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古琴山是座山,但它又不僅是座山,它是力量之神,死亡之神,它考驗的,不隻是我們特二團的測量技術,更是我們團結作戰的能力。在科古琴麵前,任何人都會感到渺小,個體的偉大是不存在的。團結,隻有團結,我們才能戰勝洪流、狼群還有雪崩。
我們將要征服的,不隻是一座險峰,更是我們自己————羅正雄美麗的科古琴山橫在麵前。
這是天山西端的一個支脈,東邊緊鄰婆羅克努山,山勢西高東低,綿延百裏。它繼承了天山主脈的險峻與逶迤,又獨具自身冷峻險惡的氣勢,按蒙古語,科古琴為“做皮口袋的人”,可見,這山是以怎樣的態度迎接著試圖征服它的人。
盡管之前做了充分的準備,真正站到它麵前時,戰士們心裏還是生出一派肅然。
怕是免不了的。
這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三月。冬天在不知不覺中逝去,當冰消雪融,大地解凍時,人們才發現,疆域的春天平靜的到來了。該發生的事兒並沒有發生,大約是冰雪茫茫的緣故,愛情還悄悄潛伏在地下,盡管有幾對影影綽綽的影子,但都不好公開。怕什麽呢?
興許什麽也不怕,就等春暖花開。
不是說賽裏木湖是座愛情的湖麽,當月亮伏在科古琴山,星星躍上賽裏木湖時,躺在溢滿奶香的草原上,懷抱馬頭琴,聽著吐爾扈特人優美的歌聲,每一顆心靈都能感受到愛情。
哦,愛情,已有人迫不及待了。
除了愛情,特二團似乎在過去的那個冬季沒太多收獲,倒是有一兩件傷心的事,讓人忍不住就會掉下眼淚。
鐵木爾大叔死了。
初冬時節,鬱鬱寡歡的鐵木爾大叔提出要回趟老家,考慮到他剛剛失去心愛的寶貝女兒,心情一定悲傷,師部批準了他的請求,並派人將他送回老家。沒想,這一去竟成了永訣,等人們聽到消息時,鐵木爾大叔已離開這個令他傷心萬分的世界,去了天堂。
他真的去了天堂麽?冷不丁的,就有人會這麽想,然後便是滾滾的淚水。一個人的死去竟是這麽平常,如同一陣風,說沒就沒了。又如同一枚酸果,令人越咀嚼越覺難受,那味兒啊,真是不能細想。
駝五爺的老寶貝“大眼睛”也死了,死的那天,駝五爺跪在雪地裏,跪了整整一天,那勁兒,直讓鐵眼仁都軟得掉下淚來。一個人跟一峰駝,會有這麽深的戀,這麽濃的情。仿佛,死去的不是一峰駝,而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位至親,一位老朋友。那一天,特二團掉眼淚的,不止張雙羊一個,就連政委於海,團長羅正雄,也偷偷抹了淚。
當然,特二團也有高興事。冬去春來的那天,師長劉振海親自來到團部,跟他一同下車的,是萬月。
那是個激動人心的時刻,當美麗幹練的萬月走下車時,團部小院先是出現了短暫的靜默,接著,便爆出狂歡聲。
女孩子們的想念總是這樣誇張,見麵禮也令人瞠目結舌,她們居然將萬月拋起來,再接住,如此反複,持續了將近十分鍾。直到羅正雄微笑著走過來,衝萬月伸出手,她們才識趣地讓開一條道,給兩個久別的人一個小小的機會,然後歌聲便響起來,很嘹亮,很熱烈。
師長劉振海感動地說:“想不到,你特二團還有這個節目,真讓我開眼。”
不管是喜是悲,冬是過去了,和暖的春風已吹開地麵,站在濕撲撲的草地上,羅正雄的心頭,湧過一層接一層的細浪。
這次特二團奉命進駐天山西部,是要搶在酷夏來臨之前,將科古琴山的幾個重要地段測繪出來。這是一項硬任務,按師長劉振海的話說,這是司令部喂給特二團的一個硬骨頭,啃也得啃,不啃也得啃,而且要啃得幹淨,啃得利落。為啥?
