興奮地做了一下午作業,就等著李景恪回來。
李景恪前兩天去了趟瑞麗,回來之後也沒來得及休息,他洗完澡出來,走到床邊,垂眼看著床頭的枕頭之間。
蓋著被子露出個腦袋的小熊身體歪斜,池燦的被子也鋪得很草率,褶皺堆疊,自己一個人睡的這幾天大概睡姿狂野,自由自在。
李景恪伸手扯了一下被角,抖平褶子,不過小熊玩偶這下連腦袋都被蓋住了,陷入徹底的黑暗。
池燦等李景恪換衣服等不及,拿著李景恪掛在椅子後的外套殷勤又不露痕跡地找了過去,李景恪正站在衣櫃前拉開滑動的櫃門,像是想了一陣要拿什麽,卻從隔板一角抽出一件擺放在原處的襯衫。
襯衫是白色的,並不常穿所以壓在靠裏的地方,看起來卻有些多餘新鮮的折痕。
“換好衣服了麽,”李景恪從餘光裏看見了池燦,開口說,“晚上風大,會冷。”
“換好了,”池燦眼睛直直盯著李景恪將手裏那件襯衫重新放回去,手指緊張地捏了捏李景恪的外套,“哥,你的衣服......”
“這幾天一個人睡得好嗎?”李景恪問道。
池燦“啊”了一聲,支支吾吾說:“不是很好,”他接著補充,“但我沒哭了,每天寫完作業都背了書。”
李景恪關上櫃門,拿過外套穿上,笑了一聲對池燦說道:“不是很好,所以不僅要抱著小熊睡覺,還要偷偷翻你哥的衣服穿啊?還做了什麽壞事?”
“我沒……”池燦蹙眉想李景恪難道是福爾摩斯,有些難為情地張了張嘴,低聲狡辯,“沒做什麽壞事了。”
他隻是很想李景恪,晚上一個人有些害怕,所以檢查完門鎖後要偷拿一件李景恪衣櫃裏的衣服和鑽進被窩抱住小熊。他早上醒來時總是和那晚一樣難受,試著碰一碰,就更想哥哥了。
但池燦不敢告訴李景恪,他體驗過被拒絕的感受,終究也害怕起再被拒絕。和舔舐傷口、發泄情緒般的親吻相比,也更令人難以啟齒。
這肯定就是李景恪口中的壞事。
池燦不知道李景恪會不會跟他一樣,也許不會,也許跟他不是一回事,可還是想問,沒過腦子就問了:“哥在外麵,有沒有跟別人做什麽壞事?”
李景恪看著他,伸手從他後背碰到頸脖,讓他把背挺直,然後五指攬住池燦的肩膀,笑著說:“做得可多了,你要不要猜猜。”
即使知道李景恪說的可能是玩笑話,對的是謎語,池燦也突然不是滋味起來,自找沒趣。
他閉著嘴巴沒回答,感覺李景恪還在看他,緩緩抬起頭,李景恪身形高大,他仰著脖子覺得這之間距離好遠、忽近忽遠,於是抿著嘴角笑了一下,不知道笑得好看不好看。
李景恪也沒再說話,領著他一起出了門。
這回李景恪的摩托車不是跟羅傑借的,而是沈老板工作室裏的摩托,公家車,但性能極佳,價格不菲,是摩托發燒友才會費錢買的東西。
讓多穿點衣服果然沒錯,池燦重新讓自己開心起來,兩腿夾緊靠在李景恪身後,喜歡這種風馳電掣的感覺,第一次伸直上半身迎風張開了手,沒有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帶著蒙蒙煙粉色,日落那頭色彩瑰麗流金,雲層浩浩****和他們同一方向滾動。
李景恪反手拍了他一下,他到底有點怕,另一隻手緊緊抱住李景恪的腰。
晚上的飯局算是半私人性質的小聚,也算犒勞,瑞麗的事處理完後可以輕鬆一陣,沈禮釗請客,讓李景恪帶上弟弟一起來,免得還要丟小孩一個人在家,孤孤單單怪可憐的。
吃飯的地方在一片閃著霓虹燈的巷子裏,池燦握著李景恪堅硬有力的胳膊跨腿下車時,天色已經黑了,周邊飯館五彩斑斕的招牌直晃眼睛。
他們進去的這家招牌不顯,卻內有乾坤,是當地十分有名的一家本土特色菜館,大堂裏裝修得美輪美奐,食客很多,服務員帶他們往裏走去往包間。
