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月跟母親謝雨亭縮在山城一幢不太溫暖的舊居裏,這是母親謝雨亭的房子,跟父親萬海波沒有關係。
母親跟父親吵架了,吵得很凶,是為了一個叫紫娟的女人。
身為四姨太的母親自嫁入萬家,便不容許父親再在外麵碰別的女人,跟其他幾房太太表現得親熱點也不行。可這無疑於癡人說夢,她哪裏管得住花心慣了的父親!父親像個情種,走到哪兒都能把愛情的火苗點燃,那些如蜂蝶般在交際場上狂飛亂舞的妖冶的女人們,更是能投父親所好,極短的時間內就能跟貌似正統的父親熱火得如膠似膝,比新婚燕爾的夫婦還要纏綿。母親謝雨亭當然不能忍受,尤其這一次父親喜歡上的,是重慶社交界臭名昭著的交際花紫娟。
這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剛剛被一個叫本田什麽郞的小日本給轟出來,聽說是在小日本的房間裏跟翻譯官也就是被重慶人罵做漢奸的一個白臉男人**,讓小日本給撞上了,差點惹出殺身之禍。
為了保住社交界的地位,也為了給自己受挫後的心靈找點撫慰,她將秋波拋給了不聞世事的萬海波。
父親萬海波也許是讓母親謝雨亭約束急了,一逃出來便有點饑不擇食。當然這都是母親謝雨亭的說法,一麵之辭也說不定,年幼的萬月並不懂大人們之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她隻是覺得從父親寬暢漂亮的小洋樓裏逃出來是這個冬天最大的損失。為此她嚐試著勸說母親,想搬回父親身邊去。
“不去,讓他跟那個小妖精鬼混去!”謝雨亭恨恨道。
“那小萬月豈不是沒有爸爸了?”
萬月盡量裝出一幅乖女兒的嘴臉,小嘴巴靈巧地說。
“你本來就沒有爸爸!”
謝雨亭大概是被丈夫的混蛋行為氣瘋,想也沒想便道出這麽一句。
小萬月一怔,很快,她的臉綠了,又變黃,變黑,最後,看不出是什麽顏色了。謝雨亭頓覺失言,但再想挽回,就很難了。
因為在不少場合,十一歲的萬月已聽到風言風語,大家先是圍繞著她的臉盤說事,後來又說到她的身材。
十一歲的萬月已顯出跟同齡女孩迥然不同的身材,尤其一對胸,小小年紀,已很有些咄咄逼人,如果不是每次出門前謝雨亭都要特意拿一塊布帶幫她束起來,怕是身材不凡的謝雨亭,都要讓她給比下去。盡管如此,那些眼尖的女人們還是一眼就能從她身上看到跟萬家人的不同。
關於她是謝雨亭的私生女這一說法便在某個圈子裏以女人間的私房話這一傳統而有效的方式迅速傳播開來。
這個寒冷的空氣裏帶點淒涼味兒的冬日的夜晚,謝雨亭無意間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一下讓萬月激動,傳言沒錯,不是那些爛女人在嚼舌頭,怕是事實原本如此。
“我到底是誰?!”十一歲的萬月竟學大人的樣子吼了一聲。
謝雨亭勸了老半天,不見湊效,雙手一攤道:“好了,算我白廢話,反正你也長大了,也該讓你知道。事實呢,就是我說的那樣,你不是萬家的孩子。月兒,現在你該明白,媽帶你搬出來,也是讓他姓萬的看看,我們娘倆不是好欺負的。”
“我要回去!”還沒等謝雨亭把話說完,萬月已是淚水滾滾聲嘶力竭了。
這是謝雨亭聽到的女兒最為堅決的一句話,謝雨亭驚了,呆了,爾後,突然放聲朗笑:“還是你有種啊,比我強,好,有這句話,以後媽就放心了。”
就在小萬月驚訝於母親神態的變化時,謝雨亭忽然說,“不過現在不行,現在你打扮一下,跟我去見一個人。”
那個寒冷的冬夜,外麵飄著雪花,重慶的雪花並不好看,落到半空中就有一半先化掉了,掉下來的,更像天女們的淚。
