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燦站在陽台上,看著李景恪開車迅速離開了他們單位的宿舍區,出大門後方向左轉,往南,大概是直接去公司了。
早上外麵風大還涼,空氣沁人心脾,樓下已經有不少單位同事出門去上班。
他攏起身上的外套,低頭看了眼手機,目前震中區域的地震已經平息,他們這批實習生今天大概率是不會再去第一線了。池燦回到屋子裏才終於鬆下一口氣,拿起自己那本開題報告拍了拍,用手指試圖撫平那上麵的褶皺,盡管畢業論文還是令人頭大的存在,但他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也沒有很過分吧。池燦眨著還不太靈便的稍有浮腫的眼睛,覺得當時聚餐喝多發出去的那條信息並非那麽差勁了,他有男朋友的這個消息,如果是顆石子,投擲到河裏,現在看來不是連聲響兒也聽不見的。
他如今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咚咚咚!”
第61節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林輝的聲音跟著響在門外,池燦被嚇了一跳,隨便做點表情嘴都有點疼起來,池燦不笑了,連忙起身去開了門。
林輝跟他是同組的實習生,宿舍分配得也近,就在樓上樓下。他昨晚沒跟他們一起打車回來,林輝居然一大早也來這裏敲門叫他了。
“就知道你在宿舍,”林輝見了他先一笑,解釋說,“剛剛我在樓下找物業修管子,找了半天沒找見人,正好看著你上來的,你哥居然也來了?”
池燦敞開門招呼了他,邊回來桌前找到工作證掛脖子上,邊說:“昨晚吃飯的時候碰見了,他後麵就叫我回了趟家,早上順路送我過來。”
“今天是不是要去機房看剪片子,昨天的小作業你弄完了嗎?”
“隨便弄了弄,感覺應該沒問題。”
兩人挪步到了走廊裏,池燦一手拎著電腦包,一手給房門上鎖,順口問道:“你呢。”
“我熬夜才趕完的,這我第一次到台裏實習,感覺和學校裏學的差好多,”下樓的時候林輝接著說,“池燦,你在北京的學校上學,怎麽會回來這兒實習啊?”
“北京有沙塵暴,太幹了,”池燦說,“寫論文寫不下去,就回來換個熟悉的環境試試。”
林輝點了點頭,他很佩服池燦,池燦看起來沒什麽煩惱,有困難就可以心無旁騖去解決,無論學曆還是能力和情商都很出眾。
林輝偶爾有些嫉妒,覺得池燦不像所謂淒慘家庭教出來的小孩,但他仍然把池燦當成不可多得的同行朋友,結交認識了隻會大有裨益。
到了室外天光亮堂的地方,他一眼掃去,輕易就能看見池燦嘴角的傷口,問道:“你臉上怎麽了?”
池燦“啊”了一聲,略有尷尬地笑笑,說:“沒事,不小心……”
“不會吧,你哥弄的?”林輝想到池燦跟他那個哥哥關係不好,就在風城也寧願住宿舍不回家,他驚訝道,“昨晚吃飯的時候以為你們隻是關係不好,居然這麽嚴重嗎,他還會動手打你?!”
“你誤會了,”池燦哭笑不得地說,“不是,真的是不小心弄的。”
“……好吧,”林輝不知信沒信,緊接著閑聊似的說,“好像記得你說過,他不是你親哥?”
