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上的是當季最新鮮的珍菌宴,各式各樣香氣濃鬱,雞樅燉雞、見手青魚肚、花釀鬆茸……每每上菜還有服務員在旁邊介紹講解。

池燦本就因為羅傑的問題和看見了程言寧而胸口發悶、心情不爽,剛剛又被李景恪冷冷看了一眼,於是低著頭隻管吃飯了。

他舀了一碗菌菇湯回來泡飯吃,填肚子的間隙裏,邊瞥著滑到眼前的那盤生皮生肉皺眉研究,邊默默聽李景恪席間跟他們說話。

大人談事情,他一個高中在讀的小屁孩想插嘴都插不上。

李景恪這次去瑞麗是幫工作室到總店和倉庫視察調貨的,沈禮釗和唐殊這兩個關係不一般的合夥人說來也奇怪,玉石翡翠生意一手貨源全在緬北,占據地理優勢的瑞麗與緬甸山水相連,那裏才是市場最大的交易中心,而玉石雕刻一半滇工一半揭陽工,最後銷往全國各地及海外大客戶。

從頭到尾,都實在和風城沒多大關係,何必多費路途和精力,要把工作室開在這裏?

飯桌上總是唐殊話多,長時間接觸下來,他脾氣似乎並不暴躁而很爽朗,性情中人。

他喝了點酒,喝完又找服務員要了瓶汽水來喝,胡謅般神秘地說道:“每個人都有點秘密,哪怕是上輩子的事可能也會午夜夢回,以為什麽都過去了,改變了,但那一瞬間好像又從來沒有,大概是黃泉路上忘喝孟婆湯了。所以為了懺悔地過完這輩子,總會有不想去的地方,不能接受的生活方式,不是嗎。”

李景恪眉骨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原因。

因為活著好像不必永遠充滿勇氣,負荷太高,偶爾做一做膽小鬼也沒什麽大不了。

“風城是個養老的好地方,”唐殊像是怕冷落了對麵隻顧吃飯的池燦,還想找點樂子,看著池燦挑眉說,“還能碰見長得這麽漂亮可愛的弟弟,難怪李景恪舍不得把你送人,要不送給我怎麽樣?”

池燦突然聽見提起自己,捏著勺子撞到碗邊,餘光裏留意著李景恪的反應。風平浪靜。他抬眼迎上唐殊的目光,覺得這個好看的叔叔心眼挺壞的,停頓了兩秒,扁扁嘴說:“這得問我哥。”

唐殊笑了,驚訝道:“難道你哥同意,你就真跟我走?”

池燦扭頭看向李景恪。李景恪吃得差不多了,正放下筷子,神情平和帶著點笑意。

他看見李景恪右手手背上不甚清晰的傷疤,一字一句說:“我哥不會同意的。”

“但你哥今天剛收了我一塊寶貝,你又叫我哥哥,等會晚上讓你陪我一晚,”唐殊朝李景恪也使了個眼色,明明是自己在煽風點火,弄得跟看熱鬧不嫌事大一般,“總不過分吧?”

池燦呆住了,不知道唐殊說的陪他一晚是怎麽陪,不敢置信地喃喃:“什麽寶貝?”

經過在丁雷會所那晚的教訓,他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會當真的。”李景恪沒看池燦,對唐殊開了口。

“那你是更喜歡李景恪還是我呢?”唐殊笑著點點頭,又問池燦。

這應該是個很好回答的問題,池燦跟唐殊才第一次見麵,甚至無法形成任何比較,隻要脫口而出,但他動了動嘴唇,猶如近鄉情怯,不敢把喜歡李景恪幾個字說出來。

李景恪端起水杯喝一口,順手給池燦空了的杯子裏倒上橙汁,然後注視著他,笑了笑說:“這麽難想啊。”

池燦很慢地說:“不是。”他想問李景恪你明明什麽都知道,為什麽總是不信呢。

“那是什麽?”唐殊問。

“小殊。”沈禮釗擰著眉頭,終於出聲製止道。

唐殊吃飯前跟他這位合夥人就拌過嘴,冷哼了一聲,補充說道:“我帶人家弟弟晚上看場電影怎麽了?!你有急事吃完自己先走,別來管我!”

