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文被許弘成吻得有些眩暈,而當她回到家,看見茶幾上放著的一大束玫瑰花,加重的眩暈感幾乎讓她腳步虛浮。

她過去抱起,低頭,又抬頭,看向許弘成的眼神亮亮的:“這是送給我的嗎?”

許弘成失笑:“不然呢?”

“真好看。”

“喜歡嗎?”

“喜歡。”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專門買花給她的人。許弘成走過去:“我以為你會罵我把錢浪費在沒用的東西上。”

“花似乎是沒用的,就像詩歌,但它們美麗,所以不可或缺。”佳文溫柔看他,世上的事就是這麽奇妙,無用的東西往往浪漫,而浪漫是難得的,浪漫帶來的好心情是無價的,“許弘成,”她在心底說了謝謝,“我覺得今天晚上特別美好。”

許弘成笑著接過花束,重又低頭吻她。佳文感受著他的熱情和主動,閉上眼,手伸進他的襯衫,也任由他在她身上輕輕摩挲。

安靜的空間裏,吻在加速,也在升溫。等到佳文被愛人的低聲蠱惑,躺倒在沙發上,清晰而羞恥的快感便如蝴蝶落花般降臨。然而很快,許弘成力道放緩。他眼中欲色未褪,詢問卻理智:“差點忘了,是不是不可以?”

“……有關係嗎?”佳文已經沒有任何不適,傾身啄他的唇,“應該可以的。”

許弘成握緊她柔若無骨的手,想了想還是放棄冒險。他扶起她,讓她坐在他腿上:“等你把身體養好了。”

“可養好了你就走了。”佳文噘嘴,嬌嗔著往他身上靠,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間。半分鍾後,許弘成受不住折磨,摟著她狠狠親了會兒,再抱她回房。

他沉默地脫掉她的桎梏,白皙的身體和深色的床單對比明顯。他虛伏在她上方,輕輕吻她但又不敢真做什麽。到最後,兩個人麵紅耳赤,氣喘籲籲,佳文羞赧地埋在他的臂彎裏:“……真的不繼續嗎?”

“算了。”許弘成調整呼吸,橫豎他忍了不止一天兩天,輕重緩急還是得有數。他緩了緩,再吻了吻她的額頭,起身清洗,佳文則拿過被子蓋住臉,一直等到他洗完出來。

“我餓了。”她聽見響動,露出眼睛,“我剛才沒吃飽。”

許弘成過去蹲下:“那你想吃什麽?”

“燒烤炸串再喝點酒?”

“幹脆去吃紅油火鍋。”他伸手捏她,“還要氣我是吧。”

佳文笑,重新躲進被子:“那你給我煮點麵吧,多放菜,不要蛋,湯裏放些小蝦米。”

許弘成自然應允。

* * *

因為不常下廚房,許弘成的手藝隻能算勉強過關。但他知道把菜葉切碎,把麵煮得軟爛,再加上調料熱湯,色香味倒能兼顧。佳文換上家居服出來,感覺自己最近的飲食自由度和小孩有得一拚。她拿了個小碗:“我吃不了這麽多,你幫我分一點。”

許弘成順從照做。

如果說剛才被子衿的中傷攪得心情低落,那麽被許弘成一哄,被熱湯麵一暖,佳文的心又慢慢浮了上來。她看向許弘成,後者也剛好抬眸:“有話跟我說?”

“嗯。”佳文對著他有傾訴的欲望,“我和我姐鬧了點不愉快。”

“因為什麽。”

“很多吧。”她平靜地把爭執複述一遍,但刻意剔除了某些敏感的攻擊,“可能她因為子琳沒來心情不好,而我也沒像平時那樣依著她,所以就……”

“但你沒有義務去消化她的心情不好,也沒有義務一直依著她。”許弘成對劉子衿的大體印象是幹練且強勢,猜想佳文在她家未必待得自如,“她凶你了?”

“沒有。”

“?”

“真的沒有。”佳文笑笑,她隻是覺得和子衿的關係失去了平衡。她轉而提起他的表弟楊凡:“你和他關係怎麽樣?會互相攀比嗎?”