萬月縮著脖子,忍著胸被禁錮起來的痛,坐在黃包車上,在慘淡的街景中朝一扇幽深的門走去。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扇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門,人們隻知道那扇門的神秘,卻不知道那扇門的恐怖。
那扇門並不是誰想進就能進去的,進去了,你的人生就會成另番樣子。
接待她們母女的,先是一位老得有點變形的黃臉女人,也是後來,萬月才知道,那女人並不老,才四十來歲,不過臉黃倒是事實,容不得狡辯。
黃臉老女人並沒像萬月期待的那樣對她們露出笑臉,她呲開一嘴黃牙,用拒人於千裏的目光掃了萬月母女一眼,然後拿地道的重慶話說:“我家先生不在,要麽坐下等,要麽改天再來。”
謝雨亭微微一笑,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道:“不要緊的,我們等一會兒。”
就這麽著,萬月緊挨著母親,顫驚驚跨在椅子沿上。
黃臉女人對她們的作為很是不滿,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扭著瘦小幹癟的屁股上樓去了。
接下來的時辰十分難熬,萬月至今還對那一天的情景記憶猶新。
空****的一樓隻有她們母女,這家人一個也不露麵,萬月的眼神裏開始露出一種叫做恐懼的東西,來時的氣憤還有趾高氣揚一點都不見了。她抬起目光,開始在屋子裏四處亂碰。這真是一座豪華至極的屋子,萬月雖是跟著萬海波見過不少世麵,但對這樣奢靡和具有尊嚴的地方,還是頭一次領教。
她看到了碩大的花瓶,精致而又具有某種氣勢。
看到了形色各異的鷹,有的騰空展翅,有的躍躍欲試。
還看到了一頭雄猛的虎,她的身子哆嗦了幾下,是被那虎的氣勢嚇出的。後來她把目光從盲目中收回,努力鎮靜了下,順著那塊暗紅色毯子,朝樓上望去。
這麽豪華的屋子,到底是誰的地兒啊。
母親謝雨亭倒是泰然自若,良好的素養還有豐富的閱曆讓她在這座令人發抖的屋子裏保持著超乎尋常的鎮定,她似乎一直在微笑,盡管這時候沒一個人能看見那微笑。她的坐姿顯得極其優雅,那真是難得的淑女風範啊。萬月的記憶裏,母親謝雨亭那天不但鎮定而且極為美麗,那一刻她驀地明白,母親為什麽不容別的女人拋些廉價的媚眼給父親,那些烏七八糟的女人跟她一比,算什麽東西。可恨的萬海波,居然如此不知珍惜!
終於,樓上有了動靜,一陣腳步聲後,萬月看見,有個年輕漂亮的男子從樓上走下來,以另一種誘人的姿勢往她們母女眼裏走來。聽見腳步響,母親微微側過身子,把一張半粉半紅的臉呈現給年輕男子,兩人目光相碰的一瞬,母親的眼神動了動,是那種含而不露的動,是那種一動就要傾城的動。
細心的萬月敏感地捕捉了這個眼神,她在心裏訝了一聲,她真是太佩服母親了,不同男人麵前,她總是能流露出不同的眼神。年輕男子很快被那眼神鼓舞,說**也可以,因為沒有哪個男人會對母親的眼神無動於衷。
“伯母好。”他的聲音從樓梯上發出來,如同山間的鳥叫一樣鑽入萬月耳朵,不知什麽原因,這聲音一下讓萬月放鬆,緊繃著的身子嘩地鬆懈下來,僵硬的兩個肩頭驀就具了活力,臉色也跟著緩和,甚至能泛出淡淡的紅了。
“這位是……?”年輕男人將目光對住他,溫和的目光,欣賞的目光,萬月感到渾身沐浴了一層晨光。
母親這才款款起身,側著身子矜笑道:“我家小女,萬月。
”
這時年輕男人已站她麵前,萬月聞見一股新鮮氣味,比山野裏的味兒還要清新,還要宜人。她忍不住就吸了一口,一股清泉滑過心田,身上的恐懼感一掃而盡。
“早就聞伯母家有位天仙妹妹,今日見了,果然名不虛傳。
隻可惜我就要走了,不能多陪妹妹玩。”
