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燦在屋裏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間裏看不到時間。李景恪不在他本應該輕鬆一點,不用去街上要飯他也應該慶幸。但池燦坐在那張木桌子邊,麵對著隻有他一個人的房間,因為沒有李景恪在,他所有的好奇心也都沒有了,隻有對一切茫然陌生的心悸感。

他有點想吐,想幹嘔,莫名緊張,不知道要待到什麽時候,能去哪裏,以後還有沒有學上,有沒有飯吃,晚上還能不能奢望睡**,會不會下一秒就被扔出去。

昨晚哭腫的眼睛又有些模糊了,池燦深深地呼吸,捏著手裏的紙條再看了看,木訥地打開泡沫塑料餐盒,把昨晚李景恪給他買的烤串塞進嘴裏。雖然東西已經徹底冷掉了,但還挺香的,池燦隨著食物下肚,專心咀嚼,把心裏那點事兒又稍稍壓了下去。

他把最後一串雞翅啃完,門口突然響起了鑰匙開鎖的聲音。

池燦耳朵一動,立即眼睛發亮地站起來,看著門被打開就喊道:“哥——”

推門而入的卻是一個穿著厚毛衣開衫和碎花長裙的女人,長頭發,素淡的眉眼,有些愁容憔悴。雖然看起來普通拮據,但打扮搭配得很舒服。她看見池燦後停下來定睛一看,轉而笑笑,問道:“是池燦嗎?長這麽大了,你小時候應該見過我的。”

“你哥哥很忙,中午沒空回來,我來送點東西,順便給你帶了午飯,不過好像有點晚了。”

池燦的眼神稍稍黯淡下去,呆站在原地忘了說話。

“真的不記得我了?”許如桔走進來,把手裏的電腦包和飯盒都放到桌上,看見池燦在吃冷掉的烤串,她皺起眉,把餐盒垃圾收起來扔進垃圾桶裏,“他怎麽讓你吃這種東西,快過來吃飯吧,還是熱的。”

池燦原本已經反應過來,聽完她一番話又懵了,對這樣溫柔的感覺竟然不太適應。

他慢慢坐回去,想了想,說:“你是我哥的朋友嗎?”

“是吧,”許如桔看著他圓溜溜謹慎的樣子,笑說,“我叫許如桔,以前住在你家馬路對麵村裏呀,你還很小的時候,帶你去魚塘邊看過打魚呢。”

池燦五歲之前的記憶,如果其他都隻是一層稀薄的沙,去魚塘邊看打魚卻格外具象,他也是憑此認出了李景恪,他曾經的哥哥。

但他不記得眼前這個溫柔姐姐了。

“我叫池燦。”池燦扁扁嘴說。

許如桔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你可以叫我小桔姐,以前就是這麽叫的,”她說完在屋子裏看了一圈,麵色逐漸凝重,歎了口氣,“沒想到他真的把你接回來了,你們這要怎麽住。”

許如桔是難過也愧疚的,李景恪為什麽會再去他仇恨的池家趟這趟渾水,為什麽會在自己都過得勉勉強強的時候把池燦接回來,她再清楚不過。

可是沒有人能改變李景恪自己做的決定,他甚至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沒有那個義務。

許如桔認識李景恪滿打滿算十六年,從李景恪被池振茂從福利院接回池家起。他們是年少時的同伴。可後來發生了無數的事,永遠也隻是李景恪自己在做決定,自己一並承擔。

“我可以睡椅子上的。”

池燦的聲音在這間往常會很寂靜的屋子裏響起。

看著許如桔的背影,池燦想到見過的每一個認識李景恪的人,都可能會跟李景恪透露他的表現,他往嘴裏扒了口飯,繼續說:“小桔姐,你做的飯真好吃。”

許如桔轉過身,一下子被逗笑了:“你還和小時候一樣可愛,更懂事了,嘴真甜。”