科古琴山不隻是一座險峰,更是一座富饒的礦。
山內不但藏有大量的煤,更有金銅等貴重金屬。早在明末清初,這兒便有采掘者在活動,可惜,科古琴並不是掘金者的天堂,險惡的山勢加上洪流、滑坡,還有令人聞之喪膽的雪崩,常常讓采掘者有來無回,加上山穀裏神秘出沒的野獸,殺傷力極強的食人鳥,使科古琴成為一個**四射的陷阱,誰都想進來,想占領,誰的步子卻也恐懼著不敢輕易邁進。
當年國民黨馬步芳部垂涎科古琴的富饒,用三個團的兵力想把這兒的金子掘走,誰知進山不到一月,一場雪崩徹底堵住了掘金者逃生的路,雖是多方營救,最終還是有近一個團的士兵喪生雪中。
“眼下十萬大軍要用煤,新疆各族人民也要用煤,單憑六道灣,遠遠不夠,你們的任務,就是先探出一條路來,要讓科古琴的黑金子安安全全運出來。至於其它嘛,留待以後。”兵團首長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決定這次行動,兵團司令部矛盾了很久,也爭議了很久,但是煤的問題不解決,十萬大軍就沒法在疆域待下去,矛盾來矛盾去,最終還是將希望交付到特二團身上。
營地建在山下,離山穀約有三公裏,為安全起見,在離營地五公裏處,又選擇了一塊臨時宿營地,做為突發事件時安全撤離的地方。一切準備就緒,第一場動員會召開了。
羅正雄給大家再次講了這次任務的特殊性,強調了幾點注意事項,特別是安全問題,然後話題一轉,望住萬月說:“下麵請萬月同誌給我們講話。”
萬月有點驚異,事先羅正雄並沒告訴她要給全團戰士講什麽話,她詫異地望住羅正雄,臉上滲出淡淡的紅暈。這次回來,羅正雄盡管嘴上沒明說什麽,但萬月明顯能感覺出,他對她好,好到近乎無微不至的程度,這讓她感動,更讓她不安。
一想冬天裏發生的事,她就忍不住要打寒噤,好在,到現在羅正雄都不知道,冬天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她被控製起來的那些日子,又經曆了怎樣的內心煎熬。
她收回目光,平靜了下自己,講就講,反正要想拿下科古琴山,決不是件輕鬆的事,莫不如先把困難講到前頭,讓大家心理上多幾份重視。
她咳了一聲,道:“科古琴的難點有兩個,一,山體堅固性不強,容易滑坡,加上表層又被植被覆蓋,因此判斷起來很難。
進山前一定要多觀察,多分析,要學會根據植被的長勢判斷山體的堅固程度。二,主峰終年積雪,春末夏初,每年都要發生大麵積雪崩,這對我們是個很大的威脅。但,最大的煤田三號區就在雪峰附近,靠近雪峰前,一定要學會用耳朵聽,雪是有聲音的,雪崩前也有征兆。
這次既是征戰,也是學習,相信等任務完成時,大家一定會學到不少東西。”
萬月還在講,羅正雄的心,卻有幾分迷醉。這次出發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喜歡上這個女人了,很喜歡,如果師長劉振海不把她送來,他可能三番五次要衝到師部去要人。當然,這樣做也不僅僅是他喜歡她,更重要的,特二團不能少了萬月,尤其測量科古琴山,更是不能缺了她。
萬月熟悉科古琴,新疆解放的前一年,她還跟著北京來的地質專家一同進過科古琴,當然,那是為國民政府做事,可這又能怎樣?
羅正雄向來不用那種眼光看人,給國民黨做事咋了?
人家是逼迫的,人家是專家,專家就要做事兒!為這事,他還跟政委於海吵過,於海不同意讓萬月回到特二團,至少,她不能執行這次任務。氣得羅正雄黑了臉跟他罵髒話,於海被罵急了,嘟囔道:“我就談點個人意見,這也不行?”
“當然不行,你這是意見嗎,你這是門縫裏看人,極端的偏見!”
“我看你是讓感情蒙騙了眼睛,讓這個女人迷住了。”
於海一激動,說出一句羅正雄最不愛聽也最怕聽到的話。
“你說什麽,我讓感情蒙騙了,那你呢?那個司徒碧蘭,她老子也給國民黨幹過事,她兩個姐夫現在還在台灣,你怎麽像遇到寶貝似的,不容別人說她一句壞話?”
兩個人就這麽吵了半晚,互相揭老底,互相諷刺對方。
弄得一旁的副團長劉威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後來又聽他們互相攻擊起對方喜歡的女人,忍不住笑道:“你們吵就吵,人家又沒惹你們,犯得著拿人家小姑娘開涮。”
羅正雄猛地掉轉頭:“你少給我裝好人,你以為你幹淨,啊,每天晚上打著學習的旗號,把人家田玉珍騙到房子裏,我忍你好久了,談對象有你那麽談的?!”
“那咋談?”劉威老老實實就給問了過去。
“咋談我不曉得,至少,不能像你那麽明目張膽。
你是副團長,你那個猴急樣兒,還不把人家姑娘嚇跑了?”
