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九月,廣州的夜晚和白天一樣,也還是那麽喧囂!

這座南方的大都市,不進入深夜是無法沉寂下來的。

高天福親自開車,到長安醫院門口接了周文華,來到位於廣州大道北的一座海鮮城,兩人單獨要了一個包廂。

說是喝茶,可這茶也喝得太不是地方了。

菜很快上來了。周文華望著那些他叫不出名的海鮮,心裏忐忑不安起來。高老板把他叫到這裏來,肯定不是喝茶那麽簡單。

高天福開了一瓶五糧液,替周文華倒了滿杯,說:“周院長,我要好好謝謝你呀!”

周文華說:“不敢,不敢,舉手之勞,謝什麽呢?”

“來來來,吃菜,吃菜!”高天福招呼著:“去了兩次之後,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不過那個醫生說還要去!”

周文華說:“當然要去的,你這病要在好了之後,每半年做一次血液檢查,確定不複發才行!”

“那是,那是!”高天福敬了周文華一杯酒,說:“我想過了,我的這個專科醫院,以後就改成治療性病方麵的,你看怎麽樣?”

周文華喝了一口酒,“這個辦法不錯!”

經常有一些患淋病或者尖銳濕疣的病人來長安醫院看,那些人大多是打工的,那些人的妻子不在身邊,往往缺乏必要的常識,出去找女人的時候不做安全措施,所以就很容易傳染上性病。皮膚性病科暫時就隻有秦友明一個人,有時候忙不過來,周文華也幫忙著看。

其實像淋病那樣的性病,隻要幾百塊錢就能夠治好的。可那些人得了這樣的病之後,礙於很多原因,很少去大醫院看,都是去一些小診所或者黑診所。被診所裏的醫生胡天胡地一說,登時嚇個半死,花了幾千塊冤枉錢,不但病沒有治好,人還受罪。

對於民營醫院來說,在治療性病這一塊是有優勢的。

他曾經問過幾個來醫院看性病的患者,為什麽不去大醫院看,有患者說去大醫院看這種病覺得很丟人,而且那些大醫院裏的醫生在看病的時候,習慣用一種怪怪的眼光看他們,對他們說話的時候,也毫不客氣。得了那樣的病,心理上本來就好受,還要接受醫生的白眼,難怪他們不敢去大醫院,寧願去小診所或者小醫院。

在小診所或者小醫院裏,醫生不會那麽“凶”,患者的心理要平衡得多。

其實對患者而言,治病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患者的心理壓力和承受能力。這一點,恐怕那些大醫院的醫生是無法體會到的。

幾杯酒過後,高天福說:“我的醫院缺少一個能管事的人,我一直都在找,可沒有合適的!”他看了看臉色微紅的周文華,接著說,“我想請你來幫我,無論江老板給你什麽待遇,我都比他高一倍,如果你覺得不夠的話,也可以提出來,怎麽樣?”

周文華沉思了一下,說:“高老板,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高天福有些驚訝地問:“為什麽?”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不相信開出這麽優越的條件,周文華居然不動心。

周文華放下酒杯說:“我留下來幫江老板,並不是看中他給我多少錢工資!”

高天福不可思議地問:“那你衝著什麽呢?”

周文華幹掉了酒杯中的酒說:“是他的為人,是他對我說他開醫院的初衷!”

高天福冷笑了一下說:“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開醫院都是為了賺錢,你可別對我說他開的是一家福利院!”

周文華說:“你是江總的朋友,他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開醫院要賺錢是不錯,可要看是怎麽賺。”

高天福夾了一口菜,問:“那你告訴我,該怎麽去賺?”

周文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說:“憑自己的良心!”

高天福愣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麽,歎了一口氣說:“為什麽我就遇不到你這樣的人呢?我那個醫院的現狀,你也是知道的,再這麽下去的話,也隻好關門了!不過你們醫院也好不到哪裏去,他沒有錢繼續投資,正想辦法四處借錢,單靠這麽做的話,也撐不了多久的。更何況,他欠了一屁股的帳,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借錢給他了!”

高天福說的確是實情,周文華也不好怎麽說,隻低頭喝酒夾菜吃。

過了片刻,高天福試探著問:“周院長,我去內地看病的事情,你們那裏除了你和江老板外,還有誰知道嗎?”