沈禮釗說:“沒有急事,”他看向李景恪,仿佛是在獲得對證,“都說過已經忙完了,周末休息。”

李景恪忍俊不禁地點頭,“是這樣。”

池燦聽得一愣一愣,發現跟自己已經沒什麽關係,不用再為難地想怎麽回答問題,於是繼續遮掩心情般低下頭喝湯。

回想李景恪剛才的話,他其實沒有那麽容易把別人的話當真,隻是夢寐以求的近在眼前卻難以得到,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飯局結束時唐殊有些醉了,脾氣跟著上來,他們叫了車,要先出去走一小段路到路口。

沈禮釗開頭就買過單,朝李景恪示意了一下,說先帶唐殊回去,下周一再見。

唐殊推開沈禮釗扶著的手,走到池燦身邊鄭重其事地說:“池燦,下次哥哥我再帶你去看電影,今天有個討厭鬼纏著我,他不懂看電影,但下次……我們倆看。”

池燦隻得點點頭,然後跟這兩位年輕叔叔告別,看著他們出了包間,嘴上故意似的,“哥哥再見。”

“吃飽了沒有,我們也要走了。”李景恪表情不顯,對池燦說道。

這時,他的手機卻突然響了,亮起的屏幕擺放在桌上晃眼睛,池燦不自覺地飛速瞟眼去看,一晃沒看清楚,李景恪已經拿起手機。

李景恪對上池燦窺探欲旺盛又遊移的眼神,伸手扣著他後腦勺捏了捏,“在這裏等我。”然後起身後朝門口走去,接起了電話。

雖然沒看清楚,但直覺告訴池燦一定不是其他人。

他扭頭回來,在格外安靜的桌前幹等了一小會兒,具體不清楚多久,終於坐不住了,他想著要去上廁所,用力推門離開包間,左顧右盼尋找著李景恪的身影。

羅傑和程言寧那幫人之前就在外麵大堂吃飯,池燦走到走廊口,心跳異常的快,他躲在牆壁遮擋往那兒探頭看了看,桌子卻已經空了,服務員正在收桌。

李景恪接個電話人卻不見了,池燦蹙著眉頭摸了摸手邊的牆壁,轉身要回去,目光跟著一起平直移動。

對視瞬間,李景恪站在洗手間門口,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貓著腦袋在找誰?”李景恪問道,“人都已經走了,不是讓你在裏麵等我嗎。”

池燦聞言心下一驚,叫了聲“哥”,一步一步走過去,低聲說:“我出來上廁所,是找你。”

“是麽,”李景恪說,“怎麽剛剛沒在廁所看見你?”

外麵人來人往,池燦毫無招架能力,也不願意再說謊,被扣著肩膀,鬼使神差跟著李景恪重新回了包間。

門砰然關上,李景恪轉身盯著池燦的臉,儼然在池燦不斷地挑釁和試探下生氣了。池燦往後靠了靠,後背脊椎抵著門把手,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冰冷堅硬。

“也是剛剛才知道,我的弟弟在外麵告訴別人,我有了新的情人,”李景恪低下頭,聲音散漫卻低沉,似笑非笑地問,“所以你剛才是打算出來替誰捉奸啊?”

池燦能感覺到李景恪身上傳來的熱氣,但被拆穿和質問的感覺令他無措又窘迫,喉嚨口緩緩被酸澀的汁液堵塞。

“我在問你。”李景恪使力讓池燦抬頭。

“不可以嗎?”池燦問道,聲音發顫,“難道你就那麽想跟那個人舊情複燃,把他帶回我們家嗎?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討厭他!”

李景恪沉默地聽他說完,說:“討厭他什麽?”

“討厭你喜歡他,”池燦呼吸有些急促,被李景恪逼到牆角門板上胸口起伏著,但在竭盡全力地平靜望著李景恪,“你喜歡他什麽,我也可以,我也是男的……”

李景恪往後退了一步,仿佛要離開他,池燦頓時急紅了眼,一下就去抓住李景恪的手。

“哥!”池燦說道,“你別討厭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天……你又為什麽要親我呢。”

李景恪停在原地,抬起手摸過池燦的頸側和臉頰,問道:“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哥喜歡別人那樣的喜歡?”

李景恪擰了擰眉,池燦的答案好像大錯特錯,不如人意。

池燦眼睛被水浸過一般,黑色的頭發在幽暗的光線下像綢緞般光滑。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很著急,顫抖地呼吸著,摸到李景恪手上那道疤,心髒緊縮的感覺如影隨形,他抓著李景恪的手往自己身上摸,算作豁出去了的最誠實和不知羞恥的回答。

“哥……”

李景恪忍無可忍,手臂青筋一跳,陡然暴起,此刻任是誰仿佛都無法拒絕池燦。

“這就是你的喜歡,”他眼神逐漸變深,突然哼笑了一聲,重新把池燦壓了回去。李景恪盯著池燦的表情攥緊了手指,對他說:“自己不會弄,還要教?”

“教教我,哥……”池燦深深喘息著哼了一聲,帶著鼻音哀求李景恪。

“誰是你哥哥?”李景恪這麽問道,知道怎麽讓人不痛快,“吃燒烤的,看電影的,現在是教你打飛機的?”

池燦愣了愣,身上突然一痛,才恍然回神,難為情又委屈地說:“你,李景恪,隻有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