萬月的臉紅了一下,又紅了下,因為擱她臉上的目光火辣辣的,她第一次在男人麵前生出羞。
羞其實是一種很美的感覺。可惜那是惟一的一次。
那個寒冷的冬夜,萬月不知道那幢屋子裏發生了什麽,隻記得後來母親要見的人來了,那是一個跟年輕男人完全不同的男人,他卻說是年輕男人的父親。
萬月詫異地將目光在他們兩個身上來回竄了幾竄,就聽長相帶著凶惡的老男人說:“慈航,帶妹妹上樓去。”
然後她就跟著那個叫慈航的上了樓,邊走還邊在心裏反複念叨著慈航兩個字,像是要永遠記住似的。
至於到了樓上,怎麽單獨跟叫慈航的說話,又怎麽看他寫字,作畫等等,她都不記得了,那天的腦子好像被一種叫霧的東西罩著,直到走也沒清醒過來。至於樓下母親跟那個長相凶惡的老男人說了什麽,就更是不曉了。直到後來,有一天,母親突然要她管那個老男人叫幹爹時,她才明白,那晚,母親帶著她去,原是讓她認幹爹的。
母親的本意很簡單,生怕父親萬海波有了別的女人,她會受虐待,就想借這位幹爹的光,讓她多一層保護。
誰知……
江宛音哪個組也不去,執意要跟萬月在一起。
她的理由堂而皇之,要跟萬月姐姐學本事。
“扯淡,純粹是扯淡。”羅正雄一急,又吼了起來。
“我怎麽扯淡了,人家就是想跟萬月姐姐在一起嘛。”
“那好,你自個去問,看她要不要你。”
“問就問!”江宛音一鼓嘴,賭氣走了。
結果令羅正雄很意外,萬月不僅痛快地答應,還親自領著江宛音來找他:“你就把她交給我吧,我會盡力帶好她的。”
“謝謝姐姐。”沒等羅正雄開口,江宛音已親熱地親了萬月一口。望著兩人親密的樣子,羅正雄懷疑自己的眼睛走了光。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嘛?“好,她要惹出什麽事兒來,你負責!”
就這樣,江宛音成了三組的測量員,這時節,三組的測量工作已很是緊張,江宛音幾乎沒休息,就背著挎包上路了。
三天後的傍晚,萬月帶的三組一分組在一座名叫馬兒嘴的嶺下安下營。
一分組的測量速度最快,跑的點也最多,萬月打算在馬兒嘴休息一天,等等其他幾個分組。深山中作業,相互之間不能拉得太開,以免遇到緊急情況互相增援不上。
紮好營,布置好警戒,萬月衝江宛音說:“你跟我來。”
“到哪去?”江宛音真是累了,連續三天,她都是跑點最多的,不跑由不得她,萬月測多快,她就得跑多快,稍慢,萬月的臉就黑了。
她不想讓萬月挑出毛病,當初是講好了條件的,一旦她不能適應這個分組,就要無條件離開。三天拚下來,她的雙腿真是有點支持不住,真想倒草坪上,好好睡它一覺。
萬月沒理她,自顧自往前走了。江宛音愣了有幾秒,翻起身,追著萬月的步子去了。
夜幕很快降臨,這是科古琴一天裏最神秘最莊嚴的時刻,暮色如水一般漫過整個山脈時,你能聽到鬆濤一般的轟鳴聲,其實科古琴是沒有鬆濤的,除了遼闊的草原,再就是各種雜生植被,那些植被,多的萬月叫不上名字,但卻能憑借著它們,判斷出岩層的走向還有山體滑坡的可能性。這是進入大山必備的本領,要不然,你就會被貌似堅固的山體欺騙,一旦發生滑坡或遭遇泥石流,後果將不堪設想。
江宛音追了一陣,攆上萬月。“萬月姐姐,你要帶我去哪?
”
萬月還是不說話,今天看上去她有心事。
兩人悶聲走了幾步,來到一片灌木前。尋眼望去,遠處的山嶺下,泛出點點亮光,江宛音心想,那一定是美麗的塞裏木湖。
“能告訴我,為什麽要到特二團來嗎?”萬月突然問。
江宛音有點緊張,她為什麽要問這個?
“不敢回答?”
“敢!”
“那告訴我。”
“可以,不過你得先告訴我,為什麽想知道這個?”
萬月沒想到,江宛音會將她一軍,一時,有點回答不了。
江宛音並沒難為她,很是坦誠地說:“我是為正雄哥來的。”
“這我知道。”
“知道你還問?”
“我是想知道,為什麽一定要進我這一組?”