“小桔姐,那你說我哥他會喜歡我嗎?”池燦打探著問道,發展一切可發展的。而且雖然他沒有想起小桔姐,但他覺得她是個好人,做的飯也是真好吃。

這中間池燦還意識到小桔姐有李景恪屋子的鑰匙,他們關係一定很好,不止是朋友,是女朋友也說不定。

不過池燦不能想象李景恪有女朋友的樣子,李景恪也會像他以前的同學小虎那樣給女朋友寫保證書嗎?會像他爸爸——不對,是繼父——會像繼父那樣哄媽媽開心嗎?池燦不太喜歡這個想象,覺得有點違和和奇怪,太差別對待了。而且他又想到了媽媽,想到自己沒人要,想起了自己的傷心事。

“當然會了,”許如桔並不知道他腦瓜子裏在想這些,回答說,“他既然已經把你接回來,就不會不管你的。”

許如桔看見池燦逐漸戚戚然的臉色,意識到李景恪和池家之間恩怨難解,他對池燦一時半會可能不會有多好。

她在風城中學教語文,用慣常安慰孩子的話解釋說:“你哥還是關心你的,不然怎麽會讓我幫忙來送飯給你吃,對不對?”

池燦一聽轉了轉眼睛,捏著筷子認同地點點頭,自我安慰般嘟囔說:“他今天也讓我待在家裏,還沒讓我出去要飯,應該是關心我的......”

許如桔職業病作祟,皺眉道:“他讓你出去要飯——”

他們話都還沒說完,許如桔剛剛沒完全關緊的門忽然咚一聲開了。

李景恪踢門而入的時候剛好聽見裏麵的聲音,抬眼問道:“在說什麽,我讓他出去要什麽?”

池燦愣住了,手一碰差點打翻了碗,他站起來喊了一聲:“哥哥。”

“你怎麽回來了?”許如桔見池燦緊張的模樣,攬著他肩膀讓他坐回去吃飯,笑說,“沒說什麽,這麽多年沒見過,你弟弟很懂事,長得也更漂亮了。”

“中午讓人頂了個班。”李景恪說。

他手裏提了一袋東西,把放在門邊的新買折疊床拎進來,對池燦道:“去把椅子搬出來。”

池燦一直盯著李景恪手裏的東西,聽見指令又立即彈簧似的站起來,像上了發條。他跑到床邊看見椅子上自己睡得亂糟糟的地方,再一對比旁邊李景恪鋪好的床鋪,他有點忐忑地把毯子和被子挪到**,笨拙地將卡在中間的椅子拖出來。

屋子裏一時間顯得十分擁擠,池燦做事磕磕絆絆但一直在盡力表現,被椅子腿磕了下腳也沒停。許如桔看著這兄弟倆,直皺眉頭,伸手拍了李景恪一把,兩人去了屋外。

李景恪反手虛掩著門。中午時間有限,他從家具廠出來,在古城路過超市去買了東西剛趕回來,額角還流著汗。已經進入四月,但凡白天出太陽,處在高海拔的風城又是另外一個狀況了。李景恪邊拉開外套拉鏈邊說:“多謝,麻煩你過來一趟,以後可能換了班,中午就不忙了。”

“你跟一個小孩子置什麽氣?”許如桔這會兒不跟他客氣了,反正客氣不客氣李景恪都是那樣,她直截了當地說。

李景恪看著路中間經過的車輛,忍不住笑了笑:“不小了,去許老師初一班上已經不夠念了。”

許如桔壓低了聲音:“提到這個,你還打算讓他去街上要飯?嚇他還是真的?”

外麵日頭刺眼,天藍得發亮,李景恪曬在陽光底下,微耷著眼,從兜裏掏煙出來。他長得很英俊,無論來不來得及修邊幅,膚色曬得深或淺,是在學校還是早早出來上了班,兜裏有錢沒錢,都是那樣,漫不經心又自由自在的感覺,好像從不把任何事當回事,天塌了都不用怕。

“去要兩天也行,”李景恪笑說,“都說長得像小姑娘,去古城路邊蹲一下午,能收半杯子鋼鏰回來。”

許如桔今年剛做了老師,儼然已經難以接受:“可他正是上學的年紀。”