周文華想起給他原來所在的醫院打電話時,劉文輝站在旁邊聽到了,而且還問是不是高老板。便把那天的情況對高天福說了。他見高天福聽了之後,半天都沒有吭聲,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兩人又喝了一會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都是一些生活方麵的話題。吃到後來,周文華一看時間不早,想起身告辭。

高天福又留了他一會兒,兩人堅持著把那瓶酒喝光了。

周文華不勝酒力,已經有了七八分醉意。高天福問了一些長安醫院的事情,他都一五一十的說了。

其實民營醫院的經營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訣竅,靠的就是醫療技術、服務態度和認真負責。這些話高天福以前就聽江國慶說過很多次,可是今晚從周文華的口中說出來,給他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周文華踉蹌著走下海鮮城的台階,高天福本想開車送他回去,被他拒絕了,堅持打的士回長安醫院。

高天福看著的士車走遠,轉身也要走,不料看見站在一輛麵包車旁的兩個人,那個年輕人他不認得,但是那個矮胖的中年人,他是認得的,就是長安醫院的總務科長劉文輝。

下班的時候,劉文輝接到祝躍進的電話,“高老板請周文華吃飯,你不想他被挖走的話,就去看看。”

他雖然防著祝躍進搞鬼,但也不能眼看著周文華被高老板挖走!

劉文輝一步步走上前,嬉笑著說:“不錯呀,高老板,周醫生可是我們醫院裏的頂梁柱呢,你打算用多少錢來挖走他?”

高天福盯著劉文輝,說:“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要問你,那20萬花完了沒有?不夠的話再給我來一封信!”

劉文輝裝傻:“什麽20萬,我不懂你說什麽!”

高天福說:“我的醜事就江老板和周醫生知道,你是第三個知道的人,剛才周醫生都對我說了!我知道你很精明,可別把別人當傻子!你和江總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怎麽你們的區別相差這麽呢?我弄不明白,他怎麽就找了你這麽一個人合夥?”

劉文輝說:“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少管!高老板,我們倆在這裏等了你們一個多小時,就是想確定你和他在一起。說吧,他是怎麽答應你的?”

高天福也生氣了,“你問我做什麽,回去問他呀!”

“不說也無所謂!”劉文輝一步步地退開去:“高老板,他可是周院長辛辛苦苦請來的。大家都是老鄉,生意歸生意,挖人就不對了!”

高天福平靜地說:“劉總,我挖人不對,你敲詐我就對?”

劉文輝說:“高老板,話可不能亂說,我什麽時候敲詐過你?”

高天福點燃了一根煙:“劉總,20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我高天福也不是那麽容易被人敲詐的!”

劉文輝說:“高老板,你一定誤會我了,我就是有再大的膽,也不敢做那樣的事,被警方查出來的話,那是要判刑的!”

他清楚高天福隻是懷疑他,並沒有證據,所以抵死都不承認。

高天福說:“我真希望他把整個醫院交給你來管理。”

劉文輝問:“為什麽?”

高天福說:“因為你比他有本事多了!”

劉文輝也知道高天福說的是反話,他笑了一聲,轉身上了車,丟下一句話,“哪天有時間我也請你喝茶!”

在回長安醫院的路上,劉文輝打電話給江國慶,說:“姐夫,我剛剛看見高老板在海鮮樓請周醫生吃飯!他會不會想挖走周醫生?”

江國慶在電話那頭說:“你這是胡扯什麽?沒事的話回去睡覺,你吃飽了撐的?”

劉文輝解釋說:“我這麽做不都是為醫院好嗎?萬一他被挖走了,泌尿科那邊就沒有人了!”

江國慶說:“那也不是你管的事情!你管好你該管的就行。”

劉文輝不服氣地說:“我好歹也是總務,醫院還有我的一份子呢!高老板為人很陰險,現在他的醫院不景氣,肯定想辦法到處……”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江國慶就把電話掛了。

劉文輝看著手機,自言自語地說:“我這麽做還不是為了醫院嗎?沒想到吃力不討好,弄得兩麵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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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劉文輝的電話後,江國慶的心裏也“咯噔”了一下,高天福經營的那家醫院,規模比長安醫院大多了,可一直以來都不景氣。雖然高天福對他說過要請周文華喝茶,可是也不能不讓人考慮到挖牆角的事情。

論經濟實力,高天福有老婆娘家那邊人的幫助,比他強多了。導致醫院經營不善的原因有很多種,最主要的莫過於高天福的急功近利。一個小感冒都看出上千塊錢來,難怪病人第二次不會再去了。

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江國慶出了門,來到周文華的房門錢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唐學慶。

唐學慶說:“哦,是江總呀,請進來坐,有什麽事嗎?”

