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國慶假期順延,十月上旬,佳文編完報表便忙著做續授信和開票。第三周她得了些空,抓緊時間抱抱佛腳,周六便上了考場。

她今年報了審計和財管兩門,答題時恨不能調動全部腦細胞,走出考場卻失落得想哭:“完蛋了,白學了,我求的諸路菩薩都沒有保佑我。”

手機那頭,許弘成能想象到她頹喪而委屈的神情:“為什麽不保佑?”

“可能……我求得太多了?所以他們互相踢皮球。”

“……”

佳文強顏歡笑,許弘成卻笑不出來。盡管他覺得借機遠離不擅長的事情未免不是一件好事,但聽她嚶嚶自責,還是寬慰道:“想開一點,起碼可以光明正大地休息了,試過了就沒遺憾。”

“嗯,但其實題目沒有特別難,隻是量大,我要能提提速度就好了……”佳文心有不甘,但還是提振情緒,“算了,明年再來吧。”

“再來?”

“哦,不是再來,再說。”佳文歎完最後一聲氣,決定先把煩惱放在一邊。這周子琳有空來省城,約了晚上去子衿家吃飯,許弘成知道這場聚會一拖再拖,便和她再聊了會兒,回去繼續工作。

佳文坐上地鐵,快五點才到了子衿家。王江濤和趙巍在廚房忙活,子琳則在沙發上吃水果,笑道:“以前男人做菜是美德,現在是必備技能,我以為趙巍夠賢惠了,結果小王姐夫年收入三四十萬也會這一招,敢情都是為愛下廚房。”

子衿淡淡瞥她一眼,子琳卻不以為意,隻攬著佳文:“姐夫會做嗎?手藝好嗎?”

“不太好。”

“真可惜,不然可以互相切磋。”

“沒人在乎你的切磋。”子衿打掉她的二郎腿,“都當媽了還這麽不注重儀態。”

“喂,劉子衿,今天可是你求我來吃飯的,我不想聽你跟媽似的嘮叨。”

子衿不理她,子琳也隻問佳文:“姐夫一去就是個把月,你就真舍得,不怕他在那邊碰到個紅顏知己日久生情?”

“我不怕。他沒我不行。”

“喲。”

“喲什麽?”

“這話姐夫承認嗎?”她調皮地眨眼,看向子衿,“小王姐夫沒了你行不行?”

“吃你的水果吧。”子衿輕哼著離開。

* * *

五個人的晚飯的確要比兩三個人好吃很多,隻不過王江濤對子琳的稱呼很有意見,明明他是大姐夫,怎麽硬生生把他叫小了。子琳回嘴說不管按年紀排還是按結婚順序排,他都得在許弘成後麵,於是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飯桌上吵得熱火朝天。到最後,佳文收拾了碗筷去清洗,子衿也跟著她一塊:“你都沒怎麽吃,嫌棄菜不好?”

“沒有,我最近沒什麽胃口。”

“今天考試還行嗎?”

“不太行。”

“那又得重來一年,你哪裏來的那麽多時間可浪費。”

佳文放下抹布:“姐,你說話一定要夾槍帶棒的嗎?”

“是不是很討厭。”

“是。”佳文瞪她,“不過我不和你計較。”

“為什麽。”

“因為你本性難移,自負又缺愛。”

“……”

“我什麽都不缺,不要想到什麽詞就亂往人身上套。”

佳文不接茬,隻安靜地看著她,直到子衿心虛避開,微微著惱:“怎麽了你。”

“我以為我夠口是心非的了,原來你比我更嚴重。”佳文說,“你談婚論嫁之前不是這樣的,雖然我們見得少,但你願意和我聊天,幫我的忙,現在卻處處看我不順眼。”

“我沒有看你不順眼。”

“你有。你不是說我就是說許弘成,難道我們不好你就很開心?”

“你願意這樣想那我也沒辦法。”

“哼,你這句話好像渣男。”

“你了解渣男?”

“沒有,我才不要了解。”佳文開了水龍頭衝碗,“我自認已經給了你台階,你要是下,我們就和好,要是不下,你以後有煩惱心結也不要來跟我說。”

“……”

子衿被她戳中心思,霎時沉默。她哪裏有煩惱心結,不過是客戶難纏了些,婆媳矛盾難解了些,王江濤對她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難判斷了些。如果前兩個還有王江濤聽她傾訴,那最後一個呢?領證結婚,木已成舟,哪裏來的反悔餘地:“我要是說我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你會不會嘲笑我?”