本來是吵架,結果,三個人最後竟圍到桌子邊,探討起追女人的辦法來。天快亮時,三個人哈哈大笑。“啥叫個狼狽為奸,現在我算是懂了,我們三個就是典型的狼狽為奸!”羅正雄開懷大笑地說。
這邊,萬月仍然講著,看上去投入極了,她詳細介紹了科古琴山的山容山貌,還有愛滑坡的地段,包括下雨時的洪流,也講到了。最後她說:“這次的任務,主要是選路,礦是現成的,但如何能找出三條路,就看我們的本事了。”
三條路,這是司令部的命令,如果大麵積開采煤田,一條路進進出出,就跟沒路一樣,加上隨時發生的滑坡,塌陷,運輸的難度將會極大。司令部研究來研究去,最後下了狠,三條,分東西中,各取一條道,這樣,就連將來開采金礦的問題也一並解決了。
準備了一天,第三天早上,三路人馬出發了,分三個方向,向科古琴山挺進。前兩路基本以紅海子時的一二組為主,適當補充了點新鮮血液。一組由政委於海帶隊,江濤任副組長。二組由副團長劉威帶隊,張笑天任副組長。
羅正雄跟萬月為三組,他們走的是最西段,也是最具挑戰性的一個地段,隊伍基本是新人手,司徒碧蘭吵著要到他們這組來,羅正雄笑著說:“
你還是乖乖跟著政委吧,到了我這兒,可沒人照顧你。”
司徒碧蘭噘嘴道:“誰照顧誰,還指不定呢。”這個小丫頭,大約是意識到了政委於海的目光,想逃避。
一想於海在司徒碧蘭麵前那份傻,馬上的羅正雄就忍不住笑出聲,這些大老爺們,槍林彈雨都能做到鎮定自如,一到了小丫頭麵前,全給亂了方寸。正想著,駝五爺的唱聲響起來:
雞冠花老令公李陵碑碰死
芍藥花李娘娘新生八子
黃**楊大郞宋王的一子
韭菜花楊二郞刀尖割死
蘿卜花楊三郞馬踏如泥
大豆花楊四郞身穿白衣
一心心五台山當和尚去
……
這個駝老五,腦子裏盡是些古書。羅正雄熟悉這支西北調,《楊家父子花》,老家一帶也常有人唱,大約是帶隊出征,心裏鼓**著一股子浩氣,忍不住就跟駝五爺唱起來:
郝花子楊六郞把定三關
一心心想保宋王的江山
刺梅花楊七郞萬箭穿心
幹枝梅楊八郞北國招親
剛吼了兩句,前麵隊列中,突然有女兵接過了聲:
鬆柏花佘太君冬夏長青
洋繡球穆桂英大破天門
羅正雄以為是萬月,仔細一聽,不是。想想也是,萬月怎麽會當著這麽多人唱歌呢?她太深沉了,總是給人心事凝重的感覺。不行,得讓她輕鬆起來,不能老這麽壓抑。於是,羅正雄衝前麵喊了幾聲:“大家都唱,跟著駝五爺,把這支小調唱完!”隊伍中大多是西北人,僅甘肅老鄉就不下十個,一聽團長下了令,會唱的不會唱的,全都跟著喊起來,一時,寂靜的草原熱鬧起來:
麥子花王顏林梁國招親
糜子花包文拯陳州放糧
臘梅花唐三藏西天取經
桃子花孫悟空大鬧天宮
西瓜花八戒高老莊招親
菜子花沙悟淨斜挎袈裟
龍柏花楊宗保寧折不彎
青稞花楊天官辭職交印
雛**五千歲大坐龍墩
在朝中黎民安風調雨順
冬青花薛仁貴征西征東
父子們都是保國的將軍
山勢越來越險,山路越來越崎嶇,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努力。這是三天後的上午,羅正雄他們沿著幾乎看不出的山道,繼續往前行。
這次跟上次測紅海子完全不同,上次目標是明確的,部隊一到那兒,就可以拉開架勢來測。這次不,這次他們必須得把科古琴山先看個明白,要在千回萬轉的山峰間,選擇一條能開通出道路的線來,然後再定測量方案。
盡管手中有一張國民政府留下的山形山貌圖,但跟實地看到的景兒比起來,那圖就不是張圖,就跟小學生繪的畫差不多。羅正雄後悔沒多找幾個向導,出發前師部曾征求他的意見,他頗為自信地說,龍多了不治水,要想征服科古琴,還得靠我們自己。現在看來,這話說得就有些早,駝五爺在沙漠中是千裏眼,順風耳,沒難不住他的,一進山,就變成了聾子,瞎子,惟一比羅正雄他們強的,就是不怕走山路,再陡峭的懸崖,他也敢爬,再密的灌木林,他也敢把步子闖進去。
但對整體工作,他的作用是很有限的,幸虧有萬月,她幾乎是憑著幾年前的記憶,把羅正雄們一步步地帶進山裏。
這是一個雲鎖霧裹的早晨,他們從一個低矮的埡口出發,沿著伊寧人的毛驢踩出的一條小道,在濃雲密霧中緩緩前行。