“我們沒什麽可比的,隻是我年紀大,升學工作都比他早,所以舅舅舅媽難免會把我當作參照。”許弘成說,“你姐應該也是你們的參照。”

“是,而且與其說參照,不如說是榜樣。”

“那你會有壓力。”

“以前有,好在我爸媽對我的要求比較寬鬆,或者說認清了我沒有出人頭地的資質,就沒怎麽逼過我。可我姐不一樣,家裏人對她要求很高,而她做得越好,他們對她的期望越多,她就要越努力來達到他們的期望。”佳文將心比心,也理解子衿偶爾需要從不如她的人身上獲取自信和進取的動力,“所以當榜樣是很累的,尤其是要當大人眼中的榜樣,她必須懂事、聰明、有姐姐的擔當,不管她自己樂不樂意。”

許弘成想了想:“她如果不樂意,不會堅持這麽多年。”

“所以我覺得她特別了不起。”佳文真心地說,“她讀最好的學校,選最喜歡的專業,進最好的律所,都是用努力換來的。我想向她學習,可是沒學幾天就犯懶了放棄了。以前住在外婆家,我和她在同一張木桌上寫暑假作業,可她越寫越認真,我卻寫幾頁就去和子琳搶電視遙控器。等到暑假結束,她看完的必讀名著有好幾本,而我卻在開學前夜通宵趕作業,邊哭邊抄後麵的參考答案。”

許弘成聽得想笑,但又有淡淡的心酸:“這些都是小時候的事,不代表你現在也不如她。”

“可是我就是不如她,很多方麵。”佳文坦誠,“我有段時間挺嫉妒她,她怎麽什麽都有,做什麽都順,可是大了些,我就明白她擁有的一切,得到的好結果都是用付出換來的,所以我敬佩她,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上天有時很不公平。”佳文說,“我一個個哪哪都不如她的人,沒有通過努力實現自我提升,而是靠著一次相親,認識一個男人,就過上了安穩的生活。”而她明知可笑,卻因為被子衿戳中隱秘,惱羞成怒,“我不勞而獲是事實,卻聽不得別人說我,僅僅因為我要維護這點可憐的自尊。”

她說完無奈地笑了下,許弘成卻皺眉:“我不覺得哪裏可笑,你也並沒有不勞而獲。”

“我用婚姻換了錢。”

“照你這個邏輯,誰結婚不是為了錢?難道你姐沒有換?她換來的經濟條件和生活質量,目前來看比你更好,但你不會去指摘她。”

“因為那是她應該得到的,和她的能力匹配的。”

“意思是你就不匹配。你是不配結婚,還是配不上我?”

佳文想說都不是,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她生氣子衿的過界,也氣自己的沒用,連反駁和爭論都沒用落腳點。

她的無言導致許弘成的神情更加嚴肅。他很想知道她的腦袋瓜裏裝了些什麽,為何時而精明,時而蠢鈍,卻偏偏能輕而易舉拿捏他的所有情緒。

雖然被她誇獎被她仰望是件挺開心的事,但是她要把自己放矮一截,這讓他十分不適。

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似乎想借此給她安慰:“佳文,你有一個特別不好的思考習慣,就是把別人想得太好,卻經常否定自己。”

她姐對她究竟如何,他暫時沒立場下定論,但就他而言,她老說他工資高,條件好,事實上,他的工資目前還是靠時長和強度攢下來的,至於其他條件,靠的也是他的父母。

“先不說我和真正的有錢人沒法比,就說我和你的差距,你暫時比我窮一是因為你的職業特性,當會計如果不是能力超群或是當到管理層,前幾年的薪水普遍不高,二是因為你沒向家裏伸手,沒有像我一樣啃老。”

佳文一聽這話倒急了:“你這怎麽叫啃老?你是要買房。”

“那你會拿你父母的錢買房嗎?你要是願意用他們的錢,也不會租那麽簡陋的屋子。”許弘成糾正她,“你評價我是一套標準,評價自己又是另外一套,為什麽我拿父母的錢不算啃老,而你就算?為什麽你花我甚至是父母的錢都會愧疚?”

佳文被他的話擊中,低頭,掙開他的手:“因為我冷漠,我不相信有純粹的無私的愛,因為我一邊貪戀別人為我付出,又希望他少付出,那我就不用還。”

許弘成承認這是部分原因,畢竟一個人的時間太久,會讓她缺乏必要的安全感:“但更主要的,是你太懂事,太敏銳,太善良。”

他重新抓住她的手,與她掌心相貼:“你凡事隻為別人想,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後,長此以往會快樂嗎?你怕我們累,怕麻煩我們,那當我們習慣了你的懂事,習慣了你的付出而忽略你的需要,你不會委屈嗎?佳文,和人相處,先是平等,再是開心。你要是一直把自己放得那麽低,會遭受很多傷害,而如果你明明不開心,還要去迎合別人,那這樣的你一點也不真實,愛你的人也會心疼。”

佳文被他說得心軟,喉嚨卻澀澀的:“可我想假裝得討人喜歡一點。”

“不假裝就不討人喜歡了?”