佳文停下動作:“所以你就是怕我嘲笑,才要早早地貶低我打擊我,保住你常勝將軍的地位。”

“……”子衿難得語噎,佳文卻露出得寸進尺的小表情,“好吧,你放心,我不會嘲笑你,你感覺哪裏不滿意,想說就說,但你對我呼之即來好幾次了,所以這次輪到我過期不候。”

說完,她用衝洗幹淨的手拍了下她的臉,子衿嫌棄大叫,但很快,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默契笑出了聲。

* * *

子衿其實一直都知道佳文羨慕自己,畢竟有了兩個妹妹做對照,大人的誇讚總是集中於她。可是她很少對人提起,其實她也羨慕佳文。羨慕她有溫和的爸爸,開朗的媽媽,和諧的家庭氛圍,也羨慕她一直以來的六十分心態,不落人後,不爭人先,卻常有被命運眷顧的運氣。

雖然外公外婆總說她這個大姐最有出息,可是她知道他們實際最喜歡佳文。她愛發脾氣,子琳愛哭愛鬧,隻有佳文總是開開心心的,一會兒來抱抱她說姐姐你別發火了,一會兒捏捏子琳的小臉說你牙都爛光了就別吃糖了。

每到冬天,外公帶她們出去趕集,佳文總是幫子琳戴好手套,再牽著她不讓她亂跑,夏天的晚上經常停電,外婆就陪她們在院子裏睡涼席,她怕黑怕熱連聲抱怨,子琳隻知蹦蹦跳跳,佳文卻會拿著蒲扇幫外婆扇風,見她哼哼唧唧又轉過來揮手幫她趕蚊子。

她一直覺得佳文慣會裝相,可等她自己試了,才知即便是裝也很困難,何況要裝得好、裝得久,討人喜歡,就更不是誰都能練成的功夫。她不明白佳文哪來那麽多的能量去溫暖周圍的人,後來才知,她是把得到的愛轉化了,一小部分留給自己,因為知足,大部分還給別人,因為善良和懂得感恩。

和這樣的人相處是特別舒服的,畢竟得到的遠比失去的多。但佳文說得對,她自大,又缺愛,所以反倒不知如何處理。她這段時間也在反思自己的敵意根源:哪怕佳文的生活並沒有比她順遂,但因為狀態變化,她便默認佳文的一切比她更理想。她不敢承認自己比不上她,也做不到像她那樣坦誠良善,所以隻能嫉妒她做得到。

於是,她嚐試著和佳文說了最近的煩惱,又為自己的扭曲和小肚雞腸道了歉。佳文當然不跟她多計較,反而將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煩惱上:“姐,你一定很喜歡王江濤對不對?”

子衿否認:“誰說的。”

“我說的。”佳文總結她剛才的困惑,“隻有當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你才會把他抬得很高很高,才會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你也會嗎?”

“會啊。”

“那你當初怎麽堅定地選了許弘成?”

“因為他對我好,我也願意對他好。”

“這兩點並無區別。”

“有的。他對我好,是他給我的信號,我願意,是我接收到了回饋給他。”佳文知道隻有單向的付出,付出的人會很累,所以她也曾退縮過,但好在,許弘成沒有一直當啞巴。

她認真地看著子衿:“姐,王江濤追你的時候滿足了你很多吧,當時你們的障礙少,所以他的愛是滿溢的,可現在你們結了婚,有些障礙還是沒有解決,而因為惰性,因為對比,你覺得他的愛變少了,你就沒安全感了。”

子衿驚歎於她的敏銳,隻好承認:“他之前對我唯命是從,現在卻常挑我的毛病。”

“那他挑得準嗎?”

“……準。”

“那不講理的是你,他沒錯。”

“愛情需要講道理嗎?”