昨天下過雨,池燦跨過電視大樓前綠草坪裏的水坑,說:“嗯,他不是風城人。”
池燦抿唇,想了想又說:“但他大概很小的時候就來了這裏,一直在風城長大,我還沒出生,他就是我哥了。”
池燦降臨在這人間的第一天,是上帝,可東方不講上帝,那就應該是上天,上天指派了李景恪來做池燦的哥哥。又在他們分別後使之重逢。池燦一直覺得,他後來,也是被指派了重新來做李景恪的弟弟的。
他們生來相依的靈魂因為各種原因變成了碎片四處散落,最終還是要被拾起,像鱗片一樣成為明亮的盔甲。
他們本該相愛,池燦固執地這麽想。
“昨晚回來孟新泉還跟我說,”林輝說,“她想起來在台裏還見過你哥一次。”
“可能來辦事吧。”
“你哥看起來挺年輕的,這麽多年能供你去北京上學,條件真好。”
李景恪如今年近三十,而立之年,曾經如影隨形的陰鷙冷漠似乎已不見蹤跡,池燦自私懷念的那樣的曾經幸好一去不複返,動**、扭曲、荒蕪或血腥的字眼都被掩埋在了時間長河裏。
再看時,世俗標準下他該有的好像都已有了,也為池燦搭建了一個令人羨慕的未來。
李景恪本該過這樣的快意人生,沉穩而銳利。
池燦眼睛低垂看著地,扯扯嘴角,開口說:“他以前可沒錢,一天算上坐車給我的零花錢才五塊,我那時候當過班裏最後一個交學雜費的人,過的都是苦日子。”
林輝笑笑,看了看池燦,本想再說點什麽寬慰下他,但池燦似乎毫無窘迫和困擾,還能大咧咧笑出來。
緊接著他們隨人流一起按時趕進了大樓,兩人不再閑聊,很快坐電梯去了辦公室跟張老師開早會。
地震報道發出之後,又連著忙了好幾天,池燦終於熬到即將放假的周五。
他嘴邊的小傷口早已結痂,都快好全了,做什麽表情都不會再痛,可自從那天李景恪態度不明麵色稍冷地離開後,就再沒有別的動靜了。
池燦越來越笑不出來。
過完中午,他把最新剪完定稿的片子送到新聞部年紀最長的楊老師那兒審片,回來的時候辦公室裏熱熱鬧鬧的,說等下午開完跨部門的大會議,晚上就去聚餐。
別說聚餐,池燦感覺自己連下午開的這個會都熬不過去了,他摟著本子和筆到了樓下會議室門口,心一橫,低頭拿著手機給李景恪發了條信息過去。
因為擔心明知大概率無回複,開會的時候還會揣著手機瞟個不停,池燦摁下了靜音鍵,將手機一直反扣在桌麵。到中場休息他才終於放鬆下來,看手機之前往會議室的透明玻璃外看去,對著綠植發了會兒呆。
外麵的辦公室都是招商部的地盤,走廊裏時不時人來人往,顯得比往常熱鬧。
忽然有人進會議室來叫了一個欄目負責人同事出去,似乎是來了客戶需要會麵。
池燦沒多注意,轉而拿過手機點開屏幕,再睜開眯縫著的眼——果然什麽也沒有——就算早有心理準備,他一瞬間仍然咬緊了齒列,不明白李景恪怎麽能無動於衷到這個地步,登時泄憤般哐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一旁在休息的孟新泉聞聲連忙轉頭,問他怎麽了。
“隻剩個總結,會就快開完,就要下班了,”孟新泉以為他開會開得不耐煩了,安慰道,“下班咱們去外麵吃飯聚餐,很快就解放了!”
林輝這會兒倒是和池燦一樣也看著玻璃牆外,嘀咕道:“招商主任、製片主任也都在外麵誒,聽他們說今年有個新欄目招商特別好,好多個合作方來著……”
外麵確實來了烏泱烏泱一大堆人,黑色衣服居多,來來去去甚至有點晃眼睛。
池燦站起來後就沒聲了,人也沒動——他在那堆人裏猝不及防看見了正和人說話的李景恪。
能在台裏碰見李景恪並不令人意外,卻很需要運氣。
李景恪個子很高,如果時時都站得筆挺,和人交流時就會顯得尤為盛氣淩人,池燦喜歡看他出於禮貌側耳聽人講話的樣子。
或者說太久沒回來見到李景恪了,他的眼睛從始至終根本移不開。
李景恪好像注意到了這邊的可視會議室,很快抬眼看了過來,隔著那扇玻璃遠遠和池燦對視一眼。卻轉瞬即逝。
那邊的隨行接待人員擁上來擋在了前麵,李景恪跟著他們和台裏領導一起進到對麵辦公室裏,池燦這邊的會議剛好也要再度繼續。
林輝坐著,視線被花卉遮擋;孟新泉後知後覺轉身好奇地瞧了半天,卻什麽人也沒看見,連忙扯著池燦坐下,說要開會了。
後半程會議短了很多,旅發會在即,其他部門都已經忙了很久,新聞部也需要著手準備選題進行跟蹤報道。但池燦坐回來後有些走神,邊記著筆記邊偶爾往後看一眼,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
等到會議終於散場,李景恪他們似乎還沒從辦公室裏出來過。