江宛音認真想了想,如實道:“聽說他喜歡你,所以……”
“喜歡我?”一直冷著臉的萬月突然笑出了聲,夜幕下她的笑聲接近恐怖,江宛音感覺脊背陡地起了層疙瘩。“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真心喜歡你,隻有利用,隻有霸占,你還小,不要輕易相信喜歡這個詞。”
“你太偏激。”江宛音不願意聽萬月說這些,在她眼裏,世界是美好的,每一天的陽光都是新鮮的,她被快樂包圍著,每時每刻都想放聲歌唱。
江宛音的快樂感染了萬月,本來,萬月找江宛音,也沒啥事,她隻是心情不好,想找個人說說話,借機也想探探江宛音的底,看她是不是鐵了心要嫁羅正雄。
現在她明白了,是她自己太愚蠢,難道還指望江宛音讓給她機會?
兩個人站在馬兒嘴嶺上,忽然無話。
萬月心裏翻騰著太多的東西,這些東西跟江宛音有關,跟她更有關。但,江宛音顯然沒有聽她說下去的耐心。
萬月有層失望,更有層無奈。每個人的生活是不同的,興許對她來說意義非常的事,到了別人那兒,卻不值一提。
這麽想著,她把傾吐的欲望壓下去,原又保持了平日那份冷傲。
“回去吧,我冷。”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山上起風了,江宛音穿的單薄,說。
兩個人收回目光,有點不舍地掉轉身子,往宿營地走。
走了沒幾步,江宛音忽地收住步子,警覺地掉轉頭,衝四下張望。奇怪,剛才她明明看見有個黑影動了動,怎麽一轉身,沒了。她靜靜地注視著山野,她確信自己沒看花眼,確實有個影子在她的視線裏動了動,很疾,隻那麽一閃。然而此時的山野寂靜一片,沒一絲兒異常。江宛音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會,緊追幾步趕上萬月,萬月的表情很鎮靜,那份鎮靜讓江宛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看花了眼?她把疑問咽回肚裏,啥也沒說,跟著萬月回到了宿營地。
這一夜,江宛音沒睡,萬月也沒睡。
就在同一個夜晚,科古琴東脈的天峴嶺子,發生了意外。
天黑時分,一營長江濤帶隊在小溪邊紮下營來,草草吃過晚飯,戰士們就倒頭睡了,連日來高強度的作業已讓戰士們體能消耗不少,加上這一帶山路崎嶇,灌木密布,越往前測難度越大,戰士們都想把精力攢下來。獨獨司徒碧蘭不喜歡這種生活,她是個愛熱鬧的人,工作多緊張多辛苦她不怕,怕的,就是宿營後誰也不說話,倒頭睡覺。
這兩天向導哈喜達不在,跟政委於海去了其他分組,司徒碧蘭更顯得形單影隻,漫長的夜晚真是難以度過。
眾人都睡了,司徒碧蘭仍無一點睡意,幾天前父親捎過話來,問她在特二團過得咋樣?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真的,到現在為止,她還對這支隊伍沒感覺,這感覺指的是內心深處發出的那種強烈願望,那種要把整個生命跟部隊融合在一起的願望。
尤如騎手對於寬闊的草原,雄鷹對於湛藍的天空。
不過她告訴父親,她還要在特二團待下去,一定要出色完成這次任務。
半夜時分,困意總算襲擊了她,司徒碧蘭迷糊了過去,睡意朦朦中,忽聽得耳邊一陣窸窣聲。猛地睜開眼睛,見一黑影躡手躡腳離開了營地,朝天峴嶺子那邊的溝穀走去。
司徒碧蘭一激靈,穿好鞋,迅速跟了過去。
黑影越走越快,夜幕下,他的步子跟飛一樣,司徒碧蘭幾次險些被他甩掉。
黑影疾走的方向正好是天峴嶺子最最神秘的野狼穀。
當初圍繞著要不要測野狼穀,一組還展開過爭論。
政委於海堅持要測,一營長江濤卻說野狼穀極其危險,而且離選定的線路較遠,就算測了也沒多大作用。
向導哈喜達也堅決不同意,他說:“那是死亡之穀,就連本地的獵手,也不敢把腳蹤送進去。”
這麽深的夜,他獨自闖進野狼穀,到底要做什麽?