“當然需要。我們可以撒嬌,但不能撒潑,希望被包容,但不要被縱容。難道女人要從愛情和婚姻裏獲得很多,男人就隻能付出?姐,愛是相互的,能持續下去的愛肯定也是健康的,否則它不是目標和動力,隻是負擔和消耗。”

子衿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佳文。”

“嗯。”

“我覺得你有點不一樣了。”

“是嗎?”她故意逗她,“是我變好看了嗎?”

“你本來就不難看,”子衿坦言,“而且你現在更成熟,更快樂。”

“謝謝。”佳文調皮地眨眨眼睛,“難得聽你誇我一次。”

“我以後會多誇誇你的。”

“那我要真心話,不要彩虹屁。”兩個人心防瓦解,說說笑笑,直到王江濤進來:“呀,兩位田螺姑娘都幫我處理幹淨啦,真是慚愧。”

於是佳文把廚房交還:“姐夫。”

“誒。”王江濤忙站直,又聽她說,“你一定要對我姐很好很好哦。”

“……嗯,我保證。”

佳文笑著出去,王江濤鬆一口氣,嘿嘿湊近子衿:“好險,我差點沒反應過來。”

子衿嫌棄:“你喝了幾兩酒啊。”

“就一點。”有子琳攔著,他不敢把趙巍灌醉,“劉子衿,我覺得你兩個妹妹都挺可愛的。”

“還用你說。”

“……”

“幹嘛,我這又不是凶你。”

王江濤想歎氣,子衿卻過來親了他一口:“以後我態度不好你要說,你說了我會改的,真的。”

聞言,王江濤一愣,眼神卻一軟,他酒精上腦,抱著子衿狠狠親了幾口,看得客廳裏的子琳無聲地哇哦,湊到佳文耳邊說:“好火熱哦。”

佳文笑,像小時候看電視裏的男女主角親熱一樣,拿手捂住了子琳的眼睛。

* * *

不知不覺,許弘成去廣州已快兩個月,嵐城也迎來了第一次大規模降溫。佳文和楊建萍趁周末做了個大掃除,中途提起辭職的事,楊建萍意外,問她想好了沒有,下家找到了沒有,佳文先點頭後搖頭:“我肯定是要走的,但是簡曆投到現在,麵試邀請也沒收到幾份,不一定能做到無縫銜接。”

楊建萍想起趙敏對佳文的工作評價,平時倒沒怎麽聽佳文自己吐槽過:“你對現在的公司哪裏不滿意?”

不滿意的地方有很多,但辭職心一起,好像也沒那麽難受和憤慨。佳文想了想說:“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沒有主動和同事打好關係,副經理對我的印象也蠻差的,工作一多,一忙,我的排斥和厭倦心理就特別重……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但這些問題不是說你去新單位就能解決,你首先要調整自己的心態,畢竟都工作三年了,和同事熟不起來是要反思的。”

“嗯。”佳文點頭。

楊建萍說到最後似乎也沒能動搖她辭職的念頭。佳文回到房間,明知她說得有道理,可是難免有些失落。正視並補足自己的短板並不容易,而她能不能補還是個未知數。如果她找不到新工作呢?如果新工作比現在這個更差呢?如果她後悔卻沒後悔藥可吃呢?

但天底下哪有一點風險都不冒就穩賺不賠的買賣,這天晚上,佳文試著列舉她繼續待在這家公司的理由,想了半天也隻有一個穩定,畢竟隻要她不犯大錯,國企不會輕易裁人,可是一想到薪資,一想到她調崗快一年,爭取調薪屢次無果,一想到和她搭檔的老出納粗心大意,還總是請假,偶爾加班等票都朝她抱怨,她就希望明天就結束這份工作。

於是,她再一次給許弘成打電話時已經有了結果:“我有一個好消息,兩個壞消息,要先聽哪個?”

“好消息。”

“我辭職了。”

“壞消息呢?”

“副經理卡我,要交接一個月,而且我最期待的一場麵試涼了。”佳文欲哭無淚,“我做不到跳槽,隻能裸辭,完蛋了,我的檔案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語氣委屈,卻聽他那邊鬧哄哄的:“你不在公司嗎?”