這條小道還是費了很大勁才找到的,萬月說,伊寧人過去靠賣煤謀生活,清末年間,伊寧出了不少煤客子,大著膽兒走進科古琴,幹起了挖煤的行當。
他們的家人還有親朋,便趕著毛驢,將這黑金子馱出去,賣到四麵八方。久而久之,山裏便有了毛驢踩出的小道。
當年她跟北京的專家,也是跟著向導,踩著毛驢的蹄印,踏遍此山的。“最了解科古琴山的,還是煤客子,順著毛驢留下的蹤跡,準能找出一條道來。”萬月說。
濃霧鎖著的山景是極有寫意的,西風吹送著霧靄,經鬆樹頭低矮的埡口,瀑布般傾瀉入賽湖。遠看,似千萬匹白馬躍海,洶湧澎湃,氣勢雄偉;近觀,團團然若絮,蓬蓬然似海,急劇湧動,波瀾壯闊,瞬息萬變。
視線深處的科古琴密林,也被霧瀑團團圍裹,恍若仙境。
置身山林中,每顆心都潮起潮伏,豪情激**,如果真能在如此奇山峻嶺中開辟出幾條大道,那該是多麽壯觀的事。羅正雄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就遐想。
見他分神,萬月再次提醒道:“霧中走路,一定要留神兒,你要是再摔下去,可沒人救你。”
萬月說的是一天前發生的件趣事兒,他們到達鬆樹頭埡口時,天還沒黑,因為拉起了霧,萬月建議立刻紮營。一進了山,萬月的話就成了命令,羅正雄當即命令三組停止前進,就地紮營。
其實紮營就是找塊相對安全和寬暢的地兒把身上的東西卸下來,然後支鍋,拾柴點火。春季宿營是不帶帳蓬的,男女兵分別找個能藏身的地兒,堆幾堆柴火,一覺就能睡天亮。吃過簡單的晚餐,羅正雄沒像前幾夜那樣坐在火堆旁給大夥講故事,一個人摸到離紮營地不遠處的小溪邊,坐聽溪流聲。
其實溪流聲是鑽不進他耳朵的,耳朵裏反複響著一個聲音,駝五爺的聲音。白日裏,駝五爺突然神神秘秘說:“團長,你說這萬月,會不會真是國民黨?”
“瞎說!”羅正雄當下便黑了臉,怒斥了駝五爺一聲。
過了不久,駝五爺又自言自語道,“其實我也納悶哩,要說是,我看不像。要說不是,那她咋……”
“不許你瞎琢磨,牽好你的馬,當好你的向導!”
羅正雄怕駝五爺真給說出什麽,厲聲止住了他。但,不讓駝五爺說不等於自己就沒疑惑,其實他的疑惑一點不比駝五爺少,駝五爺要說的那些兒事,件件都在他心裏,甚至,他心裏還藏著別人不知道的很多事兒。
是?還是不是?坐在青石上,羅正雄再次陷入困頓。
憑直覺,他斷定萬月不是。當兵多少年,這點判斷力他還是有,要不然,他羅正雄走不到今天,甚至活不到今天。
當年在旺水,在怪老頭江默涵家,他遇到的情況比現在複雜,處境也遠比現在艱難,隨時隨地,都有落入虎口的危險,不也挺了過來?
如果不是,那個沙漠中幾次出現的神秘的黑影怎麽解釋?
一組那個破了的水囊怎麽解釋?還有殲滅黑衣人的那些個日子,她為啥表現得那麽異常?如果不是,師部為啥會將她秘密控製起來?肺炎?笑話,哄別人行,哄他羅正雄,還嫌嫩了點。他所以不點破,是不想讓師長劉振海太過難堪。他敢斷定,師部一定是先他掌握到了什麽,或者,劉振海跟他玩迷藏,想探探他的底子。用得著麽?羅正雄冷冷一笑,他對師部冬天裏的做法很有意見,幾次會上,都想衝誰發泄些什麽。無奈於海一直攔著他,不讓他把憋在肚裏的話講出來。但他不明白,師部為啥要把她二次送來,還再三強調,一定要照顧好她的安全。這話什麽意思?難道她身後,還潛伏著什麽危險?一定的,師部一定在她身上下了什麽注,或者,她現在是個誘餌,對,誘餌。
驀地,羅正雄像是茅塞頓開,盤伏在心中的疑雲像是瞬間抖開了去,他怎麽就忘了這一點?
這是師長劉振海一慣愛用的計謀,他想把別人都裝在套子裏,這樣才能幫他把戲演真。
是得演真啊!羅正雄深深漢了口氣,接著,他笑了,他終於想到了誘餌這個詞,隻有這個詞才能合理解釋一切,也才能把萬月留給他的諸多疑慮一一化開。哦,萬月——羅正雄不由得在心底發出一聲喚,這聲喚,有太多的內容在裏麵。
一個複雜的女人,也是一個痛苦的女人。
是的,痛苦。
想到這兒,他猛地起身,感覺被一種東西鼓舞著,激**著,恨不能立刻見到萬月。他對她的關心真是太少了,理解就更是不夠,虧他還喜歡她!就在他轉身的空,一個黑影忽地閃出來,就在他麵前,相距不到五步。“誰?!”