“哥,”池燦跟在李景恪旁邊,穿過過道快到包間門口時拉了拉李景恪的手,“我想去上個廁所。”
“廁所在那邊。”服務員姐姐聞言指路道。
迎麵走來端著托盤和幾大份菜品的上菜員,李景恪伸手扶著池燦的頭往裏按了按,等上菜員過去,說道:“自己去吧。”
池燦點點頭,按指引獨自轉身往廁所那頭走去。
洗手間裏都是大理石裝潢,帶著民族風情的掛畫點綴,這樣的餐館一定很貴,池燦卻憂心忡忡。他隻知道李景恪電腦上的圖案從家具變成了石頭,李景恪做回了老本行,地理課本上瑞麗就在緬甸旁邊,邊境線上。
他上完廁所出來,洗手的時候和旁邊隔間出來的人差點撞上,抬眼一看,他覺得未免太過湊巧,叫了對方:“羅傑哥。”
“池燦,你怎麽在這?”羅傑甩了甩手上的水,問道,“你哥帶你來的?”
池燦神色平平,“嗯”了一聲,張口就來:“他來談生意。”
“談生意,”羅傑笑說,“那你怎麽來了,小跟屁蟲天天跟著你哥,別等會害得你哥談什麽都黃了!”
“黃了?”他不是聽不出羅傑話裏半點真的不滿,但很會抓重點。
池燦不得不跟羅傑一起走出洗手間,外麵燈火輝煌,滿是杯盞碗筷碰撞的聲音。
羅傑看池燦天真無邪的樣子,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跟羅傑哥透露透露,李景恪平常每天晚上回去嗎?有沒有帶別的人回去過?”
“你在說什麽?”
“就是你哥是不是有新的情人了。”
羅傑他們的位置在大堂,池燦看見一桌人中有幾個那次在農家樂的熟麵孔,有人注意到羅傑已經來了,程言寧抬頭朝羅傑這邊看過來。
“有。”
羅傑問:“什麽?”
池燦撒了謊,回答說:“有,已經有新的了。”
然後他沒再停留,飛快轉身離開大堂,走進包間區域的走廊裏。
包間裏除了李景恪和沈老板,另一位合夥人唐殊也在,加上池燦一共四個人。
這感覺確實是像來談生意的,池燦待在裏麵和其他人仿佛會不是一個世界,除了李景恪,對麵那兩位看起來也不簡單,坐著都顯挺拔高大。他心事重重推門進來,被三雙眼睛同時看過來,都想直接先道個歉。
“我弟弟池燦。”李景恪朝他揚了一下手。
沈禮釗按下服務鈴,說:“工作聊完了,小朋友也來了,上菜吧。”
第31節
池燦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小聲叫了聲哥,李景恪順手幫他挪了餐具,看見池燦洗完手沒擦,手是濕的,又皺著眉把紙遞給他。
唐殊喝完酒放下酒杯,坐在對麵一直瞧著,覺得稀奇。
坐下之後,池燦不用李景恪提醒,開口說道:“兩位叔叔好,我進來晚了。”
“沒關係。”沈禮釗說。
但旁邊的唐殊不樂意了,饒有興致地玩笑道:“怎麽到我們這就是叔叔了?我看起來很老嗎?”
池燦一愣,覺得有點尷尬,可腦海裏竟然還回旋著剛剛在大堂裏的場景。李景恪對他有些懵的反應也忍不住勾唇,想看他如何回答。
池燦知道李景恪笑了,他是隻有一個哥哥的,但現在心情已經顧不上這些。他看向唐殊俊美的臉,猶豫了一會兒,重新叫道:“哥哥好。”
“這才對啊。”唐殊朝沈禮釗炫耀似的眨眼。
恰好門外服務員進來上菜,乒乒乓乓一陣又出去了。
李景恪伸手給池燦盛了碗飯,把碗放到他麵前。
池燦把目光從碗筷上挪開,終究沒有忍住轉頭去看李景恪,李景恪垂著眼麵無表情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