“沒事!”江國慶見周文華不在房間裏,他走進去,見唐學慶床前的桌子上放滿了一些醫學書籍,隨手翻了翻說:“還那麽認真呀?”

“是呀!”唐學慶倒了一杯水給江國慶說:“我的臨床經驗還不夠,跟著周老師學呢!”

江國慶說:“聽老周說你有兩篇關於泌尿性特殊病例的論文發表了?”

唐學慶有些感激地說:“都是周老師指導的,我跟著他學到了很多東西,那個病例確實很特殊,三十多歲就得了前列腺結核,這在臨床醫學上是很難遇到的……”

接下來唐學慶說的都是一些醫學上的專業知識,江國慶聽得不太懂,但是他卻聽得很認真。說到最後,唐學慶拿出兩封信,說:“這是國家衛生部中國醫療保健國際交流促進會給我來的信,他們對我和周老師用中西醫結合治療前列腺結核的手法很感興趣,我接下來的論文也是這個選題……”

江國慶接過信一看,微笑著說:“那可就恭喜你了,等前麵的門診大樓建起來,我單獨給你一個用來研究的辦公室!”

他一直考慮把醫院麵前的那塊地用來蓋門診大樓,可是資金不夠,隻能暫時拖著。

唐學慶興奮地說:“那可就多謝謝江總了,我做夢都想呢!”

兩人聊了一陣,江國慶見周文華還沒有回來,心裏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向唐學慶告辭後,出門來到樓梯口,往下麵望了望,並沒有看到人上來。倒是其他幾間宿舍裏傳來幾個年輕人的打鬧聲。

這些年輕人就是這樣,上班的時候充滿幹勁,下班回來有玩鬧不停,不過他們一般不會玩得太晚,畢竟第二天要上班的。

站了一會兒,從下麵走上來一個纖瘦的身影。待那人走上來,才看清是肖雨琳。

肖雨琳見江國慶站在樓梯口,好像在等什麽人,順著他的目光往遠處看了看,也沒有看到什麽人來。她走到他的麵前,輕聲問:“你在等誰?”

江國慶微微笑了一下,“沒有,覺得房間裏有些悶熱,出來透透氣!”

肖雨琳問:“怎麽沒有開空調?”

江國慶的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有時一個人也覺得挺孤單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肖雨琳並沒有說話,眼神卻開始迷離起來。她認識江國慶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她也知道他是個很深沉的人,從來不會將心底的感受告訴別人的,無論遇到什麽樣的事情,都是獨自一個人默默的承受。

她見過江國慶的妻子,是屬於賢妻良母那一類型的,說話也很溫和,前後就來了三四次,每次呆的時間都不長。

他是有妻子的,妻子為什麽不在他的身邊呢?

肖雨琳沒有問過,也不敢問。那是人家的隱私,關她什麽事呢?

過了一會兒,她鼓起勇氣說:“要不我陪你下去走一走?”

江國慶似乎認真地看了肖雨琳一眼,默默地說:“算了吧!”

他正要轉身進房間,見遠處停了一輛的士,一個人正從車子裏出來,剛走了幾步,便靠在了牆邊,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雖然距離隔得比較遠,可他一眼就認出那人是周文華。他快步下了樓,來到周文華的麵前,扶著周文華問:“老周,你沒事吧?”

周文華吐了個翻江倒海,喘著氣說:“這海鮮可不容易吃!”

江國慶說:“是不是吃壞肚子了?來,我扶你去醫院那邊看看!”

周文華緩過勁來,“沒事,沒事,就是酒上了頭,很久沒有喝這麽多酒,剛才坐在的士裏被車上的空調一吹,這酒勁就上來了,等會喝杯熱茶,休息一下就好了!”

江國慶扶著周文華轉身的時候,看見肖雨琳樓梯下麵的陰影裏,正呆呆地看著他們。

上樓的時候,周文華對江國慶說:“你猜那個高老板請我喝茶都說了些什麽?”

江國慶說:“他是不是想叫你過去幫他?”

“原來你已經料到了,”周文華笑了一下,“我沒有答應他!”

聽到這句話,江國慶那心口上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來到宿舍的門口,周文華推開了門,扭頭說:“不過我覺得高老板的人還是不錯的,其實要是有個得力的人幫他就好了!”

