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盤炒飯讓池燦吃得太急,吃到最後噎得慌,池燦又將李景恪給他倒的那杯水喝幹淨,等烤串上桌時已經撐著了,勉強拿了串小牛肉咬咬,對李景恪說:“哥哥,你不吃嗎?”

他順著李景恪的目光往夜宵棚外的街上看去,什麽也沒看見。

“吃不下了打包明天吃。”李景恪往桌上看了一眼,起身去店門口結賬,把車鑰匙往羅傑身上一扔,說,“走了。”

“就走啊,”羅傑接著車鑰匙,拿了一個打包盒朝池燦走過去,看著這小孩怪可憐見的,跟著李景恪可不會多好過,笑眯眯說,“以後多帶妹妹來玩,吃炒飯哥哥請客,那個哥哥不行還有我這個哥哥。”

李景恪單手插兜站在遠處,黑色薄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他勾勾唇角,臉上帶著點微笑,看著池燦。

池燦瞥了一眼李景恪,在羅傑幫他打包好餐盒後,迫於**威般鬱悶地說:“謝謝。”

他說完提起塑料打包盒,繞著桌子另一邊一溜煙就走了出去,追上已經轉身離開、走到前麵的李景恪,亦步亦趨跟在後麵,地上的影子也不再是單獨一個,而是一大一小兩團黑黢黢的影子,他的就像條小尾巴。

羅傑看得個新鮮,探頭出去看了半天,心道李景恪這麽個冷冰冰捉摸不透又最怕麻煩的人,不知道能養了那個小東西幾天。

裏麵有人叫了他才甩甩抹布回了店裏。

摩托車原來並不是李景恪的,他們沿著垂柳婆娑的這條寂靜無人的陡坡往下走。

池燦填飽了肚子感覺也沒那麽冷了,他離李景恪大概小半個身位距離,一邊心說自己不是姑娘和妹妹,一邊偷偷踩著李景恪那團大大的影子,手裏的烤串香味飄了一路。

小孩子的快樂好像就有這麽簡單,因為踩李景恪的影子出了氣,所以可以暫時忘掉一些茫然和傷心。

池燦一直埋頭和李景恪的影子鬥智鬥勇,連李景恪已經停下都沒來得及反應,一不小心就撞了上去。

他心裏咯噔一下,倒在李景恪身上瞪大了眼睛,這才發現原來已經到了。

“你在幹什麽?”李景恪打開門,提起他書包後背的提繩就把人拎進了屋子。

池燦人在地上走,背上的書包卻拱到了頭上,像個犯了錯馬上要挨打的混小子,家門一關就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李景恪鬆了手,把門關上,一轉身,池燦站在牆壁邊上哆嗦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哥哥。”

“你很怕我?”李景恪問他。

他貼著牆壁,在黑暗裏瞎說似的:“怎麽會呢。”

李景恪嗤笑著把燈打開:“所以是不怕我?”

池燦的眼睛隨著鎢絲電燈泡哢嚓一聲亮起而眨了眨,他被問得滿頭大汗,梗著脖子回答:“也就一點點......”

在暖黃明亮的燈光下,池燦到底怕不怕都表現在藏不住的表情裏了,而這間就靠近馬路邊的小屋子,也在池燦眼中一覽無餘。

這片地方的房屋格局和民宿類似,像筒子樓一樣,走廊朝裏,四棟樓圍成一個小方塊,中間有個小天井。李景恪這間一樓的單間靠路邊,單獨突出的那一塊是個廁所,背麵開的這張門雖然方便進出,但同時會有些吵。

風城的風還會帶來濕冷氣流,和蟲鳴鳥叫汽車鳴笛一起鑽進來,房間背光,常年潮濕,池燦在他身前那張單人木板床和旁邊衣櫃後的牆壁頂上,看見了些黑黑的斑點。不過底下那張**鋪著灰色的被子,收拾得幹淨整潔,看起來是這間小屋子裏最舒服的地方。

對池燦而言,這還是超出了他的認知,他從不知道有人的家是長這樣的,而曾經和他是一家人的李景恪,在這樣的地方已經不知道住了多少年。

池燦偷偷倒吸涼氣,心裏驟然有些發酸,還發覺了此地並沒有能容下自己睡的位置。

“別傻站在中間礙事,”李景恪經過時甚至好心拍了拍他腦袋,“愛住就住,不住可以走。”

池燦抬手摸著自己的劉海,怔怔說:“那我住哪裏,要睡地上嗎?”

