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恪下午等在上和村外的岔路口,許如桔從家裏應付了阿奶,出來走了一大截路,氣喘籲籲才見到他。
上次去池家接走池燦的時候,李景恪就到過這裏。
白天路兩邊的水渠裏依然那麽清澈,流水叮咚,合上村口小賣部裏咋咋呼呼的孩童的玩鬧聲,相隔遙遠,倒讓人心生恍惚。
而李景恪發動摩托車的轟鳴足以把其他都蓋過去。
他很快就走了,替許如桔給她幾個不同村的學生送了點東西,最後看時間還早,途中經過下關,他就多去了趟下關的玉石工作室,順便把轉向燈出了點小毛病的摩托車送去檢修。
周末休息,沈禮釗和唐殊自然不在,平常每天趴在大廳裏守門的伯恩山大犬“小酥肉”也被牽回去了。雕刻間裏的師傅倒是正常輪班。
李景恪拿出了這回在瑞麗公盤投標成功的、唐殊口中的“寶貝”——一塊木那老場口的料子,外皮脫沙,回來就切了,堵得很成功。
晶瑩剔透的冰種天空藍帶春飄花,像凝萃過後的風城最流光溢彩的天空之色,經過上億年的地質運動,最終流動封存在這一塊外表灰黑的頑石裏。
通常這樣一塊種色不錯、棉少裂少的翡翠石,卡出幾條手鐲位能賣到上百萬,剩下的邊角料切割分件,同樣價值不菲。
李景恪見過很多,雖然從前丁雷的銀橋玉業主做低端市場,但既是在這行混的,就沒有幾個是心慈手軟過家家的門外漢,否則隻會被坑得傾家**產,讓人賣了還在幫忙數錢。
原石從礦區開采出來起,由緬甸進口或走私到境內,經過層層篩選和轉手等待身價瘋長,因著外麵裹了層受岩漿擠壓、被經年衝刷風化後產生的外殼,最能迷惑眼睛與人心。
看一塊石頭好不好,就像看一個人,而寶貝是不常有的。
丁雷那晚坐在李景恪對麵,重新講述了一遍李景恪的父母身世、被收養棄養的過程和性向給人造成的傷害時,也如此比喻。絕大多數石料敗絮其中,哪怕有的被無數人看好過,一旦切開,原形畢露,就是場毋庸置疑的災難。
高杠杆帶來高風險,賭石就是賭博,李景恪在會所的時候就是知曉一切的人,還是替丁雷維護規則秩序的人,憑借自生自滅中獲得的手腕能力和冷酷無情充滿傲氣。這的確是他最熟悉也最厭惡的鬥獸場。
沈禮釗把他找來眼光屬實毒辣。
而對上丁雷,他們在暗處的人脈似乎還要更勝一籌,掃清了李景恪心裏最後一點顧慮。
盡管和以往在會所的情形已經截然不同,做的是文化人一樣的生意,不過就像唐殊所說,仿佛是午夜夢回,李景恪不用再去緬北,卻依然重操舊業,主動回到了老地方。
李景恪可以麻木不仁,但那股被池燦聞見過的血腥氣其實深入骨髓,從未消散。
在這種時候,他總會想起池燦在他手中,用幹淨純粹卻又夾雜著渴望的眼神看他。
池燦的喜歡很赤誠,熱烈,迷茫,十七歲獨有,帶著討好,也很衝動。
但池燦不知道危險,不知道李景恪想抓住的是什麽,更不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哪怕李景恪能夠隨時放手。
李景恪沒忍住,在雕刻間外接連抽了好幾根煙,他扯扯嘴角,轉頭回來看見切片雕刻後的無事牌經過拋光細膩潤澤,起貨不錯。
他確實能從中自由支配一小塊玉料,算是特殊的報酬。
那師傅問李景恪要做成什麽,小小一塊不如雕個常見的觀音或龍頭墜子,利益最大化,好倒手,賣出去中萬價格也能賺一筆。
“要不做戒麵也行,能做好幾個。”師傅笑嗬嗬說。
李景恪看著停頓片刻,垂下的手裏掐著滅掉的煙頭,想起池燦上午眨著眼睛看似恍神的模樣,說:“不了。”
“那做什麽?”
李景恪說:“做個寶寶佛吧,稿子我來畫就好。”
“寶寶佛做吊墜掛件,一般長輩送小孩,年輕人送情侶,景恪,你這是打算送誰啊?”
“做寶寶佛合適而已,”李景恪笑笑,隨意地說,“也好賣。”
離開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李景恪搭了公交車回去,順路打包帶了份另一家的烤鴨飯和池燦喜歡的餌塊卷雞排。
也不算很奢侈,省兩包煙錢的事。
門外有了動靜,池燦腦子嗡嗡作響,知道是李景恪回來了。他縮在衣袖裏的左手手指雖然包了創口貼,但依然隱隱作痛,隻是他好像有點麻木了,腦子變得也不太清醒,怕見到李景恪就控製不住喊疼,更怕等來的是冷冰冰的教訓。
李景恪教訓他,他有時候喜歡,有時候又覺得李景恪太凶,雖然不被忽視已經很好,但人總是貪心的。池燦不知道李景恪對別人怎麽樣,有沒有比對他好,有沒有這麽凶,對弟弟和對情人會有什麽不同呢?