唐學慶疾步上前,幫著江國慶把周文華抬到**,“他是在哪裏喝的酒?”

江國慶說:“不知道!”

唐學慶接著泡了一杯濃茶,放在周文華的床頭櫃上,“江總,沒事了,你回去休息吧,我照顧他就是了!”

江國慶說:“我等去叫小娟來幫他推一支葡萄糖,那樣有助於他身體的恢複!”

出門後,他看到肖雨琳就站在門口。

“你剛才是在等他?”肖雨琳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江國慶說:“麻煩你上去的時候,要小娟下來幫他爸推一針葡萄糖,她應該沒睡吧?”

他看到肖雨琳的眼中似乎有淚光閃動,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說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吧”,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肖雨琳望著江國慶的背影,淚水已經順頰而下。她多麽渴望剛才他在樓梯口等的人就是她,也許在他的心中,她隻是長安醫院的一名普通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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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敲詐20萬後,高天福的心裏一直都不舒服,雖然他不敢報警,可也暗中做了一番調查,確定問題就出在江國慶和周文華的身上。

他知道江國慶的為人,不會去做那種敲詐20萬的蠢事。

他去內地治病,用的名字和地址都是假的,除非周文華和那個為他治病的醫生竄通起來敲詐,所以在病沒有完全治好之前,他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他的病治好了,所以有必要請周文華吃飯,一來表示感謝,二來想進一步探一探他的猜測。當周文華告訴他還有劉文輝知道他治病的事後,他什麽都明白了。

要想知道一個人的心術正不正,單從言行外貌,就能判斷出個七八分。依周文華身份和地位,不大可能做出那樣的事。而那個為高天福治病的醫生,是三甲醫院的主任級人物,當然也不會為區區20萬毀掉自己的前途。

除此之外,最後可能寫敲詐信的人,就是劉文輝。

當高天福對劉文輝說出敲詐20萬的事後,雖然劉文輝不承認,可是他已經從劉文輝的眼神中,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隻是判斷而已,他沒有證據,所以他對劉文輝無可奈何!

但他並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這口氣要是不出的話,實在對不起自己。

別以為他高天福是任人捏的軟柿子。

剛開始,高天福並沒有想到把江國慶卷入他和劉文輝的恩怨中,以為他和江國慶還有些交情。可自從吳曉春的事情發生後,他什麽都顧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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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春是典型的農村娃子,父母守著那幾畝薄田,含辛茹苦地將他們幾個兄妹撫養大。他也算爭氣,是村裏第一個大學生,父母在感受到兒子給他們帶來榮耀的同時,到處借錢供兒子讀書,欠下一身的債。他從中國醫科大學臨床專業畢業後,分配到一所二甲醫院擔任泌尿醫生。每月那一點的工資,還要寄一部分回鄉下去還債。

妻子是病房護士長,家境相當不錯,父親是衛生局的副局長,母親是中學老師。兩人戀愛後,她不顧家裏的反對和他結合,婚後生了個兒子。院方分給他們雙職工一套54平方的兩居室。

這家醫院有200多名職工,300多張病床,醫療設備也不錯。他蝸牛般一呆十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副主任醫師的職稱。還完了讀書時欠下的債,開始有點存款,對他而言已經很滿足了。

他跟妻子盤算著再存個一兩年,就可以買麵積大一點的集資房。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買房成了奢侈妄想。就在那一年,“小病拖,大病扛,重病等著見閻王”的民謠不幸應在他父親身上。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父親去世不到兩個月,他母親得了晚期宮頸癌,在醫院裏折騰了一個月也走了。“一人致病,三代受窮”真乃血淚箴言,他們辛辛苦苦存起來的那點錢兩下子就折騰光了,還向對他們夫婦尚未釋懷的嶽父母借了一萬多元。

到了這種時候,妻子開始後悔當初的衝動了,從嘮叨變成數落:“看人家,和你一撥兒畢業,誰不是到底下的小醫院尋找個闌尾炎切除什麽的,一次就有千把塊錢賺?你倒好,拉下一屁股債!破泌尿有啥幹頭,當初院裏叫你幹外科,你吃錯藥還是腦袋進水了?死活不幹,那些病人塞給你紅包,你也不敢收,有一次一個藥品推銷員找到家裏來了,硬給你推了出去。你看看哪家醫院裏的醫生像你這樣的,人家還不是紅包回扣照拿不誤?這下好了,跟你死活受窮吧!”