羅正雄驚叫一聲,手已摸到了槍上。黑影剛要動,羅正雄已搶先出手了。誰也沒想到,黑夜裏發生了滑稽的一幕,因為太過緊張,羅正雄一腳踩在滑溜溜的賊石上,還沒做掙紮,一個仰脖子便倒了過去。就聽得黑夜裏“撲通”
一聲響,團長羅正雄掉入了湍急的溪流中。
科古琴山裏有不少這樣的溪流,看似平緩,實則流速極快,而且腳底滑得根本站不起來。等萬月撲過來,撈起他時,他已被溪流衝了五米多,渾身成了落湯雞。萬月忍不住要笑,羅正雄羞惱成怒:“你是賊啊,來也不咳嗽一聲。”
“你那麽專注,誰敢打擾你。”萬月一邊解釋,一邊手忙腳亂,急著給他擰身上的水。她今天真是有點惡作劇,想成心嚇嚇他,誰知……望著渾身濕透的羅正雄,她的心真是不安。雖是初春,科古琴的氣溫卻仍然很低,轉眼,羅正雄就凍得打起了哆。萬月連忙將他扶回營地,這個夜晚,兩個人圍著柴火,一直坐到天亮。衣服是烤幹了,兩個人的心,卻沒能因這場小小意外而走得更近。
是什麽阻擋著他們呢?
五天後,他們在一座叫處女峰的山嶺下紮下營。
連日的奔波總算有了結果,測量路線基本確定下來,這路線比最初預計的要理想,避過了兩處滑坡頻發地段,繞過了一處危崖,不過困難也有,主要是要越過兩條河流,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林。但是不管咋樣,那張草圖上總算清晰地繪出了一條通往煤田的路。
也就在這天,偵察員小林送來消息,一組的線路也基本確定,眼下正在安排下一步工作。
二組遇到了麻煩,劉威的腳脖子崴了,不能走路,還躺在擔架上。
“怎麽崴的?”羅正雄眉頭一皺,緊著問。
“是杜麗麗,她跟張營長吵架,賭氣離開了營地,副團長去追她,不小心一腳踩空,墜入崖下。”
“扯淡!”羅正雄恨了一聲,這個杜麗麗,啥時能讓人安心。
小林接著匯報,科古琴山四圍的偵察哨已全部布好,賽裏木湖周遭也做了布置,孫連長讓他轉告羅正雄,萬事俱備,就等敵人冒出來。
羅正雄心頭一陣鼓舞,這仍然是秘密,除了他跟劉威於海三個,別人,都不知還有這事兒。“祁順呢,他什麽時候能到?”羅正雄接著問。
“快了,師部的聯絡員說,他的傷已痊愈,正在做戰前訓練。”
“老戰士了,還訓練個啥,直接來不就得了?”
“這是偵察連的規定,每次執行任務,都必須接受一周的強化訓練。”
夜,漆黑一片。烏雲吞沒了一切,也讓處女峰變得更加神秘。遠處,賽裏木湖發出點點亮光,那一閃一閃的波光,仿佛在預示著什麽,令處女峰下的羅正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次征戰科古琴,同樣是一石二鳥。
東突分子的囂張氣焰暫時是打下去了,但潛伏在疆域內的國民黨殘餘勢力,依然猖獗,亡我之心不死。據鄧家樸交待,疆域內有一支代號“316”的國民黨精銳部隊,分散隱蔽在準格爾盆地和賽裏木湖一帶,他們的頭子就是“血鷹”。這支力量到底有多少人,鄧家樸不得而知,但至少,不會少於三百。因為鄧家樸聽鐵貓說過,他們的目標是發展一支千人武裝。“我要用這一千人,跟共產黨的十萬大軍較量,看看誰才是真正的英雄!”
鄧家樸聽完鐵貓的話,心虛地問:“一千人對付十萬大軍,這不是雞蛋碰石頭麽?”鐵貓發出一陣陰笑,“我這一千人,可不是平庸之輩,以一當十,以一頂百,走著瞧吧,草原是我們的,天山是我們的,遼闊疆域,將是我們的。
等反攻那一天,你就會明白,你選擇的,才是光明之路。”
鐵貓是血鷹的副官,跟血鷹一樣頑固且有著勃勃野心,這個國民黨高級特務武藝高強,身手敏捷,而且心狠手辣,真可謂殺人不眨眼。一提他的狠辣,鄧家樸便不寒而栗,最初跟鐵貓接觸時,就因了錯說一句話,差點讓鐵貓擰斷脖子。
鄧家樸還交待,除了“316”外,疆域內尚有不少國民黨頑匪,他們有的跟血鷹有聯絡,有的沒,自立山頭,獨立為王,目標,卻都對著解放軍。
“形勢仍然很嚴峻,我們要做好打硬仗的準備,一定要將國民黨殘渣餘孽消滅幹淨!”