司徒碧蘭甚是困惑,腳下卻不敢怠慢,生怕一不留神,被黑影甩了。半個小時後,她跟黑影一前一後進入了野狼穀。
從遠處看,野狼穀跟其他溝穀沒啥兩樣,哈喜達所說的那份可怕也就感覺不出,一旦進入裏麵,你才發現,這兒的山草是不一樣的,灌木也不一樣,就連空氣,也比別處的吃緊。腳步踩在厚厚的柴草上,發出劈劈的響,司徒碧蘭生怕這響驚動了前麵的黑影,所以腳下格外留神。
還好,穀裏起風了,風聲幫了她的忙,讓她的步子能快起來。
然而越往裏走,她的心就繃得越緊,呼吸也越發急促。
他到底要去哪兒,幹什麽?會不會真如於海懷疑的那樣,他就是內奸,是被血鷹和鐵貓拉攏過去的人?如果是,今晚他一定是跟鐵貓接頭。糟了!
司徒碧蘭後悔沒多叫上幾個人,自己一個人,怎麽對付得了他們?又往前跟了一會兒,司徒碧蘭的腳步慢下來,透過懵懵的黑夜,野狼穀把它猙獰恐怖的一麵露出來,這是一條外緊內鬆的溝穀,從進口處看,它不過一條小穀,比司徒碧蘭她們測過的其他溝穀都要小,到了裏麵,它的闊大才顯出來,不隻闊大,還帶著說不出的神秘、壓抑。
夜幕下層層滲開的,是它階梯式的草場,一片比一片高,一片比一片闊,一片比一片茂密。憑經驗,司徒碧蘭斷定,這草場是從沒沾過人煙的,向導哈喜達說得對,沒誰輕易敢把腳步送這裏。這麽想著,她的身上起了一層寒氣,跟蹤的腳步不由得慢下來。前麵的黑影似乎也怕了,步子忽然放慢,後來竟站在那兒不動了。
司徒碧蘭猶豫著要不要跟過去,當麵向他質問?
就在這時候,黑乎乎的山穀裏突然發出一聲響,這聲響震徹入耳,令人毛骨悚然,還沒等司徒碧蘭從驚嚇中回過神,黑影突然一個閃身,不見了!
奇怪,明明看見他在前麵不遠站著,怎麽一眨眼,就沒了蹤影?司徒碧蘭緊追幾步,趕到剛才黑影站過的地兒,這兒的草叢跟別處一樣,沒見一點異常,但黑影確實沒了。
再往四下看,野狼穀似乎比剛才更顯恐怖,尤其那一聲嗥叫之後,山穀的空氣瞬間凝了起來,天地間憑添出一股肅殺之氣。司徒碧蘭又往前走幾步,腳下意外地踩著了一團東西,濕濕的,軟軟的,低頭一看,媽呀,狼屎!
狼群就是在那一刻包圍住司徒碧蘭的,等司徒碧蘭明白過自己陷入包圍圈時,遲了,頭狼一雙藍眼已惡恨恨瞪住她。
這是一隻公狼,長得十分健美,體格健壯,毛色整齊,一雙耳朵衝天豎著,讓人很容易想起蓄勢待發這個詞。
如果在別的場合,司徒碧蘭一定會發出讚歎,她是個喜歡動物的女子,對狼豹也不例外。記得一次,她跟父親去疆外的路上,遇見幾隻追逐山羊的狼,那些狼不僅個頭奇大,長相也極為冷酷,荒原上奔跑的動作更是敏捷有力,而且充滿智慧。當下,她就在車裏驚叫了。父親聽她為狼喝采,驚愕地掉轉頭:“你怎麽能這樣,那是狼啊。”
“我喜歡它。”她想也沒想就說。
後來父親專門跟她談過一次,認為她沒有是非觀,沒有分辨力,美醜不分。她居然毫不在乎地說:“世上哪有絕對的美醜,我喜歡它,是因為它太有個性。在荒原上,沒有哪個動物能像狼一樣無所畏懼,從容鎮定。”
她還要讚美下去,父親猛地黑下臉,“不要說了!”