妻子罵得痛快,反倒令他放心許多。下班後,他躺在鬥室的雙人**,看著結婚時的桌子櫃子,油漆斑駁脫落,越看越像燒傷病人的疤,深一塊淺一塊。

吳曉春,你是男子漢麽?他這樣詰問自己。你也有本事,為什麽就不能像別人一樣,把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送兒子讀貴族學校,孝敬老爹老娘嶽父嶽母名煙名酒安利腦白金,哥兒們吃飯買單時,不再低頭裝孫子,而是高聲吆喝:“小姐,我買單!”

但轉念一想,自己之所以不敢收紅包和藥品回扣,還不是想樹立形象,在嶽父的照應下,盡可能的往上爬一爬嗎?

可惜事不由人,一個月前的那宗醫療事故,徹底毀了他的前程。說起來也簡單,那天的那個病人來得匆忙,對自己的病情也沒有說清楚,他也沒有在意,開了一些常規的藥,其中包括吲哚美辛消炎痛,病人回家後吃藥,結果引起急性心肌梗死。

事情鬧到醫院裏,一查之後完全是他的責任,可是他也冤枉呀!他又不知道病人有心髒病。

在這件事的處理上,他的嶽父也沒有辦法幫他,那些平時就排擠他的醫生趁機落井下石。醫院最後的處理結果是:他被調離原來的崗位,暫時去後勤工作。那樣一來,就更加沒有出頭之日了。

妻子晚班下來帶回的信息,說院部下達通知,為了進三甲醫院必須購買夠現代的設備,每位工齡8年以上的醫師必須交5000元,護士交2000元,三年後歸還,否則下崗待命。院長新官上任三把火,把進三甲當成仕途政績,帳上沒錢,又不能抵押住院大樓貸款,隻好把辦法想到醫護人員的身上。

窮得都恨不得把一塊錢扳成兩半花了,哪裏還有錢交呀?

妻子歎氣道:“隻好再求我爸媽了,總不能雙雙下崗呀!都怪咱們一個月才掙那麽一點,要是像付醫生他們兩口子,聽說在廣州一家民營醫院打工,一個月好幾千,還愁啥呀?”

吳曉春忽地打了個激淩,一個模糊的念頭電光石火般在腦際一閃。人的命運常常取決於瞬間。他拍案而起:“老子不幹了,你把付醫生的電話號碼給我!我也是男人,我也是副主任醫師!我就不相信混不出點名堂來!”

付醫生是另一家醫院裏的醫生,和他妻子那邊牽著一點親戚關係,靠著他嶽父的關係進了醫院,當醫生也是半路出家,她的丈夫武醫生是醫院裏外科醫師,一次腸套疊手術不成功,病人部份腸壞死,出了大事故後,不得已帶著老婆去南方闖**去了。也就一兩年功夫,腰包就鼓脹起來了。

第三天,吳曉春就辭掉那個類似於“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一般的職位,離開了令他留戀,但更多的是失望和哀怨的城市。

那夜,月色昏暗,秋高風燥,卷起塵土樹葉,滿天空紛紛揚揚。妻子拉著孩子送他上火車,揮手之際,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悲壯。

他帶著2000多元錢的盤纏到了廣州,找到了在一家民營醫院上班的付醫生,在付醫生的介紹下,開始了他人生新的裏程。

這家叫新世紀的民營醫院,座落在廣州市白雲山之南,風景秀麗,環境清幽。老板姓高,叫高天福,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問了他一些常規的問題後,要他去肝病科當主任醫生吧,給他開了3000塊錢的試用工資,說幹得好再加。

門診部是一座三層高的大樓,白瓷磚貼牆,鋁合金玻璃窗,在陽光下閃爍耀眼。其規模,當然遠不如他以前所在的二甲醫院,但這種異樣情緒瞬間揮之即去。因為眼前這座白色小方塊給了他賺錢的希望與憧憬,給了他源源的**與活力。

眼前這座白色小方塊裏,就有著“國際先進水平的診療儀器、技術水平和管理方法”,豈是那落後、陳舊、傳統與貧窮的二甲醫院可比,否則,它能給他月薪幾千元,據說經過努力,還可能超萬元?

