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李景恪晚上回來的時間裏,池燦終於安定下來,看著自己的折疊床擺在原本那張床旁邊,都是灰色的,一大一小,很合適和諧,就像他跟在李景恪旁邊的小尾巴影子一樣。

環顧李景恪這間狹小的單間,池燦心中的淒涼也不多了,他開始認真整理起因自己到來而顯得有些淩亂的部分。他把小箱子裏帶的可憐的幾件衣服拿出來放進衣櫃,紅的藍的黃的,都擺在李景恪黑灰白占多數的衣服墩旁邊;其餘用不上的玩具和媽媽送的禮物他就都塞箱子裏了,最後把箱子放到牆邊。

書包裏就是文具用品,差生文具多、派頭足,多到他可以不用再讓李景恪在這上麵為他破費。他當初在醫院邊哭邊抄寫完的寒假作業也在裏麵,那本子上現在還能看見眼淚掉在上麵的凹痕。

池燦把它們放在桌上。

屋子裏就隻有一張這樣的木桌子,滿是時間和使用痕跡,好在還算大,靠著走廊這頭的窗戶邊。池燦蓋好飯盒,挪了挪小桔姐送來的筆記本電腦,給自己劃出一塊學習區域,他覺得李景恪應該不會不高興。

李景恪下午送貨前又跑了趟古城,晚上上夜班延遲了點,騎車回去的時候顯示十點,對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當地人來說,已經很晚。

這天天氣不錯,池燦在廁所搗鼓半天熱水,冷熱參半慘兮兮地洗完澡出來,在窗口看了一會兒,實在沒忍住給門打開了一道口子,蹲在門框邊仰頭看門前的垂柳和天上的星星。沒有高樓大廈,空氣裏帶著清涼的泥土氣息,風城晚上的星星又多又密,還非常明亮,他好像從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天空。

這座邊陲小城在這個時候仿佛已經被按下休息的暫停鍵,靜謐安和,池燦放著空不知道蹲了多久,餘光裏看見坡底下街口的人影,他一時半會還沒反應過來。

等李景恪明明白白出現在他眼前時已經晚了,池燦想起身回屋,哪怕躲到門後也好,卻發現自己腿麻了,隻見李景恪鎖了自行車朝他越走越近。

“哥哥,你終於回來了。”池燦邊說邊往後退,然而雙腿發麻遲遲站不起來,一下撲通往後仰去,摔了個屁股墩。

李景恪站在門前,讓他攔在門口下不去腳,黑黢黢的影子投下來像要吃人。

池燦靈機一動,伸手就去抱了抱李景恪的褲腿,解釋說:“我腿麻了。”

“我看你是想找打了。”李景恪大手一撈把他撈起來,扯著人進屋關門,手一鬆開,池燦就被扔到了**。

池燦穿著自己帶來的那套小熊花紋白睡衣,看樣子是洗過澡了,趴在**衣擺和褲腿都勒上去了一截,亂亂堆在身上,露出白皙的皮肉。

過去這些年,他被媽媽養得很好。

池燦覺得很奇怪,他這會兒腿很快不麻了,訕訕翻身站起來,心想這才第二天,李景恪不至於就要動手打他吧。

可就因為才第二天,才更好下手的樣子。李景恪早就說了,跟他回來也是要受折磨的。

“我沒出去,就剛剛看了看,不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池燦慢慢往後退兩步,卡在床邊早已無處可退,“能不能別打我,哥哥。”

李景恪看了一圈,發現屋子被收拾過了,他朝池燦走去。

“能不能輕點......”池燦還在討價還價。

李景恪繞過他去打開衣櫃,看見了池燦擠著放在旁邊的那幾件,他慣常扯出自己的換洗衣服,卻不知道什麽東西跟著掉出來,一骨碌掉到了**。

“你以前在家也半夜敞開家門,蹲外麵看?”李景恪搶先一步拿過掉在**的那隻豬鼻子存錢罐,一隻胳膊就擋開了池燦想來搶的手,“讓別人進來把你的私房錢搶走?”

池燦下意識狡辯兩句:“可能因為就在馬路邊,外麵星星好看,也沒什麽人......”

又認識到李景恪說的沒錯,他喃喃:“我以後不會了。”

“別人養狗能看家,”李景恪看他一眼,“養你你自己敞開門等著別人上門,該不該打?”

“該。”池燦沮喪小聲地說,眼睛紅紅的。

存錢罐是打不開的,隻有等哪天一把砸了才行,李景恪把罐子扔還給他,卻徑直去了洗手間。

“不是私房錢,小金庫而已,”池燦見不打了,捧著手裏的豬鼻子存錢罐,跟在李景恪後麵忙不迭地解釋,“是以前的壓歲錢和零花錢,可以砸開用的。”

走到洗手間門口,李景恪停下來轉過身,池燦審時度勢地自動閉上了嘴,嘴邊有個很淺的酒窩。

李景恪盯著池燦不安的表情,隔兩秒,挑了挑眉問他:“中午的小桔姐說如果實在不行,可以讓你先去跟她住一起,她可以......”