等她意識到父親是借狼來比喻世界的罪惡時,笑得更猛了。“為什麽要把人類的罪惡強加到狼身上,這不公平。狼捕捉獵物,是為了生存,大自然就這麽規定的。你們呢,你們總覺得自己崇高,為了小小的利益,不惜大開殺戒。
做了壞事良心不安,又要把臭名轉嫁到狼上,很可笑。”
父親被她的言辭激怒了,大罵她不學無術,整天拿些歪理狡辯。她呢,也懶得跟父親理論,騎著馬,又到荒原上找尋她的偶像去了。
可此時,司徒碧蘭心裏完全沒了對狼的崇拜,隻一眼,她便明白,她闖進了死區。腳下的這片荒原,是狼的家園,這野狼穀,更是狼的世界。狼群是不容許別人冒然進犯的。
果然,就在她跟公狼對視的當兒,荒原上已響出另種聲響,那聲響盡管輕微,甚至接近隱蔽,可在司徒碧蘭來說,它卻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來,不,比千軍萬馬更令她恐怖。
因為她清楚地看見,一大群狼正從四麵八方向她靠攏,它們遁著頭狼發出的聲息,從隱蔽的各個角落竄出,一步步地,朝目標走來。
黑夜裏猛就布滿了眼睛。
藍幽幽的狼眼。
那光兒,就像螢火蟲一般,忽閃忽閃,滅一下,閃兩下,然後便直直地,衝她而來。野狼穀瞬間罩滿陰森森的恐怖。
一股冷氣從頭頂唰地落下,穿心而過,司徒碧蘭連打幾個寒噤。
再看溝穀,哪還有她跟蹤的目標,仿佛那個黑影搖身一變,也成了狼群的一隻,正虎視眈眈的,要衝她發威。
司徒碧蘭屏住氣,這個時候她必須清醒,稍有不慎,就會引發一場混戰,混戰的結果,必是她被撕成肉塊。不,肉塊都剩不下,會被撕成血醬。她嚐試著弓下身子,趁頭狼還沒發出信號的空,悄悄往草叢中隱了隱,然後,雙目視住頭狼,展開了對峙。
經常隻身出沒荒原的司徒碧蘭懂得,隻要她不動,頭狼就不敢輕易攻擊,頭狼不進攻,其它狼也隻能靜靜地等待。是的,等待。狼群等待的,是頭狼再一次發出長嗥。
事實上前麵那聲長嗥,就是頭狼發出的,它第一個嗅到了司徒碧蘭的氣味,緊跟著便聽到腳步聲,昏睡中的頭狼猛地睜開眼,確信有人朝這片禁地走來,連忙向同伴發出信號,告訴它們荒原上有了危險。對狼而言,最大的危險便是聽到人類的腳步聲,過去的歲月裏,科古琴的狼群遭到過數次來自人類的毀滅性打擊,迫不得已,才退守野狼穀,想憑借這兒叢生的野草還有灌木,以及四處密布的洞穴和險要地勢跟人類做最後的對抗。
特二團的到來,已讓狼群預感到災難即將降臨,但它們還是報著僥幸,心想人類不會給它們一點棲息地也不留。沒想……司徒碧蘭等待的,卻是奇跡。要麽狼群會主動離去,要麽,就是外圍突然有人增援,讓狼群轉移注意力,她好伺機逃出去。
可能麽?
司徒碧蘭不敢抱這奢望。
天愈發黑,一團黑雲不知啥時滾過來,正好蓋在野狼穀上空。空氣急速變沉,沉得如同天地間灌了鉛。司徒碧蘭縮在草叢中,一隻手摸向左腿褲腳處,另隻手,慢慢朝懷裏摸去……政委於海是第二天中午趕到野狼穀的,他跟向導哈喜達沒在四分組留宿,檢查完工作,連夜就趕了回來。到達天峴嶺子小溪邊時,天已透亮。
這個早晨的情景跟往日完全不同,戰士們一改往日風急火燎的樣子,表情肅穆地站在宿營地。
於海剛要問發生了什麽事,一營長江濤走過來,聲音暗啞地說:“司徒碧蘭不見了。”
“不見了?”於海驚愕地瞪住江濤,想聽他說第二句。
江濤卻沉沉地垂下頭,不再言聲。
“什麽時候不見的?”於海緊著問。
“具體時間不好說,早起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她,我們找了好幾個地方,都不見影子。”
“那還楞著幹什麽,快去找呀!”於海一下就給急了,心仿佛嘩地從嗓子眼跳了出來,一看江濤還傻愣在那,莫名地就發起了火。
江濤本來要帶戰士們去測點,一看政委發了火,沒多說什麽,帶著戰士們分頭又去找尋。
就在他離開宿營地的一刻,於海發現,江濤的腿有點不大對勁,走路稍稍有點跛。
於海和向導哈喜達在宿營地四周找了整整一個上午,這個上午他的心情有多急躁,興許隻有天知道,按後來向導哈喜達的說法,這個上午於海是沒有思維的,腳步瘋狂而又混亂,而且固執得聽不進一句勸。
他先是認定司徒碧蘭遭遇了不測,要麽是晚上出去散步迷了路,要麽就是失足掉進了枯井。後來找了幾個地方,又說司徒碧蘭一定是嫌特二團生活枯燥,偷偷溜走了。
為此他還罵起了髒話,說漂亮女人沒一個能吃苦的,全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兵團選這些人,簡直就是瞎了眼。罵著罵著,雙腿突然一軟,倒在草灘上。哈喜達沒急著扶他,跟他接觸久了,哈喜達也多少掌握了點他的脾氣,一直等他在草灘上緩過勁,又能站起來了,哈喜達才說:“獵物亂跑是會鑽進套的,羊群亂跑是會遇上狼的,人要是亂跑,是會迷路的。”
“想說什麽你就直說,少跟我費話!”