“部門聚餐。”

“部門聚餐。”佳文重複這四個字,對她來說是很遙遠且模糊的經曆,“那你肯定喝酒了。”

“是喝了點。”許弘成離席,把包廂裏的聲音隔絕在外,“我以為你辭職會很開心。”

“我是很開心,特別是經理跟我強調這份工作多穩定,風險多低時,我嘴上嗯嗯嗯,但心裏一直不不不,感覺特別爽,”佳文覺得自己也當了回叛逆女孩,雖然盲目,但恰恰讓她明白了要走的決心有多大,“隻不過下班那會兒收到了新公司麵試落選的電話,越想越糟糕就打給你了。”

“嗯。”

“尤其是我都沒過,那家公司的人事還願意反饋結果,不僅語氣超溫柔,還鼓勵我早日找到新工作,一想到不能和這麽善良可愛的小姐姐成為同事,我就更傷心了。”

許弘成失笑:“你呀。”

“我很倒黴,對吧。”佳文噘嘴,為自己的孩子氣,但她很快自我安慰,“不過倒黴是暫時的,簡曆繼續投,最差的結果也就是賦閑一段時間。你不要對我失去信心哦。”

“我不會對你失去信心。”許弘成說,“你也不要擔心錢,我這邊一切順利,房子不會斷供,錢包不會縮水,千萬不要著急,也不要有壓力。”

佳文聽得感動:“許弘成……”

“怎麽了?”

“好多人都說我不該辭,包括我媽,知道了也罵我神經,她說單身時注重事業沒關係,結婚了就該找份清閑穩定的工作,可是我……”

許弘成理解道:“她們都是從經驗出發來給你建議,你可以聽取,但不必聽從。畢竟辭職說到底隻是你的事情,就算工資、人際關係都無可挑剔,你也不一定要在那裏待一輩子。你想換新環境可以辭,對領導有意見可以辭,覺得工位風水不好也可以辭,辭職的理由有千百種,你一個人或許要瞻前顧後,但有我在,不用怕,對我來說,你的感受比什麽都重要,知道嗎?”

“知道。”

“另外,如果你的領導在交接過程中為難你,你不要憋著,不要客氣,他沒有正視你的勞動,你也無需尊重他。”

“嗯。”佳文不爭氣地紅了眼眶,全身卻被灌注了新的力量。

* * *

接下去幾天,佳文一直在催副經理給她安排交接的人,副經理推諉,她便去找經理。因為部門分工,經理主要負責和集團對接以及對外融資,不是佳文的直屬上司,但佳文平日和銀行的聯係,信貸業務的辦理,他都是看在眼裏且過問的,知道從未出過差錯,也是礙於副經理的態度,平日才對佳文無所關照。

眼下佳文要離職,他覺得副經理的做法實在不妥,把兩人叫進辦公室和了幾下稀泥,第二天安排了小鄭和佳文交接。佳文早就把具體的工作內容和業務步驟整理完畢,帶著小鄭過了遍,再把銀行客戶經理的聯係方式都給了他。

“你這樣不行的,他有問題得先問你。”副經理說。

“他當然得問我,但他不做,不聯係,怎麽知道哪裏有問題。”佳文反詰,氣得副經理嘴巴一歪,轉身走了。

佳文一邊感到前所未有的爽,一邊收斂脾氣不再主動得罪,免得節外生枝。這周周末,她臨時起意訂了機票飛到廣州,落地時卻見許弘成已經在等她。

她飛奔過去給了他一個熊抱:“不是說我直接打車到你那嗎?”

“想早點見你。”許弘成把她的包背到自己身上,“瘦了。”

“怎麽會。”佳文笑著,“還是廣州天氣好,太陽照著真舒服。”

兩個人上了出租車,回到公寓,思念便化作細密而急切的吻。佳文自認不是為這事而來,但興致一起,脫衣服的速度竟比許弘成更快。也是一陣翻雲覆雨後,佳文才想起:“你不用加班嗎?”

“不加,雙休。”許弘成重又將她撲倒,細細吻過她身體的每一寸,佳文被久違的刺激弄得意識迷失,直至攀上高峰,再被他扣在懷裏一同墜落,那顆懸浮著的心才慢慢落了地。

另一邊,楊建萍趁著佳文去找許弘成,特意約見了趙敏。趙敏倒對佳文離職的事知情:“走了也挺好,不然我還真有點對不住她。”

楊建萍沒明白:“這怎麽說?”