“因為不假裝的我沒有魅力。許弘成,我想過的,如果我有一方麵專長,有個閃光的點,那我可以更自信地站在你麵前,讓你覺得娶我是值得的。”

許弘成很快找到她閃光點:“你會畫畫。”

“才不算,畫畫並不難。”

“但你畫畫的時候肆意,專注,而且快樂。”

“可這是我的寄托,對你而言一文不值。”

“怎麽會,你的好狀態好心情對我很重要。”許弘成放緩聲調,努力打開她的心結,如果仔細算算,認識以來,她壓根沒花過他多少錢,哪怕是她一直耿耿於懷的房子,她是免費住了,但她給他的陪伴,給他的愛和反饋,是拿多少錢也買不到的東西,“娶你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說了算,我覺得你值得,那你就應得,我想把我有的東西都給你,你卻不敢要,那是誰在犯傻?難道我愛你愛得要死,你卻隻要我煮一碗麵?這樣你倒心安理得了,怎麽就不想想我有多難受?”

佳文被他的連串發問逗笑:“所以你愛我愛得要死。”

“你要不信,等到七老八十再來驗證。”

按理佳文不該信,但他說得這樣誠懇,她相信他眼下的情感是真的,她的悸動也是真的。

她反握他的手掌,心想,她和所有的女孩一樣,曾滿心歡喜地期待愛情,可是愛情遲遲不來,為避免失望,隻能告訴自己它永遠不會來。

她看著對麵,燈光下,他的臉龐如此熟悉,如此英俊,如此讓她著迷:“許弘成,如果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你,我不圖你的錢,不圖你的工作,不圖你在這個社會安身立命的資本,而是單純看中你的帥氣,看中我和你聊得來,你會信嗎?”

“不信。”

“我也不信。”在這個被物欲裹挾的環境裏,單純的感性的衝動顯得特別稀有。而她因為自私,如願以償收獲了交往中附贈的物質,卻發現關係的開始,離不開這股衝動的牽引——這讓她慌亂,也無比慶幸。

佳文回頭看了眼茶幾上的玫瑰花,它那樣鮮豔、馥鬱,像她擁有的寶貴的當下。

“弘成。”她輕聲叫他的名字,“我之前看到過一段話,說世界上的人,不論生活圈子大小,眼光遠近,地位高低,總是不安的多而安的少。不過有的人是喜歡別人不安,有的人則是自安於不安。”

許弘成輕啄她的手背:“聽起來前一種很壞,後一種很難得。”

“是,所以我做不到,隻能借助外力,於不安中求得一點確定的歡喜。”她看他,眼中滿是溫柔的戀慕,“你是對的,我有很不好的思考習慣,我會慢慢改,也請你給我時間。”

“我會給你很多很多時間。”

“謝謝。”佳文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也許她曾有很多困惑和不安,但她的選擇給了她足夠的底氣和寬慰。許弘成對她的好,她看得到,也感受得到,所以她會努力變成一個更好的愛人。

她想起潛藏在心底的小小計劃,自認這幾個月沒有辜負努力的過程,那麽,結果是讓她哭還是讓她笑,就交由時間來驗證吧。

* * *

汪美仙得知小兩口要回來過中秋,嘴上答應得平靜,實則心裏樂開花。而等她看到琳琅滿目的中秋禮,高興的同時不免嗔怪:“你倆花錢怎麽大手大腳的。”

“都是許弘成買的。”佳文知道她口是心非,“你不喜歡嗎?”

“好東西誰不喜歡,我最喜歡嚐鮮了。”汪美仙隻好承認,讓姚國光拆開蒸了幾隻螃蟹。佳文拿了一箱要去大姨家,被母親阻止:“你別去,子衿和子琳都沒回,她見著你要嫉妒我,酸不溜秋的話可不好聽。”

佳文以為頂多子衿沒空回來,誰知子琳雖然解決了和家裏的別扭,但整個假期都待在趙巍家。汪美仙輕哼:“你大姨昨天剛跟我抱怨,說子衿是房車都齊了,但要討好她公婆,子琳的婆婆對她倒親,但親到讓她忘了老媽,兩個女兒都白生白養。”

佳文覺得好笑:“那你怎麽說?”