於海對哈喜達的鎮定自若非常不滿,他想哈喜達比他更急才對。
年輕的哈喜達笑笑,說:“你先把事情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我們再找。”
“人都不見了,還想什麽,啊,有什麽好想的!”
哈喜達仍就不急不躁,笑看著藍天說:“
我們哈薩克人有句話,隻要藍天在,就有牛羊在。你看,今天的天多藍,草原有多美。”
於海惱了,他不能不惱,這個時候,哈喜達還有心情欣賞藍天,讚美草原。他罵了句粗話,扔下哈喜達,一頭鑽進前麵一個山穀,放開嗓子就喊:“司徒碧蘭——”
年輕的哈喜達完全是憑山穀裏的怪異氣味判定出方向的,事後他跟於海說,狼群集體出動時,會發出一種怪味,這味兒你可能聞不出,但一定能感覺出。關鍵是你要靜下心,用心去感覺。“他們為什麽找遍了附近其它山穀,卻獨獨不去野狼穀?”後來他又這樣問於海,一下就把於海給問明白了。不過當時於海沒心情想這些,哈喜達硬拉他進野狼穀時,他還放聲大罵:“那地兒她跑去幹什麽,喂狼啊?!”
等看清黑壓壓的狼群圍困住形單影隻的司徒碧蘭時,他雙腿一軟,倒地說,“完了,就算救出來,也隻能是一件衣服。”
於海完全低估了哈喜達的能耐,包括司徒碧蘭,也是頭一次看到這奇跡。的確是奇跡,因為在這之前,司徒碧蘭從沒聽說過狼能聽懂人的聲音,而且會按人的旨意友好行事。盡管她在荒原上野了多年,不乏對付狼群的辦法,但比起年輕的哈喜多,她還差得遠。
誰能想得到,一場僵持了十餘個小時的對決,居然在哈喜達號子一般的嗚叫聲中,悄然化解。
窮凶極惡並且早已不耐煩的頭狼,一聽到哈喜達怪誕的口哨聲,扭過脖子,朝新來的兩個人看了看,然後伸出長長的舌頭,衝雙手舞動的哈喜達流了幾滴涎水,在哈喜達後退的手勢中,無可奈何地掉頭而去。隨著頭狼的轉身,狼群齊齊地發出一聲低嘶,似乎在向頭狼訴說委屈,大半夜加上一個上午的對峙,就這麽不了了之,哪個能甘心?