“你知道我和老餘不對頭很多年了,也是我退休了,他才抬到了副經理。當時人事調動,本來他想把他手底下的小鄭抬到子公司的主管會計,我不讓,跟經理打招呼,直接把佳文升了上來,所以老餘不止對我,連帶著對佳文也有意見。”

楊建萍皺眉:“那你事做得不敞亮。”

“有什麽不敞亮的,同在一個辦公室,誰在幹活,誰在混日子,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佳文認真負責,是做這行的料,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自信。我想推她一把,卻忽略了她資曆尚淺,壓不住那些老油條。”趙敏有些抱歉,“其實我們單位挺適合女孩子,但佳文被老餘管著,久了肯定不舒服,所以……她現在找到新工作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算了,她本來就怕你,再欠你人情就更不敢見你了。”楊建萍埋怨自己早不來找趙敏了解情況,又替佳文委屈,想來她被穿小鞋肯定不止一天兩天。

因此,等佳文從廣州回來,她立刻轉變口風,佳文雖不明所以,但內心大受感動,晚上坐在書房整理近期投的簡曆,大致有三個方向:一是遊戲公司的原畫師,附帶作品,二是要求有財務會計經驗的綜合管理崗,想著薪資待遇可以不算高,但有時間可以畫畫,三是大公司的會計,作為備選,她想看看大公司是如何實現製度管人,規避風險的。

整理完畢,她又去收拾書架上的擺件。最顯眼的要屬林芳飛給她寄的圖書樣本、比賽獲獎證書和紀念品。她不免又想起自己的考試——下旬就是成績揭曉的日子,如果兩門都沒過,那就賜給她一份新工作吧,她卑微地祈求上一天,轉念又被自己的無知逗笑,打開電腦繼續畫畫。

* * *

新的一周開始,佳文帶著小鄭出了報表,又跑了兩家銀行,許是她態度溫和,教得事無巨細,小鄭不好意思的同時,也理解了她的難處:“副經理有病吧,分型號結轉有什麽意義嗎?新係統上線又怎樣,新增修改不都要手工錄入。”

佳文沒接茬,隻給他看整理文件上的細節注釋:“你新增科目時記得做全套,庫存商品、主營業務收入、主營業務成本的編碼型號要統一,不然導出匹配會有問題。”

“哦。”小鄭訥訥應了。

中午,佳文去樓下的麵館吃麵,吃到一半接到了恒信的麵試邀請。她不記得自己投過,但依舊欣喜答應,也是掛斷後才想起當初自己病急亂投醫,怕是在求職軟件上進行過智能投遞。

對方在電話中已經強調了大小周,等到去了麵試現場,佳文了解到工作方向還是核算,試用期薪資七千五,比她現在還高出一截。

“大概是加班費折算出來的,恒信也是996。”晚上許弘成替她分析,很快意識到什麽,“你那個同學,李?是不是也在恒信?”

“對哦。”佳文拍拍腦門,“李翔宇!他也在恒信!”

“……”許弘成把手機換到右手,“這麽激動?”

佳文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要不看看安達有沒有類似職位。”

“肯定有。但你想好了嗎?繼續做會計?”

“試試吧。”事實上,相較於林芳飛所在的出版社,遊戲公司並沒有認可她的畫作。如果說她畫畫的動力是情緒,那麽工作的性質是次要的,工作狀態才是主要的。

“如果一直沒offer,我整天憋在書房裏會發瘋的。”

許弘成想了想,到底沒再阻止。

之後的麵試比想象得還要順利。很快,佳文這邊意向確定,跟副經理申請提前離開。副經理叫來小鄭,小鄭隻說沒問題,佳文心內感激,請他吃了頓飯,兩天後火速辦理了入職。

雖然恒信的財務部的確忙到飛起,但意料之外的,佳文竟然適應得很快。和原先的公司不一樣,恒信講究效率為先,入職培訓是實打實的,考核是有理有據的,帶教同事的指導也是落在實處的。不出幾天,佳文便掌握了各個係統的模塊和使用方法。至於其他,部門裏的同事都很年輕,公司又包三餐,她和前後兩個工位的姐妹一起去了幾次食堂,就有了一起上廁所的交情,而在休息時間聊微博聊八卦,都是她以前沒有的經曆。