池燦站起來收著本子,合上筆帽,讓林輝和孟新泉先走:“我中午把片子拿去給楊老師那裏送審了,想再去看一眼,等會兒我就上來。”
“行,那你別耽誤太久,晚上還一起吃飯呢。”
這次晚上是要跟包括張老師在內的小組領導一塊兒聚餐,池燦就算想推也是不合適的,但他無法就這麽跟著離開,最後就剩他一個人等在大會議室裏。
打掃會議室衛生的同事都已經進來,好奇多問了一句怎麽還不走啊,池燦隻好笑著說就走就走,一出去,直接往那頭的主任辦公室摸去。
他走過辦公室門口,沒什麽理由待在外麵,又隻好往回走,來回踱步了兩下。
正當池燦準備放棄、打道回府的時候,前麵的那張紅木門轉瞬就開了。一群人接著走出來,又是黑壓壓一片,冷不丁和池燦撞了個正著。
招商部的領導自然不認識剛來的實習生,也沒注意,差不多是擦肩而過,但李景恪認識。
池燦再次和李景恪的目光短暫於空氣中相撞,交匯,再錯開。他直勾勾盯著李景恪跟他們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走廊裏迅速恢複了冷清,池燦手裏的手機突然叮咚一聲響。
他散會後才開的聲音,心想大抵是微信工作群裏的消息,靠著牆壁垂頭喪氣點開來,呆了一會兒才去看。
他盯著屏幕頓時呆了更久,李景恪竟然給他回了條消息,隻有兩個字。
過來。
池燦捏著手機朝電梯方向過去,一路經過廁所,他東張西望著,很快在旁邊少有人去的走廊中廳裏看見了站在窗戶邊抽煙的李景恪。
“我以為你不會回我信息了。”池燦低聲開口道。
“你發的什麽?”李景恪一隻手搭著窗台,仿佛明知故問。
“自己念念。”
池燦靜默兩秒,不用舉手機出來念,直接複述了出來:“哥,我嘴上的傷好了,要不要見見。”
李景恪好整以暇地點點頭,問池燦:“見誰,見你和你的男朋友啊?”他笑笑,“上班開會都能突然生氣了,你在生誰的氣?”
“你也沒想見我,不是麽。”池燦聲音很輕,自動忽略了後一個問題。
李景恪懶得跟他掰扯這些,不置可否,隻說:“晚上帶來見見,以後這些事就不用再告訴我了。”
“哥……”池燦叫了李景恪一聲,伸手握住了李景恪的胳膊。
然而那邊跟李景恪一同前來商討合作細則的公司同事已經上完廁所出來,李景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池燦隻好試著鬆手,掌心差點劃到李景恪手裏正燃燒的煙頭。
他跟著抬腿往電梯方向走去。
同事是去年新來的,不認識從前暑假來公司實習過的池燦,但見了池燦身前的工作牌,以為台裏還有什麽事。他開口多問了兩下。池燦一直跟著,卻仿佛陷入了沉思,神情有些恍惚,沒聽見。
直到電梯門緩緩合上。
“恪哥,剛剛那是誰啊,”剛剛在辦公室裏跟那群老狐狸就談得不算輕鬆,下屬同事有些情緒地說道,“問他連句話也不回,這電視台裏的人真是不一樣,隻想要人任勞任怨拿錢又辦事的,姿態也太高了。”
李景恪像是習以為常,不清不楚地說了一句:“沒辦法。”
在跟著小組同事去聚餐的路上,池燦收到了李景恪發來的晚上見麵的地址,時間也沒跟晚飯衝突,而是在九點之後。
比起擔心真的帶個男人去見李景恪後會發生什麽,池燦更擔心的是到頭來隻是無用功,李景恪對這件事已經不感興趣了,所以才說今晚過後不用再告訴他這些。
何況這麽短時間裏,他要從哪裏去變個莫須有的男朋友出來。
池燦心神不寧地和大家聚完餐,一通下來已經八點多了,他率先跟大家告別,出去後獨自在馬路牙子上蹲了一會兒,眼睛都快被車燈晃瞎,才站起來邊走路邊撥了個電話出去。
“喂,你在哪啊?不是回來了麽,出來喝酒。”
“就在下關,我發地址給你。”
還是熟悉的泰安大橋,西洱河岸,離聚餐地點很近,池燦按李景恪給的地址走進那家河畔水岸酒吧時,隻是聞見那股若有似無的酒精味,就感覺腦袋已經有些暈乎乎了。
他酒量一直巨差無比,似乎先天瘸腿,再加上高考結束那年的初次喝酒經曆給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這些年哪怕在北京見識過各種各樣豐富多彩的玩法,他也基本不再沾酒的。
風城的酒吧大多講究情趣風雅,池燦在昏暗又斑斕的燈光照映下緊張環視了一圈,大廳裏和吧台前已經有不少客人,三三兩兩在聊天喝酒,鬧中有靜。
他還沒見到李景恪的身影。
先一步見到麵的,是池燦之前打電話叫來的老熟人,性別剛好為男。他坐在窗邊招了下手,楊鈞一臉怨氣地竄了進來。
“都九點多了,說過來喝酒就過來喝酒,你不是不喝酒的嗎!”楊鈞劈頭蓋臉便說道,“寫論文寫瘋了?”
