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燦是被窗戶外的汽車聲吵醒的,他睜開眼,還沒有動就感覺到李景恪已經醒了。
經過一晚上的睡眠,池燦還是側對著李景恪躺在旁邊,他們的身體和腿挨得很近,被窩裏才不漏風,並不冷。幸而李景恪撐著手臂好像在看手機,沒有管他,池燦不用擔心再被李景恪昨晚那樣地看。
李景恪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知道他醒了,沒說什麽,不多時就下了床。池燦看著李景恪披著外套低頭往廁所裏去。
他目光呆呆停留在被李景恪關上的那塊門板上,脖子有些酸了,揉了揉臉,手指停在嘴唇上停了一會兒,最終仍然什麽也想不了,躺回枕頭上又打起盹來。
屋子那頭斷斷續續傳來一些聲音,咕嚕咕嚕的,鑽進池燦迷糊的腦袋裏,逐漸還有米糊的香氣飄來。
池燦感覺在夢裏聞見過,沒忍住翻身坐了起來,睜開了一隻眼去瞅。李景恪關了火,走過去就看見池燦在那擠眉弄眼,坐在**要賴不賴的。
他問池燦:“打算什麽時候起來?”
“哥……”池燦一張嘴,聲音還是沙沙的,“就起來了。”
“我不來問你,你打算今天在**賴一天嗎。”李景恪路過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腦袋,語氣散漫地說道。
池燦說“沒有”,在被子裏套上毛衣,抓著搭在床頭櫃上的外套和褲子很快爬下了床。
氣溫一日日變低,哪怕太陽出來了,屋子裏照不到的地方總是很冷,讓人不自覺抽氣。
“先把衣服穿好。”李景恪轉身過去,又出聲說道。
池燦頭發毛毛躁躁,聽見指令頓時停住腳步,也不坐回**,就站在牆邊穿衣服,歪歪扭扭地把腳鑽運動褲裏,一下絆著褲腳重重踩到地上。
李景恪對他時不時發點小脾氣的固執倒是不甚在意,過去拉起了他的胳膊。池燦站穩,係好了褲腰抽繩,能屈能伸,態度瞬間又變得溫順,“我穿好了,去洗漱了。”
“凍的又不是我,”李景恪握著他發涼的手心用力捏了捏,說,“去吧。”
李景恪早上煮的許如桔昨天送來的湯圓,給池燦盛了一碗又坐下,等他洗漱完出來。
一個不大的飯碗裏湯圓擠了十來個,池燦擦了擦剛剛被捏疼的濕手,坐到椅子上時嘴唇抿起,捏著勺子忍不住抬眼朝對麵看去,李景恪碗裏已經空了,李景恪的雙眼正一錯不錯地看著他。
池燦觸電般遊移開眼睛,起床氣過了,沒有方才的誌氣了,更怕李景恪再提昨晚的事,或是說出什麽不留情麵的話來。
白天明亮的光線把人照得無處遁形,他也變得有些膽小。
池燦低頭咬了一口湯圓,黑芝麻餡從白胖糯米皮裏流出來。湯圓溫度晾得剛剛好,他把一整個都包進嘴裏。
“好不好吃?”李景恪說。
“嗯。”池燦咀嚼著腮幫子,點點頭。
吃飯總是吃得很快的李景恪便一直在看他進食。飯桌上很安靜,氣氛也輕鬆下來,池燦吃了一會兒速度慢下來,瞧著剩下的幾個問道:“你還吃嗎?”
“你吃你的。”李景恪說。
池燦隻好作罷,拿勺子舀了一個湊到嘴邊,停了停,忽然問道:“哥,昨天你們在桌上吃的那盤生皮沾蘸水,真的是生的?”
他像個把疑問積攢在肚子裏隔了一晚上才拿出來說的好奇大王,李景恪挑眉,笑說:“你沒吃啊?”
“我不敢吃,會得寄生蟲。”
“是生的,這裏的人很多從小吃到大,”李景恪故意打量他兩下,說,“這麽怕死,我看你有時候勇氣非比尋常。”
池燦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學著大人那套嘀咕:“好死不如賴活著。”
李景恪被他逗笑了,聽見他終於一邊回避某些話題、一邊把問題往最想問的上麵靠——池燦聲音很輕地說:“那你,收了別人什麽寶貝啊?”
他眨了眨眼睛,向上生長的上睫毛很輕地掠過眼前,為了問到這裏略帶些心機,但偏偏充滿傻氣。因為池燦很在意唐殊說的足夠拿來交易他一晚上的寶貝,想知道那寶貝有池燦重要嗎?會是什麽呢?