“我還能怎麽說,寬她的心唄,子衿當律師,子琳工作又穩定,哪裏像你,這麽多年了也不求上進,沒出息。”汪美仙低聲笑著,“不過你運氣挺好的,這點我憋著沒在你大姨那炫耀。”

佳文早對母親的評價不抱希望:“原來你也覺得我很差勁,隻是運氣好。”

“運氣好很丟人嗎?別傻,什麽努力啊本事啊都是可以學的,但是運氣就屬於你,別人搶也搶不走。”汪美仙神秘兮兮地繼續,“跟你說實話吧,你生病以後,我從醫院回來還是睡不著,就又給你去算了命,先生說你花期慢慢開了,頭頂有雲彩罩著,雨打風吹的都不要怕。”

佳文無語:“所以我命不好你就替我解煞,命好你就放手不用管,你就是寧願相信這些也不願意多陪陪我。”

“你這說的什麽話。”

佳文簡直拿母親沒轍,她自認活到現在沒受過什麽真正的雨打風吹,就是因為太平淡太順利,所以一點小挫折都讓她心神不寧要死要活:“媽,我求求你了,不要替我去算命,我的命自己都算不清,就別為難人家了。”

她看了眼廚房裏的老爸和許弘成,起身過去幫忙,汪美仙攔她不住,隻撇了撇嘴,把禮盒拎去了大姐家。

* * *

佳文在家待了兩天,名曰養病,卻什麽也不能多吃。膏蟹月餅,米酒甜食,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回省城的前一天晚上,她見許弘成又在陪父親喝酒聊天,忍不住提醒:“爸,你別忘了你有三高。”

“我大半年沒喝過了,高興。”姚國光被妻女耳提麵命,無奈嘴巴總是饞得緊。佳文又警告地看了眼許弘成,他像是意會,但沒反應,佳文氣悶,隻回臥室繼續看書。

雖然知道出了學校之後,分數能決定的東西越來越有限,但眼下,佳文的確需要一場考試來驗證她這段時間的用功是腳踏實地還是自我感動。離開考還有兩周時間,她把真題的客觀題部分做完,對了答案正確率還可以,再出去,許弘成和父親竟然還在桌邊喝酒。

“你們也太誇張了。”她氣哄哄地看向廚房,“媽。”

“叫我幹什麽,你爸喝的少,說的多,就下去小半碗。”

佳文走近,看許弘成微微泛紅的臉龐,提議他和她下樓走走。許弘成沒應,隻抓住她的手,直到汪美仙過來叫停,才把碗裏剩下的一飲而盡。

於是,甫一離開家門,他便遭到佳文怨懟:“這兩天你喝美了吧,明天還要回省城,你起得來嗎?”

“起得來。”他緊緊牽住她,“你爸愛喝,下次我帶點白酒。”

“神經病,他的店裏全是酒。”

許弘成笑。

“你笑什麽?”

“媽剛才也這樣罵爸。”

“……”佳文看他,“你還這樣罵我呢。”

“我?”許弘成問,“我罵你神經病?”

“對,別告訴我你忘了。”

“我還真忘了。”他對著她笑,不知笑她記性好,還是笑她翻舊賬。佳文雖氣惱,但不跟酒鬼計較,和他出了小區,沿著人行道一直走。路燈明亮,各家各戶的燈光映得夜色迷蒙,伴著輕柔的晚風,兩個人不知不覺就繞了一大圈。而等他們回到小區,子衿和王江濤的車正好從崗亭駛出。

“我來給小姨送點月餅。”子衿坐在副駕上,難得先開了口。

“……哦。”

“你明天就回去?再待兩天吧,我們一塊吃個飯。”

“……”佳文默了兩秒,許弘成隻說,“下次吧。”

子衿看了他一眼:“放假也這麽忙?”

“不忙,但回去還有事。”

“那就按你們的安排來,”駕駛座上的王江濤打斷了子衿的追問,衝許弘成示意,“回省城約。”

“好。”

於是四人很快道別,子衿等車子駛過紅綠燈:“佳文還在生我的氣。”

“因為你的態度沒有一點好轉。”王江濤轉頭,“不要這樣看著我,但凡你收一收淩人的盛氣,不止你妹妹,我媽也會更喜歡你。”

“所以你承認你媽不喜歡我了。”子衿反問,“現在是不是覺得陪我回來是個錯誤。”

“是不是都回來了。怎麽,下一句要問和你結婚是不是個錯誤?”王江濤望天,“劉子衿,我們的婚禮還沒辦,求你不要讓我花的幾百萬打了水漂。”

子衿哼了聲,別過頭去不說話了。

另一邊,佳文覺得自己剛才的沉默挺不合適:“我姐會不會誤會我不想和她和好?”