他感謝付醫生的指點和推薦,給了他一個這麽好的工作,可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醫院裏來去的病人並不多,隻有寥寥那麽幾個。

門診部的一樓大廳裝扮得挺花哨,大門裏吊著四盞小紅燈籠,天花板底下對角交叉拉著兩條五色紙環彩帶,與大樓樸素的外觀成鮮明對比。大廳兩側有皮沙發椅,茶幾上擺著塑料花,供候診病人休息。

幾個身上掛著彩帶的導醫小姐,認真地接待每一個從大門進來的人。

二樓右邊走廊窗明幾淨的房間掛著“胃腸科”、“泌尿科”牌子,每一個科室就是一個大房間。“肝病科”在最裏頭。

肝病科用半人高的木板隔成兩個小間,每間兩桌兩椅,沒有診療床,正麵牆上是一張高老板與某國家領導人的合影,右邊牆上是一麵精美的閃閃發光的“科技進步成果獎”金牌,左邊牆上是一幅兩位患者贈送的“妙手回春,再造生命”的紫紅錦旗。

一個青年女醫生坐在前麵一張桌子旁,心無旁騖地修理指甲。

吳曉春穿上了白大褂,坐在那個女醫生的旁邊,就算上班了。通過幾分鍾的交談,他知道女醫生是貴州人,胸前的牌子上寫著:時玉珍。

在他來的前幾天,原先肝病的那個男醫生走掉了。第一天並沒有一個病人,他和時玉珍都是在寂寞無聊中度過。

晚上的時候,付醫生請他在外麵的小攤子上吃飯,告訴他幾個要注意的問題:第一、工作時間不許你隨便離開科室!第二、下班後和其他科室的人見麵隻許點頭打招呼,不許交談,也不許說你是啥地方人,在哪兒幹過!第三、工作時間不準離開科室,對待每個病人要微笑,要有耐心,講解的時候多用英文專業術語,病人越不懂越好。第四、盡量誇張病人的病情,多開藥,開貴重藥品。第五、你的底薪一個月3000元,6%藥品提成,做得好,月入能超10000元。

說完後,付醫生接著教導他:“民營醫院和公立醫院不同,要看人治病,對那些比較大方的,看上去有錢的,大大咧咧的,愛顯擺的,好抓住的,就給他開好藥,既要穩定他的病情,又不能讓他完全好嘍,這才是關鍵!對於那些沒有錢的,也不能輕易打發,要讓他們看到治療的希望,想辦法借錢都要來你這裏看病……醫生有沒有本事,要看自身的能耐,每個醫生都有一手看病的絕招,這絕招要看你怎麽用……”

付醫生自顧自講下去,像一個極有耐心的老師在教育學生。吳曉春的思維一時跟不上,仿佛一塊木板被按在水深處慢悠悠慢悠悠浮上來似的。這裏把病人分成三類,治療之前的第一步,就是分析判斷病人是富人、白領還是窮人。

人類全部的醫學智慧,在這裏就這麽簡單!這種工作隻要稍懂一點醫學常識的人都可以做。

“人家高老板要的就是你的資曆,畢竟是大醫院出來的副主任醫師嘛!” 付醫生抬頭看了吳曉春一眼,認定他是好學生,頗為滿意:“聽懂了?”

吳曉春點頭:“我明白了!”

他以前也聽說過多數民營醫院的經營者,不懂公信力要依靠患者的口碑傳揚,以狂轟濫炸的廣告,促成業務上的提升。就拿他現在的這家醫院來說,在廣告上牛吹“國際先進技術水平和管理方式”,其實,除了裝修得不錯點外,醫療設備還不如八十年代初期的鄉鎮醫院。

付醫生之所以這麽賣力地教他一些“專業”的知識,都是看在他嶽父的麵子上。當年出了那件事,若不是他嶽父出麵的話,付醫生最少要判三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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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春終於接待了第一個病人。病人叫路玲,28歲,是一家外貿公司的高級白領。她已在這裏治療兩個月,這是第四次來開藥。

病人每次來醫院,都照例做個常規化驗,化驗室那邊自然知道怎麽做,隻要稍微對幾個數據修改一下,接下來的工作就是醫生怎麽對病人做出“合理”的解釋了。

“你看,你的病現在已經逐漸轉好,這樣的病要徹底治愈才行,否則很容易複發,也很容易轉為癌症,到時候發現就晚了。”吳曉春指著化驗單說:“這種病在國內很難治愈,我們醫院給病人用的都是進口藥物,雖然價格高一點,但效果相當不錯。”

遵照付醫生教給他的辦法,吳曉春給病人開了一大堆藥,其中不凡有進口高價藥。

路玲一個月工資,恐怕不夠支付這張處方。6000多元哪!吳曉春握筆的手有酸酸軟軟的感覺,字也寫得斜了。如果說他沒有表現出遲疑來,是因為時玉珍就在他對麵盯著。

路玲身旁站著一位氣質超凡脫俗的三十七八歲的護花使者,沉著冷靜目光炯炯,令吳曉春緊張得後背滲出涔涔一片冷汗,他怕這個男人看出他的反常。

還好,那個男人接過處方單,抽出皮夾子,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銀行卡出去了。一場虛驚,他這才喘一口氣,懸在心口的石頭落了下來!