大學畢業後楊鈞便就近也在北京找了工作,這兩年和池燦時常見麵,最近楊鈞是休了年假回來照顧老人,過段時間又要回北京的。
“不是……”
酒吧門口一陣熙熙攘攘,池燦話還沒說完,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剛剛才告過別的孟新泉和林輝那群人,他連忙扯著楊鈞擋在了自己身前,等他們進了那頭的包間才鬆口氣。
“幹嘛,誰啊,見了鬼了?”楊鈞坐下來拿起池燦點的果茶喝了一口,睨眼看去,“總比見到你哥強吧。”
“公司同事,我剛才聚餐說不舒服提前回去了,”池燦悶聲說道,“結果轉頭就在酒吧裏碰見,未免太過分了。”
“是有點過分,不過吧——”楊鈞哈哈一笑,掏心掏肺般繼續說,“好兄弟,我是真有點事,這樣,二十分鍾後我就回來陪你喝喝,知道你回來了心情不好。”
池燦默默朝他翻了個白眼,很快又笑了,沒好氣說:“知道你要去給某人打電話匯報,去吧,叛徒。”
楊鈞朝他來了一拳,暫時離開了酒吧。
第62節
池燦腦子裏仍然晃過李景恪那句別太過分了,心想今天他確實是來見李景恪的。
可現在都已經快九點半了,約他在這裏見麵——準確來說約的是池燦和他的男朋友見麵的李景恪,卻並沒有出現。
不多時,酒吧裏服務生突然朝池燦這走過來,說道:“先生您好,那邊有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您認識的人,請問可以嗎?”
池燦愣住了,順著服務生的示意看過去,包間那邊一排過去門簾虛掩,是林輝他們進去的地方。
池燦隻好起了身,然後說:“這裏的座位麻煩保留一下,我有個朋友等會會過來。”
“好的。”
服務生帶著池燦過去,伸手指引,說是2號包間,在靠裏的位置。
池燦才往裏走,果然聽見了熟悉的孟新泉的笑聲,還有大家談天說地時的聲音,池燦沒看房號,打算直接掀開簾子就進去,既然被發現了,大不了討個饒賣個乖就是。
然而下一秒服務生拉住了他,提醒道:“先生,這是3號包間。”
池燦暈頭轉向地去往了2號包間,進去前眼皮忽地一跳,他掀開帶著木香的竹簾,猝然和慢悠悠抬眼看過來的李景恪撞上了目光。
“哥……”
服務生這時才對李景恪問道:“您好,請問需要幫忙開酒嗎?”
李景恪點了下頭,直直看著池燦局促地坐下來,開口寒暄一般說道:“怎麽就你一個人,沒跟同事朋友一起。”
瑪瑙色的酒液被倒進了玻璃杯裏,冰塊在裏麵轉動,光斑回旋。池燦說:“我不知道會跟他們這麽湊巧的撞上。”
“沒關係,反正就在隔壁。”李景恪早就在這邊訂的2號包間,也沒想到有這麽巧。
終於等服務生倒完酒出去了,竹簾終於搭回去合上,包間裏空間很小,就中間擺放著一張長桌,兩人離得很近。池燦單獨和李景恪麵對麵坐著,看見李景恪端起酒杯喝了酒、依然沒有要先開口說話的意思。
“我男朋友他,先走了。”池燦說道。
“楊鈞麽,”李景恪眼神仿佛一凜,冷笑說,“是個男的都行了,都是你的男朋友。”
池燦心中已然清楚,李景恪早就到了,對他來酒吧後的一舉一動清清楚楚,讓他沒有再說謊的可能。
“哥呢,”池燦維持著麵上的平靜,笑了笑說,“有沒有找過別人,是不是我已經不能問了?”
他牙齒上下相碰,嘴唇嚅動,重複著李景恪對他說過的那句話:“類似,你清楚你在說什麽嗎……”
“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嗎?”李景恪問他,額角忍不住跳動。
“不是,”池燦起身繞過桌子,一點點走到李景恪身邊坐下,但沒有看李景恪,“我知道哥不會去找別人。”
李景恪喜怒不明地看著他靠近過來。池燦見李景恪不肯往另一隻杯子裏倒酒,擅自動手倒上了,張嘴嗑在杯沿抿了一小口,很苦,又澀又衝,他不明白李景恪為什麽能喝得下這種東西。
但池燦因此獲得了一些不存在的熏熏醉態,一種可以行使勇氣的借口。
他轉頭看向了李景恪,李景恪新換過衣服,大概洗過澡了。他們離得是那麽近,近得令人傷心。
池燦垂了垂頭,於是就貼在了李景恪耳邊,手也要往那下麵去碰,說道:“李景恪,你是不是性冷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