他坐在椅子上,手藏在桌下。
李景恪從進門開始就看見他的弟弟正襟危坐,跟他打完一句招呼又垂頭看書去了,顯得格外愛學習和文靜乖巧。
池燦既和愛學習不沾邊,和文靜乖巧也稍微差了點兒,李景恪自從教了他兩次非比尋常的東西之後,他像是拿捏住了證據,有了找機會就試探著湊上來的理由。
今晚他的反應卻很不正常。
看見烤鴨飯和餌塊的時候池燦眼睛亮了亮,李景恪邊吃飯邊看著他。池燦單一隻右手捏著筷子扒飯,到吃餌塊卷的時候還是這樣,抬眼冷不丁對視上又灰溜溜轉開了。
“你左手哪裏去了,”李景恪出聲問,“手斷了嗎?”
池燦臉色一白,心裏本就難受,他嚅動嘴唇說“不是”,硬著頭皮緩緩將左手半搭到桌邊。
“伸手出來。”李景恪對他說道。
躲躲藏藏要挨罵,伸手出來估計也逃不掉,池燦要是繼續固執地違拗李景恪的命令,又要惹李景恪生氣了。
他吞咽完嘴裏的餌塊,停下吃東西,把左手往桌上伸出去,衣袖往下滑了滑,鈍痛的手指上的創口貼露了出來。
李景恪過去捏住了他的手腕,扯下池燦礙眼的袖子,可能力氣大了些,牽扯到傷口,池燦急促吸了口氣。
李景恪終於看見池燦包著創口貼的手指,血汙已經沾在指甲蓋上,他擰著眉隻瞥一眼,就找到創口貼的粘合處試著撕開,池燦緊張地動了動。
“你最好老實點,”李景恪捏著他手腕按住,說,“下午去了哪裏,出了什麽事,怎麽把手弄破了,”他神情忽然冷淡下來,“最好也別讓我發現你又撒謊。”
帶血的創口貼被撕了下來,池燦疼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他食指和中指的兩邊都破了皮,有一塊地方傷口被啄得格外深,紅腫發炎,肉裏還沾著泥土,此刻一看才顯出嚴重。
池燦張了張嘴,看著自己的手也有些害怕了,低聲說:“我被楊鈞家的大鵝給咬了。”
李景恪緩緩看向他,不知道信還是沒信。
池燦一下急了,蹙著眉頭以求證明自己沒撒謊,喊道:“真的!是大鵝咬的,你可以打電話去問楊鈞……”
“被咬了你還怕被人看見?”李景恪說,“怕我吃了你啊?”
“我……”池燦不知道該怎麽辯,張口聽著像“唔”了一聲。
李景恪站起了身,他是生氣的,但更不知道該不該笑。
他轉過身拎上鑰匙,回頭看著池燦呆呆維持著姿勢不動的樣子,可憐又滑稽。李景恪終究忍不住嗤笑一聲,沒好氣道:“起來了,去社區醫院看一下。”
離他們最近的衛生所在古城西門那頭,衛生所門庭簡陋,隻有兩個人值夜班,但總算能稍稍安心一點,李景恪帶著池燦走進了看診窄門裏。
池燦被大鵝咬的地方在手上,口子很深但還不用縫針,家禽類咬的也不用打狂犬,否則得去市區醫院才有得打。值班的護士給他看了看,說清下創,建議打針破傷風。
李景恪全程就靠站在櫃台旁看著,池燦蔫蔫的,總感覺李景恪在看他笑話,剛剛這護士阿姨聽見李景恪說是被鵝咬的,好像也想笑一樣。
“你這個傷口是不是拿東西捂過了,髒東西悶在裏麵,”護士阿姨嘖了兩聲,順口嘮叨道,“表皮都泡發了,再久一點真感染了。”
池燦乞求她能少說兩句,心裏瑟瑟發抖,不敢去看李景恪。
“打吧。”李景恪拿著單子去隔壁交了費。
清完創後,池燦手腕上先紮了一針皮試,所有的痛都還是次要的,更怕的是過敏,進口破傷風免疫蛋白球鎮上衛生所和醫院一時半會大概都沒有,還得去跑市區裏問,脫敏治療也有得折騰。
池燦怕耽誤太久時間,李景恪會更不高興。
他規矩地坐在李景恪旁邊的凳子上,無聊等待的半小時裏兀自瞥著玻璃門外發呆,晚上降溫冷冷的,沒什麽人,診所裏充斥著藥味,沒有別的聲音,有些煎熬。
這期間李景恪沒理他,隻看過一遍他的左手傷口,時間到了讓池燦去叫護士。
然而越不希望來什麽就越會發生,池燦手臂上被紮過針的那一圈微微發紅,雖然沒別的反應,但依然是過敏,隻有稀釋過後分四針打才行了,差不多要兩個小時才能打完。
池燦跟著護士垂頭喪氣地往診所小隔間裏去,護士阿姨經過李景恪時說明了一下情況,李景恪點頭,跟著起身到了門外看著。
第34節
破傷風針是臀部肌肉注射,護士阿姨拿著針管抽完藥,讓池燦坐在板凳上,把褲子脫下來一點。