時玉珍不動聲色地遞過來一張紙巾,要他擦擦額頭上溢出的汗珠。

像這樣的病,以前他最多也就開個三四百塊錢的藥。更何況病人的病根本就不嚴重,用不了那麽多藥。

今天一大早,高老板就命人送來了肝病科的廣告詞,他吳曉春搖身一變成了國際性專家。關於他的介紹是這樣的:吳曉春教授,中國肝病防治中心副主任,中國肝病協會副會長,中國醫科大學博士生導師。從事乙肝防治多年,在國外權威醫療刊物上發表論文三十餘篇,對乙肝大小三陽及脂肪肝,早、中期肝硬化的治療有獨特方案。本專科引進英國法國最新科學研究成果HOR—BO乙肝阻斷因子,每月隻需一針,就能阻止乙肝病毒的複製……”

所謂的中國肝病防治中心和肝病協會根本不存在,那是用來忽悠患者的,其作用不外乎就是利用這樣的廣告拉病人進陷阱,把他們的錢從袋子裏掏出來。

不管怎樣花言巧語,總有難自圓其說的時候,一旦被撕去偽裝,那就無異於**示眾,導致身敗名裂。

吳曉春坐在辦公室裏提心吊膽,直到下班才鬆口氣。急忙找到付醫生,說了今天的事情。付醫生聽了之後笑著說:“這有什麽,你進了醫院就是老板的人,他想給你怎麽包裝就怎麽包裝,你不用去管,出了事有老板頂著,你隻管對付你的病人,你的前任還是聯合國教科文肝病研究組織的專家哩!”

吳曉春想了半天,還是沒想通,又問付醫生:“HOR—BO是什麽藥?我雖然是學泌尿科的,可是肝病那一塊也知道一些的呀!怎麽就沒有聽說過HOR—BO乙肝阻斷因子這種藥呢?”

付醫生煩了火了,盯了他一眼,以斥責弱智兒童的語氣說:“ HOR—BO就是抗乙肝免疫球蛋白呀!”

吳曉春把抗乙肝免疫球蛋白的拉丁文在腦海裏過一遍後說:“可是,拉丁文或英文並不是……”

“你幹什麽吃的?”付醫生臉色閃爍著青幽幽的光:“你要學會向病人解釋,這是當今世界最尖端的藥品,全國獨家引進!你是我們的教授、博導,你自己都不懂高老板的想法,還想賺幾千元工資?想做就做,不想做你立馬給我走人,每天來我醫院應聘的還有二三十個人呢,啥沒有醫生會沒有?回去後你可別說我沒有幫你呀!”

吳曉春低著頭默默地想:世界先進水平,科技最新成果,乙肝藥物頂尖突破,牛頭馬嘴這能編圓麽?醫者父母,這醫生做到這份上,還有什麽醫德呢?

他辭職出來就是為了賺錢,可這錢賺得也太黑了。

見吳曉春不說話,付醫生的語氣緩和下來,“我剛來的時候也和你一樣,慢慢地就習慣了!現在來我們醫院看病的人越來越少了,不那麽做的話,你的工資從哪裏出?”

回到住處,吳曉春躺在那單人小**,一夜都沒有合眼。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時玉珍見他一臉倦怠的樣子,低聲問:“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吧?”

他點了點頭:“沒有想到民營醫院會是這樣!”

時玉珍無奈地說:“我也沒有想到,我學的是婦科,原來在市裏當醫生,去年醫院改製下崗的。他們硬要我來肝病科,我也沒有辦法。醫院拖欠我兩個月的工資,說是這個月一起發。你也看到了,醫院這樣下去,估計也撐不了多久。前些天聽說老板想搞什麽性病專科醫院,這些天都在招人呢!”

吳曉春望著時玉珍:“你有什麽打算?”