更有意思的是,到了考試出成績那天,部門裏十分熱鬧,因為總共十三個人,竟有七個報了名。隻是查分查得網卡進不去,佳文邊不抱希望邊重新許願,結果一門71一門63,把她高興得要伸手抱一個菩薩下來親。

佳文的直屬領導是從事務所跳槽過來的,懷著七個月的身孕依舊健步如飛。她聽著辦公室裏的報喜和哀歎:“行了行了,過不過也就這樣,明年繼續,五年滿了的趕緊考中級,職稱津貼每人兩千也挺香的。”

就這樣,佳文並沒費多少力氣便度過了在新單位的磨合期。隻是,楊建萍很快發現佳文回家的時間明顯推遲,尤其見她狀態OK,心情不錯,但洗漱完還要在書房畫畫,不由心疼:“你別把自己累著。”

“我不累,媽,”佳文自己也覺得奇怪,“好運大概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脈。”

“別都說是好運,你不努力,哪裏來的好運。”然而楊建萍提起元旦快到了,許弘成回來實際也隻能待一天,難免唉聲歎氣。佳文忙安慰道:“弘成說他們進度超出預期,預計明年四月份就能結束。”

“真的?”

“真的。”佳文為此高興了大半天,“最多也就四個月,而且中間還有農曆新年。”

“可那也有一百多天呀。”

“算它一百二十天好了,除去吃飯睡覺休息,醒著就剩八十天,再除去他忙我們也忙的每天八小時,真正要熬的也就三分之一,四十天,眨眼就過了。”

楊建萍失笑,佳文卻篤定地掰著指頭數,期盼的心情也隨著重聚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變為濃烈的歡喜,直到——草長鶯飛,萬物清明,四月的日曆剛撕了幾頁,許弘成就給她發了回來的航班信息。

汪美仙知道了十分激動,嚷嚷著要來省城給許弘成接風,倒是姚國光冷靜得多:“你急什麽,他外派回來又不會跑,多的是你見他的時候。”

汪美仙覺得有道理,隻跟楊建萍分享了喜悅,又交代佳文晚飯要多煮些。一小時後,佳文和楊建萍忙活完畢,剛把湯端上餐桌,密碼門鎖便發出輕響,下一秒,是許弘成拉著行李箱走了進來。

佳文頓時兩眼放光,幾乎是跑著撲到他身上。可憐許弘成一手原本握著拉杆,見她衝過來以為她要跳,忙準備接,結果她隻是抱,他便隻能趁勢摟住她的背。

佳文抬頭,笑得那叫一個陽光燦爛:“歡迎回家。”

許弘成低頭啄她的唇,佳文接過行李箱:“你趕緊洗手吃飯吧,我去給你收拾。”

“不急的,佳文,讓他自己收拾吧。”楊建萍笑著解開圍裙,“時間剛好,熱飯熱菜,我們先吃。”

許弘成奔波一路,本沒什麽胃口,但就著酸辣湯和肉末茄子,到底吃了一碗飯。佳文全程盯著他的眼神好似上了膠,最後問他要不要下樓走走,他說不了,佳文便要陪楊建萍下去跳廣場舞。

楊建萍心裏好笑:“不用你陪,我自己去吧。”

佳文哦了聲,等許弘成去臥室,自己在客廳坐了會兒,想著也先去把換洗衣物準備好,卻聽衛生間裏的人叫她。

“怎麽了?”她沒聽見水聲,以為他洗好了,“擦頭的毛巾是藍色的,擦身體的換成白色了。”

“……”

“許弘成?”

“你進來。”

“……”

佳文猶豫幾秒,還是進去。淋浴間裏水汽氤氳,她看見男人高大而模糊的身體,喉嚨滾了滾,還沒出聲,玻璃門打開。

許弘成什麽也沒說,眼神卻似藏著千言萬語。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拿了旁邊的毛巾遞給他,許弘成靜默數秒,接過,卻隻是放好,再握著她的手腕拉她進去。

“你想去跳廣場舞?”