池燦邊聽邊大睜著眼睛愣住了。

“我不要!”池燦突然放大聲音打斷了李景恪,胸口劇烈起伏著,比李景恪剛剛說要打他還反應激烈。

他隻知道自己又要被丟掉了,暖和的新床還沒睡過,飽飯還沒吃兩頓,他又要把自己那點沒用的東西收拾打包,然後像垃圾一樣被趕出門去。從一個人人誇獎聰明懂事的小孩變成做不好任何事的累贅廢物,池燦覺得世界天翻地覆變得太快,讓他成了一個傻瓜,而更令人絕望的是,他對李景恪而言確實是實實在在的累贅,非親非故,毫不相熟。僅憑小時候那點交集,李景恪可能討厭他都來不及。池燦的喘氣聲越來越急,視線聽覺都變得混沌不清,池燦不再看李景恪,轉身就去背自己的書包,存錢罐從手裏滾出去滾到了地上也沒管。

他邊掉眼淚邊想不如直接讓他自生自滅好了,就不用再被嫌棄討厭,穿著睡衣拖鞋就要往外跑。

筒子樓隔壁剛有人上樓,鄰裏左右多的是雞飛狗跳,李景恪見得多了,但依然沒想到池燦會這樣,看著他想起了那時候的自己,要走的時候也發過誓一輩子都不會再回池家。

李景恪把衣服搭到肩上,大邁兩步就走過去按住了房門,一伸手把衝到門邊的池燦攬腰抱回來,哢嗒一聲順手反鎖了門鎖。

池燦身上很熱,洗完自然幹的頭發毛毛躁躁,整個人軟乎又炸毛,李景恪輕而易舉摟著池燦脫下書包,將池燦控製著放回**坐下,過程中摸到了一點眼淚。

李景恪半彎著腰按住他,等他稍微冷靜,說道:“大晚上了能跑去哪,嗯?有野獸下山專吃小孩的。”

“讓它吃了我吧,”池燦說話帶著點哭腔,兩隻胳膊被握著擺在身前,但他也用手抓著李景恪的手臂,渾身發熱,倔強地說,“而且我也不小了。”

李景恪微笑了笑,幹脆蹲下來,問他:“為什麽不答應去跟小桔姐一起?”

“我才認識了她一天,你說讓我跟你走,又要把我丟掉。”池燦低著頭,斷斷續續地說。他一抽一抽吸鼻子,對沒走得成有點慶幸又尷尬。

“我們認識多久?”

“我記得你……你在池塘邊教我玩過打槍。”

李景恪沉默下來,伸手撥了撥他那根紮到眼睛邊的頭發絲,他想問池燦為什麽會唯獨記得這一段,但想想沒什麽必要。對幸福快樂的小孩來說隻記得自己認為新鮮好玩的事情,是沒有錯的。

他站起身鬆開了池燦,開口道:“以後不要亂跑了,去睡覺,明天要早點起來。”

池燦已經不哭了,低聲問了一句:“為什麽又要我了呢……”

李景恪從肩上拿下衣服,捏捏他有點嬰兒肥的臉,說:“收了錢要負責的,你不是還叫我一聲哥哥麽。”

池燦“哦”了一聲。

“你的小金庫不要了?”李景恪再去廁所時指了指掉在門邊上的存錢罐。

池燦愣了愣,很快跑下去撿起了罐子,摸了一圈蔫蔫說:“豬耳朵摔裂了。”

他像是瞬間忘了剛剛還鬧脾氣要出走的事,蹙眉遞過去給李景恪看。李景恪本來沒有要看的想法,隨手順著他的意思一捏,摔裂的那一小點豬耳朵居然直接掉了下來,正好掉在池燦攤開的手心裏。

“壞了。”池燦張嘴傻眼看著,想到這是媽媽送他的生日禮物,有點難過起來,但反正存錢罐的最終命運也是要被砸的,他這麽安慰自己。

“壞了就壞了,看不出來,”李景恪說,“去放衣櫃抽屜裏收好。”

直到李景恪進去洗澡,池燦都在廁所門邊站了好一陣,聽著裏麵的水聲,慢慢去床頭抽了衛生紙,他把掉下來的小豬耳朵包進紙裏,盯著衣櫃一陣,最後還是和存錢罐一起放進了自己的小箱子。

放完東西他躺上了折疊床,把被子蓋到下巴,直挺挺躺著。李景恪出來時見他就露了顆腦袋在外麵。

李景恪站在他的折疊床邊拉開衣櫃,過了一會兒,問道:“存錢罐放哪兒去了。”

池燦緊張地捏著被子,說:“行李箱裏。”

“自己收好就行。”李景恪沒反應,隻這麽說。

池燦心裏有點失落,但睜著有些困倦的眼睛,像是一直在等他:“明天早點起來去幹什麽呀?”

李景恪把燈關了,然後說:“去上學。”

黑暗裏,池燦轉了轉身體,床很小,他和李景恪其實隔得很近,但是在兩張**。他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去上學”三個字仍然縈繞在耳邊,他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能去上學了,對存錢罐的事也突然冒出很多後悔。雖然李景恪並不在乎。

池燦往大**靠了靠,小聲對李景恪說:“謝謝哥哥。”

李景恪應該聽見了。他聽見李景恪似乎低笑了一聲,幾不可聞。他在折疊**弄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睡覺。”李景恪這時候是真的出聲了,沉聲警告道。

池燦不動了,靜默了一會兒,閉上這幾天恢複了淚腺功能又使用過度的雙眼,仍然說:“哥哥晚安。”

他是不吝嗇也不羞於表達感情的,感謝要說,晚安也要說,認為天經地義,心裏那淺淺的池子裏裝滿喜怒哀樂,隨便就能洋洋灑灑得到處都是。

池燦沒等到什麽回應,抱著自己的小熊枕頭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