池燦本就因為害怕打針在心慌,一聽愣住了,扭頭直直看向李景恪。
“沒打過屁股針啊?”護士笑了笑,催促說,“快點,一下子就好了。”
李景恪插兜站在門口沒說話,平直溫和地看著,似乎也有無動於衷地催促的意思。
池燦不再看李景恪,他把頭垂得很低,左手動不了,隻能用右手解了褲頭的繩子,往後摸到褲腰上,一點點往下脫。
空氣裏冰涼的空氣幾乎瞬間貼在**的皮膚上,池燦莫名覺得全身發冷,很後悔讓這一切發生。
李景恪的目光讓他如鯁在喉。
池燦的衣擺被撩起來,尖銳冰冷的針頭緩緩紮入池燦的肌肉,他脊背發麻,在驟然升起的痛感裏,仿佛能感覺針管裏的**被打進來。
“好了,這不是很快嗎,”護士阿姨收起托盤朝門口的李景恪一笑,離開前說,“就是你在這裏看著,弟弟才害羞了,等半個小時再打,沒什麽問題。”
池燦坐在中間那張凳子上仍然垂著頭沒動。李景恪走了進來,伸手過去將溫熱的手掌覆在池燦發冷的腰後,避開打針的地方拉起了他的褲子穿好。
“痛不痛?”李景恪問道。
池燦搖了搖頭。
李景恪捏著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來,摸到臉頰的時候他躲了一下,像是不願意李景恪碰他。池燦覺得從頭到尾都丟臉至極,對李景恪此刻的溫情變得抗拒,至少被鵝咬傷、藏著傷口捂出了問題和此刻到這裏來打屁股針,每一樣都像個笑話,不想讓李景恪看見。
可李景恪偏偏可能是看他太狼狽,於是哪怕生氣了,也會來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弟弟。
唯獨不像情人。
如果他不主動,李景恪應該也很難對他產生興趣。
“不痛怎麽咬著牙齒。”李景恪的指腹按著池燦的臉側和下巴,輕易拆穿了他。
他被扣緊了下巴,隻有隨著力往上微仰起臉。李景恪牽著他的右手放在掌心裏,拿到身前拉了拉,讓池燦靠了上來。
“我是不是很幼稚啊,”池燦忽然開了口,這個時候問這樣的話就顯得幼稚,但他嘴唇微張,想確認一般,還是叫出了名字,“李景恪。”
“不是幼稚,”李景恪笑了一聲,停頓片刻,像是無奈地說,“你挺會給我找事的。”
他確實一直在麻煩李景恪,不斷地要花錢,製造了很多混亂。他突然發現自己沒什麽立場再使小性子、找李景恪索取更多了。
池燦沒有再坐在中間這種板凳上,他稀裏糊塗跟著李景恪在隔間靠牆的長椅上坐下來,左手搭在了李景恪腿上。李景恪頭靠在牆壁上,用有些倦怠的眼神盯著他看。
他和李景恪離得很近,深呼吸了兩下,為了打破這種令人局促的境況,沒話找話地說:“你下午抽煙了。”
李景恪嘴邊帶起笑意,不置可否:“不喜歡?”
池燦不知道這算不算又給李景恪找事了,低聲說:“不是的。”
“不是那是什麽?”李景恪低垂目光,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他看向池燦露在毛衣外的那截光滑幹淨的頸脖,線條美好,池燦的喉結隨著吞咽微微滑動。
“抽煙是什麽感覺,哥?”
“想抽煙?”李景恪理著池燦的毛衣領口,好心說道,“那你可能要被我揍了,池燦。”
池燦看了看李景恪,聲音變小了,說“真的嗎”,然後就仰臉貼過去。李景恪注視著他,在他馬上就要吻到時往後退了一下,仿佛故意。
但隔間門外是響起了走路聲。他們等了一會兒,沒有人進來。
李景恪低頭過去碰了一下池燦的嘴角,表情自然,聲音卻帶著警告,“這麽想接吻?”
“哥哥,”池燦停在原處,心仍然沉著,聲音很輕地悲傷地問,“你會喜歡別人嗎?會跟別人在一起嗎?”
他問過好幾次了,而仿佛跳過李景恪喜不喜歡自己的問題,問李景恪會不會喜歡別人更能趨利避害,無論回不回答,都不會弄得太難堪。
李景恪沉默下來,知道自己所有的煙大概都是白抽的,浪費錢。
他半晌才說不會:“哪有那麽多別人來喜歡不喜歡,”又笑了笑,摩挲著池燦的脖子,在池燦耳邊說,“現在不是有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