“……不想。”

“那你寧願陪媽。”

“你不在家我都陪她的嘛,你一回來我就陪你,不太合適。”她解釋的聲音很輕,因為這樣對著他很心慌,然而她剛往旁邊邁了半步,男人的吻便壓了下來。燈光晃眼,她被炙熱的觸感燙得心動了一下,閉上眼睛,雙手攬住了他的脖頸。

衣料被甩出門外,水流繼續。許弘成用力地、發了狠地奪走她的呼吸,佳文興奮地隻能緊緊攀住他的身體。

欲望來得又猛又急,佳文隻能隨著他的速度調整呼吸,直至她被放低,被引導著去抓住玻璃門的把手,才意識到許弘成想做什麽:“喂……”

許弘成隻說:“試試。”

佳文頓時臉紅,羞惱地去抓他的手臂。許弘成心軟,卻沒改變主意,隻拿了毛巾快速擦幹兩人的身體,再把她抱到**。

佳文第一次試這樣的姿勢,按理該示個弱服個軟,但她渾身使不出力,隻有嘴巴是硬的:“原來你喜歡這樣啊……”

話音未落,許弘成便堵住她的嘴。

事畢,許弘成伸手一撈,讓她趴在他身上,溫柔地親吻她的額頭和耳廓。

佳文足足緩了幾分鍾才有力氣問他:“怎麽了你?”

“想你。”

“就想我這個?”

“……都想。”

“許弘成。”

“嗯。”

佳文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眼下什麽也說不出來。她挺身去咬他的下巴,又很快變成接吻。

原來接吻是會讓人上癮的,她羞澀地想。

* * *

第二天,許弘成回公司辦理報到,很快被老李叫進了辦公室。

其實他提前回來有兩個原因,一是研發項目完全步入正軌,二是老李準備跳槽,公司鑒於他表現不錯,有意讓他替補老李騰出的空位。

“你自己什麽想法。”

“我都行。”

“不能都行,有人比你更想要這個位置。”老李實話實說,“當然了,如果你跟我走,那你的想法就不重要。”

許弘成隻是說:“謝謝。”

“真的不考慮了?”

“不了。”

“你還挺長情。那邊的待遇不比安達差。”

“沒事,我在這挺好。”

“行吧,我尊重你,祝我們都前程似錦。”

許弘成還是說謝謝,回家跟佳文提起,佳文先是高興,再是擔心:“你不想做可以拒絕,我當時就是被趕鴨子上架,覺得自己才不配位,所以一點也不開心。”

許弘成倒不怕不開心,畢竟錢多了是好事,隻是他自認並不熟諳管理,而放棄這個機會又會增加職業的不確定性。

佳文知道他陷入矛盾,陪他去小區樓下散步。春天的空氣裏彌漫著青草的芳香,他牽著佳文的手,沉默許久才有了答案:“我會學的。”

“嗯。”佳文立馬明白他的意思,“相信你也一定學得好。”她露出星星眼,“你好厲害哦,三十歲之前就能當上公司中層。”

“這要感謝很多人。”許弘成知道自己並非無可取代,隻是天時地利人和,他不往前邁一步,下次恐怕得等到猴年馬月。

“是有人在幫你,但你也要感謝你自己。”佳文說,“這是你夜以繼日幹出來的成績。”

“幸運的是,我被看見,也被認可。”許弘成覺得不可思議,“今年好像一切都很順遂。”

“怕嗎?”

“不怕。我們值得。”

佳文笑,依偎著他走出小區門口,走到附近的廣場,看見整齊的矩陣前麵,楊建萍站在第一排跳舞。

音樂很歡快,她的動作很舒展,融在人群裏很和諧。佳文想到什麽:“我們去年不是把存款拿了買車位嗎?媽建議我們再買輛車,現在我們離得近,但公司離地鐵口挺遠,要是刮風下雨,我們早點出發,路上不會太堵,我們也不會淋濕。”

“好,我們買。”

“那我也去搖號。”

“好。”許弘成也問,“買完我們積蓄就變成零了,怕嗎?”

“不怕,千金散盡還複來嘛。”

兩人相視而笑,等著一曲歌畢,衝楊建萍招手。楊建萍見了,跟旁邊大姐示意,過去跟他們一塊回家。

許弘成手臂上搭著母親的外套,佳文則陪著楊建萍在人行道上慢慢走。晚風輕拂,夜色清朗,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弘成看著身前的兩個女人,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很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