時玉珍說:“我還能有什麽打算?等拿到工資就換一家嘍,真正有文憑有職稱的,想在廣州市找個工作並不難,你想,幾百萬常住人口,上千萬外來工,需要多少醫院呀。就那麽幾家公辦醫院夠嗎,你沒去看看不知道,人山人海排長龍拐了幾個彎還伸到門外去了。那種醫院我這種人是進不去,隻能找民營醫院。可民營醫院和民營醫院也有差別,我原來在深圳那邊呆過,普通門診,你幹內科一個月才2000多元,藥品提成也很少,內兒科有提成,可你處方開大了,病人就跑了。如果去專科,底薪雖然也才2000多,但提成是4%到8%。我曾經做過的婦科,底薪2500元,藥品提成3%,手術費提成5%到8%, 一個月下來也有7000元到8000元哩!可惜那家醫院轉手換了老板,我被人擠出來了,才來了這裏……”

先幹著吧,等有好的地方再走!吳曉春暗暗對自己說。

兩個月後,他被提拔為肝病科主任,成了新世紀醫院的頂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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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高天福想從長安醫院挖人,劉文輝也不客氣,他把新世紀醫院的肝病科主任吳曉春給約了出來。

“隻要你能過來,待遇方麵都好說!”劉文輝說:“我保證比你在高老板那邊強!”

在新世紀醫院呆的這段時間裏,吳曉春已經習慣了民營醫院的這種運作方式,他聽了劉文輝的話後,略一考慮了一下,說:“高老板待我不錯,我不能說走就走吧?”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劉文輝說:“自從楊醫生走了之後,我們醫院肝病科主任這位子一直還空著,你好好考慮一下!幹得好,我讓你當副院長!”

回到醫院後,吳曉春一晚上沒有睡好,劉文輝開出的條件,對他來說確實是一種**。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老板高天福把他叫了去,說是醫院轉型,側重點是泌尿方麵的疾病,說穿了就是治療性病。

他以前是泌尿科的醫生,正好轉為老本行。

高天福要他準備一下,這兩天就轉到泌尿科那邊去,說醫院要對他進行重新包裝,弄不好還有記者來采訪他。

談到最後,高天福並沒有提待遇方麵的問題,吳曉春的心裏已經開始有想法了。這幾個月來,他的待遇雖然不低,可是與他為醫院創造的利潤來說,是不成正比的。而且老板經常拖欠他的工資,這讓他的心裏很不舒服。

醫院雖然有那麽多“專家”和“教授”,可真正上得了台麵的,也就隻有他和付醫生等幾個人,其他的醫生都是半吊子,有的連醫生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醫院遲早會出事!

回到診室剛坐下來,隔壁診室的時玉珍就過來了。

吳曉春問:“時醫生,有什麽事嗎?”

時玉珍說:“出了那件事後,醫院的生意差了很多,今天我那邊連一個病人都沒有,再這麽下去,我想換個地方了!”

她說的那件事,是指半個多月前白雲區一家私人診所在幫人打針時,病人對藥物嚴重過敏而出現急性心肌梗塞,還沒等送到大醫院人就已經死了。原因是那家診所給病人用的是假藥,加上那醫生也是沒有執照的,不懂得怎麽緊急搶救,結果耽誤了救人的最佳時機。診所的醫生跑掉後,病人的家屬抬著屍體四處告狀,這件事鬧得很大,很多媒體都報道了事件的經過,一時間社會對診所和民營醫院的醫療技術產生極大的懷疑。

市裏各公立醫院的門前,患者的隊伍排成了長龍,而一些民營醫院的病人則寥寥無幾。

“聽說長安醫院的生意還是不錯,老板對員工也好。可是他們的要求很高,我之前去麵試過一次,沒有被聘上,你要是真有本事的話,不妨去看看!”時玉珍說:“如果你過去了,順便也把我介紹過去,怎麽樣?我雖然沒有職稱,可技術還是有的。”

時玉珍怕被人看到她竄診室,說了兩句就走了。吳曉春想了一會,給劉文輝去了電話,談了過去長安醫院以後的待遇問題,說下午就去長安那邊看看。

在電話裏,劉文輝告訴吳曉春,隻能以應聘者的身份過去,不要說是他叫過去的。說他和高老板是朋友,被高老板知道不太好,還以為是他到新世紀醫院挖人。

吳曉春答應了。

他這麽一答應,等於點燃了長安醫院與新世紀醫院之間的那根導火索。誰都不知道,布下這根導火索的,正是長安醫院的副院長祝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