“如果不能告訴我,”可能等待了太久,有點冷場,他自己念叨著找補,“那就算了,我就問問。”
“那不是什麽寶貝。”李景恪說。
“哪有什麽別的寶貝,”李景恪看著他,說,“真有,賣了,我們家豈不是早發財了。”
李景恪說得很有道理。
得知他的哥哥沒有別的寶貝、這個家一時半會也富不起來,池燦本應該為家境繼續擔憂,最多不悲不喜,但池燦莫名有點高興。
午飯過後李景恪臨時接了許如桔的電話,似乎要去幫忙接送點東西,池燦提前報備了自己下午會去楊鈞家,還用李景恪的手機給楊鈞打了個電話。
等到李景恪走了,他收拾好東西,拿著兩本練習冊就鎖門出發了。
楊均家的CD機是個好東西。池燦不愛看那種**直白的毛片,盡管後來沒告訴楊鈞他不止不愛看,更看不了了,不過他們也再不放那類**色情的東西。別的能看的還有很多,如今學業也略顯緊張,他們就看看知名經典電影修身養性,收獲良多,照樣刺激。
這天他們按流程寫了會兒作業,然後看的警匪片,結束時楊鈞還在意猶未盡地突突突。
池燦拿一個大拇指一個食指舉起槍一下把他突了,聽見外麵院子裏的大鵝在叫喚,抬腿往外走,楊鈞跟著走了過去,趴在柵欄上邊聊天邊陪池燦喂鵝。
第33節
“你說我跟段雨儀有希望嗎?”楊鈞苦惱地說,“池燦,你覺得我胖不胖?是不是還要再減減肥……”
池燦看了看楊鈞,點頭,說:“有一點。”
“是有一點希望還是有一點胖啊?!”楊鈞嚷嚷道。他都已經減了很久了,雖然小時候是不胖的,但父母多年外出打工,他隻有拿最多的零花錢吃吃喝喝獲得快樂,現在說要瘦回去,太考驗毅力。
“都有一點,”池燦盡力幫他分析了,頭頭是道,“段雨儀跟你認識最久,還幫你補習,她成績那麽好,你還應該多考點兒分,難道以後她去大城市讀名校,你就去打工或者別的什麽地方嗎?怎麽也要在一個城市吧。”
楊鈞凝神目視前方,表情前所未有嚴肅起來,池燦所說無不敲擊著他的靈魂。
池燦走到旁邊屋簷下抓了把玉米粒,手心刺刺的,他邊灑玉米粒,邊咳了一聲,打破寧靜說:“我也有個問題。”
“你說!”楊鈞禮尚往來,來了勁地問。
“就是,”池燦說,“我有一個朋友……”
“哪個朋友?”
池燦哪裏還有楊鈞以外的、不認識的朋友?
“你不知道,不是學校裏的,”池燦撒完了手裏的玉米粒,背對著柵欄調整了個姿勢,繼續說,“我也覺得有點疑惑。”
楊鈞“哦”了一聲,“怎麽了?”
“我這個朋友,是個男的,”池燦眼睛都忘了眨,很慢地敘述道,“他好像喜歡男人,但也不是誰都喜歡,而是隻喜歡一個人,你覺得奇怪嗎?”
楊鈞呆了呆,一對眼珠也瞅著池燦,好一會兒點點頭,說:“你說同性戀啊?我不知道,挺奇怪的,反正學校裏有人說過,嘖,他們嘴裏對這種東西可沒什麽好話。”
他反應過來,想到那是池燦的朋友,拍了拍池燦肩膀,“不過也沒什麽,管別人怎麽說,他喜歡男人就喜歡唄,又不會妨礙到別人。”
身後大鵝仍然在嘎嘎嘎,池燦把手垂放在柵欄後,本來緊張地捏成團,然後慢慢放鬆開來。
都說到這了,楊鈞好奇地問:“話說,你朋友有沒有告訴過你,男的跟男的,怎麽做?”
“怎麽?”
楊鈞瞧他的模樣,想到什麽,突然玩笑道:“你說的那個朋友,不會是你吧?”
池燦心中緊縮咯噔,蹙著眉往後一退,楊鈞笑嘻嘻往他肩膀上一拍——
然而他們誰都沒注意,柵欄裏一群白胖胖的大鵝沒搶到玉米粒,在柵欄邊嘎了半天,怒從心起,歪頭看見池燦垂在半空的手,張嘴就啄了上去。
“啊啊啊!!!”
池燦突然大喊,楊鈞嚇得彈開,差點飆出髒話。看見池燦抽手出來、手指上破了個口子還冒出血來,他連忙抄起木棍往裏打去,一片翅膀撲騰。
在楊鈞家拿棉布按著止住了血,池燦看著傷口有點深,也疼得厲害,但感覺不算太嚴重,裹了個創口貼就回家了。
他一路上心情複雜,早知道就不該說什麽朋友不朋友,同性戀在學校那些人嘴裏當然也不是好詞,結果現在驚心動魄不說,還直接掛了彩。
李景恪看見他手受傷了,一定會冷臉把他罵一頓。
至於男的跟男的怎麽……池燦不知道,但李景恪一定是知道的。他哥哥過往二十多年辛苦痛苦的人生,隻由得他零零碎碎拚湊也拚湊不清,而李景恪一眼就能看透池燦單純的裏外。
在他這個弟弟到來以前,李景恪人生裏多的是其他人。
池燦忽然更不是滋味起來,眉頭蹙得更緊,拖遝的腳步也在回家路上變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