“難道你想再待一天?”

“不想。”

“那回去再約,再和好也沒關係。”

佳文看他:“你怎麽拒絕得那麽順暢。”

“因為我不怕她生氣。有些話是不熟的人說起來比較方便。”他看她糾結的樣子,“怎麽,我不該拒絕?”

“沒有。”佳文說,“我要謝謝你,有時候太順從也不好。”

“是不好,對外人我們可以暫時偽裝,但對親人,時常接觸的人,還是表露真實的想法更輕鬆。”

“那我回去以後跟我姐好好談談。”

“嗯。”許弘成當然同意,隻是提醒,“不要當受氣包,也不要當沙包。”

“收到。”佳文笑著做了保證。

* * *

兩個人回到家,許弘成先去洗澡,洗完接到了王靖的電話。王靖趁著假期把家搬了,邀請他和劉宵雲、老李等同事一起去新家吃頓飯,添添人氣。許弘成答應,跟他閑聊幾句,掛斷了卻見汪美仙不知何時也來了客廳。他微微詫異,又猜到什麽:“媽,你有話和我說?”

“有幾句。”汪美仙著實憋了挺久的,但女婿不比女兒,不能想什麽說什麽,便先跟第一天在餐桌上聊的一樣,先循例問起他媽媽,再談起他的父親,說他結婚,按理他們該有所表示,但她實在做不到真心祝福,讓許弘成別放心上。

許弘成當然不會多心,而且坦言自己對父親的情感也很複雜。汪美仙聽了稍稍寬慰,如此一來,至少佳文在他家不會很難做。

當然了,比起家庭關係,她更關心他們小兩口的相處狀態,盡管照目前看來還好,但是——:“你別看佳文成天樂嗬嗬的,其實骨子裏慫得很,她天生不是那種強硬和幹練的性格,做事總是瞻前顧後,跟她爸一模一樣。”

許弘成了然地笑了下。

“有時我也想,她隨了我倒好,凡事以自我為中心,樂得自在。結果這點沒遺傳,犯倔犯傲的脾氣倒遺傳了,所以她是又慫又倔。”汪美仙想她讀書時這樣,工作了也這樣,在這家公司幹了三年,每次回家都說想辭職,每次都不辭,問她哪裏不滿意,不好,又偏偏什麽都不說,隻一個人受著,導致她想幫她都不知從哪入手。汪美仙歎氣,繼而看他:“不過好在,夫妻之間跟母子父子總是不同的,她不方便跟我們說的,方便跟你說……她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哦?”

“嗯,知道。”

“那就好,我就怕她還是傻乎乎的封閉自己。”汪美仙感歎,“你們結婚前相處時間那麽短,我和他爸爸真的很擔心,但她一根筋非要嫁,你的條件又還不錯,我們就隻能抱著試試的態度,先同意,再做好你們磨合失敗的準備,給她兜底。”汪美仙說完自己也笑了,“我這話要是被佳文他爸聽見又得挨罵……你別生我氣啊。”

“不會,說明我做得不夠好。”

“不不不,你很好,”汪美仙說,“這是真的,我現在看你倆同進同出,覺得時間過得真快,明明前一陣還在擔心佳文嫁不出去,怎麽就結婚都快一年了呢。”

許弘成卻說:“隻有八個月。”

“……哦,是,你還都在廣州。”

“嗯。”

“那你有想過回來嗎?能提早回來嗎?”

“不能”許弘成如實告知,“項目在趕進度,我今年肯定回不來。”

“那你倆……真不打算要孩子了嗎?”