這是師長劉振海部署這次任務時說的話。按師部的部署,特二團這次出征科古琴,戰略戰術跟出征紅海子一樣,一方麵,要把科古琴這座神秘之巔當作頑固的敵人,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另則,要以此為誘餌,誘使敵人出洞,暴露在我人民解放軍的槍口之下。這是一步險棋,科古琴畢竟不是紅海子,征服難度和潛藏的危險,遠遠大於紅海子,頑敵“316”及其隱藏在暗中的血鷹和鐵貓,也遠比東突分子狡猾,而且他們有豐富的作戰經驗。
為確保此次戰役的勝利,師部在征得兵團司令部同意下,秘密派出三支力量,周旋在特二團附近,特別是神秘的塞裏木湖,如今已布下神兵,就等暗中的敵人冒出來。
一定要慎而又慎啊,一想即將打響的科古琴之戰,羅正雄便再三提醒自己,這仗不僅要打得漂亮,而且要幹淨利落,決不能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離處女峰一百公裏外的科古琴東脈,政委於海的心情卻是另番樣子。連日來,政委於海都處在高度興奮中,這興奮,一半是由美麗的科古琴山帶來的,一半,來自於可愛的司徒碧蘭。
於海沒想到,他跟司徒碧蘭的關係,會因著草原瓦藍的天空還有聖潔的白雲一天天近起來,這近,帶著太濃的蜜意,帶著陽光般的燦爛和春意般的盎然,蜜意一旦流入心中,便比科古琴的清泉還要醉人。
真美啊。躺在繁星點點的草原上,於海的心裏**滿了春風。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科古琴東脈一塊腹地,叫紮爾默朵的一片草原。據向導哈喜達說,這兒曾是蒙古族貝薩部落的牧場,國民黨時期,貝薩一家的財產被軍閥霸了,還有他家的牛羊,年老的貝薩鬱悶而死,在一個冬天的寒夜閉上了不甘的眼睛。
他的女兒,美麗的斯琴格爾帶著部落裏不屈的人,在父親死後的第三個夜晚,殺向國民黨第十六騎兵團的營地,一片亂槍聲中,斯琴格爾的血染紅了草原。
哈喜達的父親曾是貝薩家勤勞的牧羊人,很小的時候他便跟著父親來到紮爾默朵草原,這裏草肥水美,是牛羊的樂園。可惜,父親在那次血仇中也被罪惡的子彈射死,這片美麗的草原自此便陷入寂寞,再也沒有牛羊如雲一般飄**在上麵。
哈喜達是一位精幹的小夥子,摔跤和射箭更是了得。一有閑,司徒碧蘭就衝他喊:“哈喜達,美麗的草原等著我們呢。”
哈喜達也不示弱,往往是鞋子一摔,赤腳在草原上跳一陣摔跤舞,然後,兩個人便像鬥士一樣牽在一起。比武的結果,三勝二負,哈喜達暫時處在下風,不過輸的那場比賽於海看了,是司徒碧蘭耍了點小計謀,仗著哈喜達不敢碰她的胸,故意用胸部做武器,趁哈喜達猶豫的空,她來了個鑽襠絕招,猛一用勁將哈喜達打襠裏舉了起來,然後將他拋向看熱鬧的女兵。女兵們在哄笑中接住了哈喜達,哈喜達羞得麵紅耳赤,說再也不跟她比武了。
“不比由得了你!”獲勝後的司徒碧蘭竊笑著,拿霸道的口氣說。
這小丫頭,是有點霸道。躺在星空下的於海這麽想。心裏,卻為她的霸道找了若幹條理由。真是奇怪,無論司徒碧蘭做什麽,於海都能原諒,不隻原諒,更多時候,還帶著欣賞的目光。
我是喜歡上這匹小野馬了,於海帶點陶醉地自歎道。
她以脫韁的方式闖進來,就再也不肯溜走。不溜走好,不溜走好啊——於海幸福地發出一串笑,柔美的夜色下,他的笑染著山花的爛漫。
春日的山野雖然料峭,山花卻已競相開放,這是科古琴的一大特點,山花開得比別處都早,而且一旦盛開,便是滿山遍野,令人目不暇接。躺在草地上,你的鼻子裏全是山花的味兒,神秘的夜色令這種味兒具有別樣的**力,它讓草原上到處盛開司徒碧蘭花一般的燦燦笑容。
“好啊,到處找你,你卻躺在這兒。”突然,身後傳來他焦灼渴望著的聲音,於海以為是幻覺,等坐起身,司徒碧蘭頎長的身影就躍入眼中。
他有略略的驚慌,更有種不期然的驚喜。“你……”
他再一次在她麵前結舌,望著她比星光更撩人的眼睛,卻不知說啥。
“老瞅我幹嘛,這麽美的夜色,你還看不夠啊。”
司徒碧蘭照樣表現得大方而隨意,這女子,到誰跟前都沒有拘謹,天生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夜色再美,一個人賞起來就是沒啥意思。”
於海終於說出一句想說的話。
“那好,我陪你賞。”司徒碧蘭說著話,一屁股在他身邊坐下了,於海剛一欣喜,司徒碧蘭又接著說,“不過陪你賞月可是有條件的,說,答應不?”
“答應,答應。”
“這麽快就答應啊,如果我提的條件很難答應呢?”
她的眼睛調皮地眨著,這鬼丫頭,不知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我們組最優秀的戰士,不會拿什麽怪事兒難為我這個組長吧。”
“少誇我,我說的是真。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回營地去。”
“別走!”於海真害怕她一抬屁股走了,忐忑不安道,“說吧,啥條件?”