李景恪瞥了他一眼,說:“掛牆上吧。”

明明是被取笑的那個,池燦笑點奇怪,聽見說掛牆上居然沒忍住咧嘴笑了一下,想了想,又可憐巴巴商量:“還是睡地上吧。”

李景恪沒說話,背對著幹站了兩秒,從另一頭的門邊拎了那兩把椅子過來,並排拚在床和衣櫃之間的過道裏,剛好塞滿空隙。

雖然也不是什麽好地方,但怎麽也比睡地上掛牆上都好了一百倍,池燦看著李景恪又從衣櫃裏拿了床舊毯子和被子出來,毯子鋪在下麵,被子扔在上麵。

草草弄完這些,李景恪便沒再管他,徑直去了衛生間洗澡,熱水不太穩定,但也不怎麽礙事,他懶得再去走廊外的熱水房提水。

李景恪再出來的時候愣了一瞬。

池燦已經脫了書包在桌上,人像是累壞了,早乖乖蜷縮著躺到那兩張椅子上。他把被子蓋到了臉,後背緊貼著椅子背,不去碰到**。外麵的流浪狗都是這麽睡的。

這天晚上池燦躺在硬硬的椅子上,睫毛顫顫並沒有睡著。

他兩條腿原本懸在外麵,後來感覺李景恪上了床,他等待了很久,輕輕喊了一聲:“哥哥。”

沒人回應,他又試探喊了一聲,然後慢慢把腿搭到了李景恪的床鋪邊緣,覺得舒服多了。

“池燦,”李景恪突然出了聲,“還想不想睡?”

池燦頓時嚇得連氣都不敢出了,趕緊把腿挪回來。

外麵馬路上有車呼嘯而過,燈光在窗口碾過一圈,稍稍短暫地照亮了他們。

“哥,”重新陷入安靜的狹窄空間裏,池燦聲音沙沙的,他有點迷糊,壯著膽子小聲問,“去街上要飯討錢會很辛苦嗎?”

“你以前……辛苦嗎?”他又問。

第6節

李景恪睜開了眼,停頓片刻,喉結滾動:“明天要去要飯的是你,不是我。”

“哥哥,你是不是討厭我。”

李景恪沒理他。

池燦後背和肩膀都被椅子硌得有點兒疼,腿蜷縮著也隱隱發麻,他很慢地把被子也卷進身下墊著,眯著眼看李景恪一直沒轉身,就還是靠到床邊去了點。

池燦忽然很執著,聲音還是那麽小:“如果不能換錢,你就不會把我接回來。”

“是。”李景恪說。

這一句過後,池燦徹底安靜了,連帶著輕微鼻音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李景恪被他弄得睡意全無,趁拿手機時扭頭看了眼,光一照過去,就看見池燦正悄無聲息抹著眼淚,眼裏亮晶晶閃著水光。

“你到底還睡不睡?”李景恪側身支起胳膊,沒好氣道。

池燦淚眼朦朧看著他,像是終於忍耐不住:“……我想媽媽了,可是不能去見媽媽,睡著好怕掉下去……”

他蔫了吧唧說話牛頭不對馬嘴的,李景恪明天還要起個大早,實在沒有耐心跟他耗下去,伸手把他已經裹成一條毛毛蟲似的被子狠狠拽了一把,把人拽到**,容了他一塊地方睡著。

池燦睡在李景恪**,裹著暫時屬於自己的被子縮成一團。

他這一覺睡得緊張卻很沉,在夢裏沒有再變成任何吃的喝的奇怪的東西,再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一半身體躺**一半躺堅硬的椅子上了。

池燦暗暗放心,睡相沒有太不受控,他爬起來揉了兩下腫脹的眼睛,卻發現李景恪已經不在了。

慌慌張張起床後,池燦在空落落的屋子裏轉了一圈,又趴在窗台上透過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最後放棄了一般打開行李箱,跑去廁所洗漱。

他擰上鐵鏽斑斑的水龍頭,把為數不多屬於自己的小熊卡通杯和牙刷放在旁邊。

池燦走出來,看到桌上昨晚打包帶回來的烤串,肚子立即又餓了,想著吃完是不是要自己主動去街上啊……

眼神遊離之際,他突然發現那下麵壓了張紙條。

李景恪的字幹脆利落,帶著筆鋒,隻有四個字——

“屋裏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