“……”

“我知道我大概率多餘問哈,”汪美仙也不好意思起來,“主要是上次聽你媽提起,我心裏就有了個疙瘩。是,你們是還年輕,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提前規劃好總不會手忙腳亂。當然了,你們要是說這輩子都不要小孩,那我也實話告訴你,我們幾個老的沒那麽容易被說服,可能這段時間消停了,但一看到誰家小孩滿月擺酒,大胖小子討人喜歡,就又想當奶奶外婆了……”她看許弘成逐漸緊繃的神情,“不過,這歸根結底是你們倆自己的事,我們再操心也隻是作為過來人提個建議,你們要真的不聽,我們也辦法。”

許弘成這回沒立即表態,他想了好一會兒,才鄭重其事地說:“媽,我也不瞞您,我們現在的重心還在工作上,沒仔細考慮過孩子的事。您剛才也提到佳文想換公司,而我也很忙,我想一切等她邁出那一步,找到一份適合自己的,不至於成為負擔的工作,那麽,她開心了,我們給孩子準備的花銷才是有意義的。而如果她真的懷孕了,我也希望我能陪在她身邊,陪她經曆全程,而不是人在外地,隻有您和我媽在操勞。”

“是,是這個道理。”汪美仙聽懂了,“你也放心,我和佳文爸爸不是老古董。孩子不是救命稻草,是錦上添花。”

許弘成感激她的體諒,不管她是真的理解,還是礙著麵子暫時理解,都讓他覺得心情愉快。而當汪美仙打開天窗說完亮話,轉身回房,卻被櫃子旁邊站著的人影嚇了一跳。

“你什麽時候學會偷聽了。”

佳文瞬間心虛:“我、我剛出來找許弘成睡覺,就看見你倆鬼鬼祟祟的。”

“嘿,還學會倒打一耙了。”汪美仙笑著推她,卻見姚國光也跟著出來,便又過去推著他一塊回房。

姚國光關上門:“你和人說什麽了?”

“說佳文。”

“說佳文什麽?”

汪美仙故意:“說她不好,有哪裏做得不對的,希望他多擔待些。”

“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姚國光皺眉,“佳文哪裏比別人差了。”

“哼。你以為你女兒是個寶。”

“她就是個寶。”

“寶你個頭,”汪美仙笑著關燈,心想佳文選老公的眼光也隨了她,“你這人越來越不解風情了。”

“我本來就不會解風情,我隻會手風琴。”

“……”汪美仙踹他一腳,“我可去你的吧。”

* * *

被當場抓包的滋味並不好受,佳文站在原地臉頰發燙,許弘成卻很快朝她伸手:“至於嗎?”

是不至於。佳文拍拍臉:“你和我媽說的,我都聽到了。”

“嗯。”

“關於孩子的事,你動搖了嗎?”

“不算動搖,不是說生就是對的,不生就是錯的,我們也不能打包票說想法永遠不變。”他起身,牽著她去到陽台上,“謝謝你沒有跟媽說,那些螃蟹是我從我爸那裏拿的。”

“……謝謝?”

“她討厭我爸,我可不想讓她討厭我。”

佳文輕哼:“她怎麽會討厭你呢?她喜歡你都來不及。”

“那你喜歡我嗎?”

“你說呢?”

“我不知道。”

“……”佳文湊過去,“你故意這樣的是不是,你就要聽我說這些。”

“對,我就要聽你說。”許弘成把她摟進懷裏,“說不說?”

“說,”佳文笑著去咬他下巴,“我喜歡你,許弘成,不管你是醉著還是醒著,我都喜歡你,喜歡死了。”

許弘成悶笑,親了親她的額頭,再扣著她的肩膀轉身。兩個人前胸貼後背,默契抬頭,今晚的雲多,且密,月色並不亮,但月光穿透雲層,一小片天空有深深淺淺的光影,連雲做成的簾幕也有銀色的鑲邊。

許弘成跟她說了接下來的安排,佳文知道離別在即:“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再生病的。我還要考試,考完了要找新工作,找到了要交接,事情多得很。”

“嗯。”

“但如果我找不到,你不準嫌棄我。”

“不會。”

“你不問我為什麽要辭嗎?這份工作很穩定,人際關係也很簡單。”

“但你不開心。”

“不開心算理由嗎?”

“不開心是因為你覺得付出和回報不對等,但無論我們做什麽選擇,隻要學會承受選擇帶來的代價,我們就是自由的。”

“所以自由是有代價的。”佳文心想母親說的對,運氣專屬於自己,別人搶也搶不走,可是如果沒有努力和本領做支撐,運氣不來就怨天尤人,運氣來了就怕命裏不該有。

她不能把自己擰成麻花。

她回握他放在她腰間的手:“許弘成,這次我不用你來替我兜底。”

“我知道,”他親吻她柔軟的發絲,“我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