“你把江濤派到別的組,這人我不喜歡。”
於海一怔,沒想到司徒碧蘭會跟他說這事。
江濤跟司徒碧蘭吵過幾次嘴,但都是些小事兒,於海還婉轉地批評過她,讓她注意團結,特別對團裏的老同誌。沒想……“不行,這不可能。”於海很堅定地說。同時,心裏湧上一層不滿,這丫頭也太驕傲了,總是不把別人放眼裏。
“那好,我走。”司徒碧蘭真就起身,朝臨時宿營地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於海有片刻的怔然,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或者,這事就壓根不需要解釋?
“我知道你留著他的目的,但是我告訴你,他是個狡猾的狐狸。”走了沒幾步的司徒碧蘭突然轉身,聲音很高的說。
於海吃了一驚。司徒碧蘭怎麽會說這話,難道?
“你等等。”
“我不想多說什麽,留著他,你會後悔的。”說完,司徒碧蘭消失到黑夜裏去了,於海生怕驚動別人,沒敢追。但,司徒碧蘭的話給了他重重一擊,莫非?
三組的測量工作全麵拉開,按萬月的建議,羅正雄將組員分成五個班,每班十公裏,限期測完。
這天清早,羅正雄正要跟萬月一同上山,偵察員小林突然趕來,氣喘籲籲地說:“團長,師部有急令,要你火速趕回師部。”
“什麽事?”
“我也不知道,是聯絡員送來的信,要你立刻動身。”
羅正雄沒敢耽擱,躍上馬,朝山下奔去。
路上他又問了幾次小林,到底什麽事?小林搖頭,說聯絡員把信送到就走了,多的話沒講。羅正雄心裏嘀咕,這個時候,師部召他回去,不會是情況有變吧?五天後的早晨,他跟小林站在了師部大院裏。師政委童鐵山看見他們,笑著走過來說:“這麽快就趕來,不會是想人家想瘋了吧?”
羅正雄一頭霧水,不明白童鐵山話裏的意思,童鐵山卻蠻有意味地笑了笑,丟下他們,自個忙去了。
等到了師長劉振海那,羅正雄就傻了眼。
“跑得倒是快,路上沒休息吧?”劉振海笑著打招呼。
“報告師長,我們星夜兼程趕來的。”
“星夜兼程,八天的路,你用了五天,好,說明你的戰鬥力還很旺盛。”
羅正雄急著想知道,師部召他來到底有啥急事,劉振海卻東說說西聊聊,故意不往正題上說,急得羅正雄心裏直打鼓。談了半小時,劉振海忽然說:“一路辛苦了,你先休息休息,上午我有會,等下午我們再談。”
“這……”羅正雄極不情願,搞不清劉振海口袋裏到底賣啥毛,但又不好強迫他說出來,隻好沮喪地嗯了聲,回了接待處。
這個上午,羅正雄過得極不舒服,腦子裏亂七八糟,不知想了些啥。下午,勤務兵過來叫他,說師長有請。
再次坐在劉振海麵前時,羅正雄就感覺到緊張,因為劉振海的臉色跟上午大不一樣。
“這次叫你來,也沒啥大事,師部分了個新兵,嚷著要進特二團,我們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讓她去。”
“這是好事啊,證明我特二團有魅力。”羅正雄一陣竊喜,看來特二團還真成了香餑餑。
“你能這麽想,我們很高興,不過這位新同誌可不是一般人,就怕你見了,又要反悔。”劉振海繞著圈子,好像在跟羅正雄玩迷藏。羅正雄一想不對呀,分個新兵,不至於讓他親自來接吧?
“師長,到底發生了啥事,你就直說吧,不要再折騰我了。
”
“能有啥事,你可別往壞處想,這麽著吧,你們先見個麵。
”說著,衝勤務兵招了下手,勤務兵一臉詭譎地走了。不多時,門外響起清脆的報告聲,這聲音似曾熟悉,隻是一時記不起來,正在疑惑著,喊報告的人已走進來。羅正雄望了一眼,差點沒把自己驚死!
一身戎裝微笑著給他敬禮的,竟是江宛音!
“你……?!”羅正雄驚得打椅子上站起,真是沒想到,江宛音居然參了軍,而且……“沒想到吧?”劉振海臉上這才露出笑,這次專門召羅正雄來,就是為這事。
“你……要去特二團?”羅正雄結巴著問。
“是!”江宛音很標準地敬出一個禮,目光在羅正雄身上跳動著,臉上滲開掩不住的喜悅。
劉振海見狀,悄然走了出去,門剛一合上,江宛音便忍不住道:“正雄哥,我想你。”
羅正雄愕了一下,極力掩飾道:“這兒是師部,不許亂說。
”
“我不管,人家就是想你嘛。”說著,就要撲過來,羅正雄嚇壞了,一年不見,這丫頭怎麽變得如此膽大?