“以前誰不是上學的年紀,去上學又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李景恪說。

“你……”

許如桔像是有點生氣,站在門前僅有的一點屋簷陰影下,一時間沒說話了。

李景恪將手按在門把手上,也不再開玩笑提這件事,隻說:“池家答應的錢晚上就會打過來。”

“算我借你的。”許如桔輕聲說。

李景恪沒說話。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走下那兩級矮矮的台階,蹙眉看著李景恪:“電腦我放桌上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下午我先去醫院看看阿奶,飯盒明天到古城再給吧。”

“行,謝了,”李景恪拿著煙盒又放了回去,轉身踏進門,很有紳士風度地跟她招手,“路上注意安全。”

許如桔深歎了口氣,什麽都沒有再說。

她很清楚,李景恪替她解決燃眉之急,付了阿奶這筆治療費,不會答應算是她借的;李景恪也不會跟她去醫院。

從此李景恪不再欠他們什麽了,雖然原本就沒有欠什麽。

李景恪回到屋裏時,表情不顯但說不上很好。池燦正搬了張木板凳坐在靠門口的床尾,低著腦袋像在整理小箱子,拉鏈拉開又關,關了又拉。

一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慢慢吞吞扭頭過去看,和李景恪對視了個正著。

“我已經把床弄好了,哥哥。”池燦站了起來,邀功般說。

李景恪看著新買的折疊床已經鋪在昨晚放椅子的位置,毯子被子原樣蓋在上麵,池燦還放了一隻不知道從哪來的小熊玩偶在上麵。很突兀。

他要是看了池燦的小箱子就會知道,池燦被打包送回風城的時候是自己收拾的行李,該帶的沒幾件,零零散散不該帶的全帶來了。

好在李景恪也沒把他當生活能完全自理的懂事小孩,中午提回來的袋子裏也順手拿了點生活用品,李景恪自己要用,勉強稍上池燦湊活湊活。池燦要是受不了,腿長他自己身上,來去自由。

池燦見李景恪沒有表示,又說:“我已經吃完飯了,下午可以出門……”

李景恪拉著椅子坐下休息,眼神示意讓他也坐下,說:“知道找人告狀了。”

池燦張了張嘴,想為自己辯解。

“想去上學還是想去要飯,自己說。”李景恪問他。

“……上學。”池燦小聲地說。雖然他以前在學校成績也沒多好,但其實從未設想過除了上學以外的事情,恰逢初升高的升學考,大人們都說對他們而言這才是唯一的頭等大事。

“以前班上考多少分?上學期成績單,報個數。”

李景恪竟然開始盤問他的成績,池燦咽咽口水,坐在板凳上伸手扶了扶床腿,支支吾吾說:“還不錯的,數學八十六,英語九十……三?我記不太清了哥哥。”

“記不清就是考得差。”李景恪毫不留情拆穿了他。

考得差就不能上學,池燦自動給補全了下一句。

他剛剛坐在門口偷聽他們說話,清楚自己去上學已經希望渺茫,眼下表情頓時又變得茫然和不知所措,像蝸牛縮回了殼裏,就差和昨晚一樣抹眼淚了。

“怎麽才說兩句又要哭,”李景恪看了看手機時間,起身走過去捏了捏池燦的臉,軟綿綿的,他低頭看著他打趣道,“不會真是小姑娘吧?”

“不是!”池燦一開口帶著鼻音,低著嗓子較真地說,“我不是,你可以看。”

第7節

“我看什麽?看你是弟弟啊,”李景恪終於被他逗著了,忍不住笑起來,“你得脫了褲子才能給我看了,池燦。”

池燦一愣,臉上登時熱了,覺得很沒有麵子。他在李景恪手晃過來時反射性把腿夾住。

“乖乖待著,”李景恪把手伸進兜裏,笑意淡得很快,嘴角微抿著說,“等去上學了,考得差再脫褲子也不遲。”

池燦還沒有反應過來,李景恪已經出了門。他連忙跑去窗戶口邊往外看,外麵太陽很大,他連人影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