“正雄哥……”江宛音真的就撲過來,一抱子抱住了他。
羅正雄像是被火燙著一樣,顫抖著想要抽出身子,江宛音卻牢牢地箍住他,將臉貼他胸上,一股難以名說的細浪升騰起來,羅正雄仿佛被拉入了夢境。
好久,江宛音才鬆開他:“正雄哥,你瘦了。”
這聲音,嘩地讓羅正雄回到了從前,回到了旺水那個留下太多記憶的深宅大院裏。他有片刻的恍惚,內心裏甚至泛上一層熱乎乎的浪,不自禁的,就想伸出手,將嬌小可人的江宛音攬入懷中。關鍵時刻,另一個影子嘩地跳出來,很真實地橫在眼前,他一把推開江宛音:“不行,你不能去特二團!”
“為啥不能,我做夢都想著跟你在一起。”
江宛音並沒覺察到羅正雄的變化,她的臉上溢滿了見到羅正雄後的幸福。
“不為啥,反正你不能去。”羅正雄垂下目光,有點不敢正視江宛音。這時候他才明白,師長劉振海為啥把他特意叫來,這事兒果真棘手啊。
“我不管,我就要去!”江宛音突然抬高了聲音,臉上的桃紅瞬間褪去,看來那些傳言沒錯,羅正雄並不想見到她。
“我不同意!”羅正雄慌了,情緒敗壞地坐回到椅子上。
江宛音抑製住內心的不快,問:“是不是那個萬月,聽說你有人了?”
“……”
一向行事果決說話從不拖泥帶水的羅正雄,在這個下午,遇到了挑戰,麵對一臉純情和無辜的江宛音,突然不知該做何解釋。事後他才知道,關於他跟萬月的傳聞,年小的江宛音早就聽到,正是衝這點,她才在父親的支持下,從旺水跑到了部隊。令羅正雄驚訝的是,早在去年冬天,江宛音就已穿上軍裝,為了不讓他分心,先在軍區後勤部過度了一陣,為進特二團,才調到二師,在二師最為嚴格的特種兵培訓營接受了三個月的魔鬼訓練,日前各項考核都已過關。
“她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啊。”師長劉振海沉沉地說。
羅正雄真正無言了。
不管羅正雄有多少個不願意,最後還是乖乖地領著江宛音,上路了。騎在馬上,羅正雄心事重重,好像小媳婦受了委屈,有說不出的苦楚。江宛音卻一點不在乎,她就一個目的,到正雄哥身邊,看看他的特二團到底啥樣子。至於那個萬月,她才懶得煩心,她江宛音才是羅正雄未過門的媳婦,走到哪,她都敢承認,而且別人也必須得這麽承認,按爹的話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誰也不能抵賴,而且也抵賴不掉!
嘻嘻,看著羅正雄生悶氣的樣子,江宛音偷著笑了,這下好了,隻要到了特二團,就由不得你了,看你還敢跟那個萬月眉來眼去!況且,我還有爹和劉師長撐腰哩!
看見江宛音,萬月目光很複雜的動了一下。
那天羅正雄突然去師部,她便猜想江宛音可能要來。
在醫院被隔離起來的那些日子,萬月無意中從值勤兵口裏聽到江宛音參軍的事,說不清為什麽,當下她便想,她是為羅正雄到部隊來的。這事一直擱心裏,跟誰也沒說,沒法說。夜深人靜睡不著覺時,她便拿這事兒折磨自己,那種折磨,真是疼人啊……羅正雄是江宛音的,誰也搶不走,這一點,萬月深信不疑。這種深信幾乎沒有理由,而且也不需要理由,就跟自己不屬於任何人一樣,同樣沒有理由。但,她的心,還是為這事難受,有時,難受得要死。不能否認她喜歡他,羅正雄給她的那些眼神,她都能讀懂,不但懂,還能做出回應。不過不是當麵,而是在夜深人靜、獨自呆在月下的時候。
有什麽比一個男人闖進心扉更令女人心情難靜的呢,又有什麽比愛情的降臨更令人心血沸騰?沒有,想遍這世上所有事,獨獨隻有愛情,愛情真是美啊。
萬月不認為自己隻是喜歡羅正雄,她認定是愛情,愛情早在紅海子時就降臨了,那是一個黃昏,或者,是在一次蒙蒙的月光下,反正很美,很有感覺。隻是,她不敢接受,不敢承認,真的不敢。愛情對她來說,更是一件奢侈品。
現在,萬月就越發不敢了。
難道僅僅是因為江宛音?不!萬月眼裏,這個長得跟她有點相似,略略矮她一點瘦她一點也比她清純一點的小城女孩並不構成障礙,如果自己執意要越過,江宛音是阻攔不住的,羅正雄也阻攔不了,包括那個固執而又老謀深算的學究老頭江默涵,還有師長劉振雄,都不是力量。但她就是不能越過,而且必須要拉開距離。不為別的,是她自己。
萬月現在不得不承認,是她的身世害了她。
她的確是國民黨特務!
萬月的心驀地疼起來!一想這點,她的心就痛得要爛,要出血,而且出了不止一次,每次都是鮮血汩汩,要把她徹底淹沒。好在一切既將過去,新的生活也將開始,她總算能偶爾地露一下笑容了。
萬月的記憶裏,那段不幸從十一歲時開始……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重慶的天那一年把從未有過的冷寒潑下來,大地凍得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