可頭狼全然不理同伴的埋怨,扔下它們,兀自遠去。
眾狼一看這情勢,恨恨地剜了哈喜達一眼,流著涎水,一個個遠去了。
荒原上緊繃著的空氣這才緩和下來。
等政委於海撲向呆若木雞的司徒碧蘭時,野狼穀已是一派陽光明媚。
這樣的奇跡,說出來有幾個人相信?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哈喜達原來就是個狼孩,很小的時候,大約兩歲多,他被當獵手的父親丟在家中,不幸被一隻母狼叼走,就在父親萬念俱灰打算以死了結自己時,突然有人告訴他,科古琴山脈深處,一隻母狼在四處尋覓食物,喂一個酷似哈喜達的孩子。之後,哈喜達在深山裏生活了五年,直到母狼死去,他才重新回到父親懷抱。
情報很快到了師長劉振海手裏。麵對特二團出現的新情況,劉振海毅然作出決定:派祁順進山。
幾個小時後,祁順被秘密拉到師部。
“那邊情況怎麽樣?”劉振海問。
“四周很安靜,看不出他們有啥行動。”祁順道。
特二團進入科古琴不久,祁順便秘密潛入準格爾盆地,暗中監視那一帶的敵情,這事沒跟任何方麵講,包括偵察員小林,也不知內情。按師部的判斷,“血鷹”控製的“316”很有可能和疆域內其他國民黨殘孽勾結一起,伺機向我反撲。為了徹底粉碎敵人的反攻陰謀,師部已在那一帶布下精銳力量,一旦發現敵人有所行動,將搶先一步,將其殲滅。
“血鷹真能沉得住氣啊。”劉振海歎道。
“血鷹可能嗅到了啥氣味,前陣子他們還有所行動,最近突然沒了聲息。”祁順對這段時間敵人的反常行為深感不安,作為一個老偵察兵,他的神經總是比別人敏感。
劉振海將特二團最近遇到的幾樁新鮮事說給了祁順,祁順聽完,沉思片刻道:“看來敵人是想走捷徑。”
“這話怎講?”劉振海很想聽聽祁順的看法。
“敵人很可能是想放棄正麵較量,他們會利用科古琴特殊的自然環境不斷製造麻煩。
一旦特二團身陷困境,將是他們下手的好機會。”
劉振海微微點頭。
祁順的看法跟劉振海的一模一樣,這也是劉振海決定派他進山的原由之一。現有的偵察兵中,劉振海對祁順格外器重。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響起了報告聲,進來的是古麗米熱。
幾個月不見,古麗米熱出脫得更為水靈,黑撲撲的眼睛每閃一下,都有水要冒出來。
殲滅東突分子的戰鬥結束後,古麗米熱跟祁順一同進了醫院,她的傷勢恢複得很快,出院後被派往南疆地區,協助兵團政治部作當地遊牧民族的工作。新疆解放後,基層政權建設被提上重要議程,眼下縣一級的政權建設已進入正常軌道,鄉一級的工作卻遇到不少阻力,古麗米熱這樣的少數民族骨幹全被派到一線。
她眼下是一個旗的婦女委員,工作相當出色。看見祁順,古麗米熱的臉熱了一下,飛出一團暗紅。想想,她跟祁順也有好一陣子沒見麵了,經曆了那場生死之戰,兩個人結下了非常深厚的友誼,彼此已萌生出一層隱隱的愛慕之情,隻是礙於別的原因,兩人都不敢表示出來。不過,從他們的眼神中,分明能感覺出那股強烈的愛意。
看著這一對男女,師長劉振海發出會心的微笑,不過眼下召他們來,不是讓他們暗送秋波的,還有重要的工作交付給他們。
“這次派你們去,就是要想方設法把暗中的敵人引到明處,要密切注意鐵貓的行動,掐斷他跟血鷹的聯絡,讓他陷入孤立無援中。”說到這兒,劉振海又轉向古麗米熱,“你的任務,就是保護好萬月,根據小林送來的情報,她目前處境危險,血鷹並沒放棄她。”
古麗米熱心頭一震,一聽血鷹的名字,她內心深處的仇恨就溢了出來。五年前,正是血鷹帶著人闖進她家,將她的哥哥嫂嫂還有可愛的侄兒殺害。此仇此恨,她焉能不報!
當天下午,一輛吉普車便載著祁順古麗米熱還有另外三個戰士,向巍巍的科古琴山脈駛去。別離後的重逢,帶給兩顆年輕的心一陣接一陣的**,似有千言萬語,卻又無法言說。兩個人的目光不時碰撞,交融,而又含羞地分開……
送走祁順他們,劉振海馬上又投入到另一場戰役的指揮中。兩天前,塔克拉大沙漠傳來消息,王濤出現了!
這真是振奮人心的消息,這半年,為搜捕王濤,劉振海不知動了多少腦子,可王濤像是蒸發了般,一點蹤影都覓不到。王濤抓不到,鄧家樸的話就不能證實,兵團關於一號地區的所有行動就逼迫得停下來。
這可是件耽擱不起的事,一號地區的開發關係到新疆發展的全局,它是兵團開發和建設新疆的重中之重,也是未來新疆發展關鍵所在。關於一號地區的戰略開發,是兵團高度機密,隻限於少數幾個師以上領導知道,包括羅正雄他們,雖是知道該地區非常重要,卻不知重要性在哪。一號地區,就是新疆一號油田所在地,那兒有豐富的石油資源,它將成為新中國第一大油田,其戰略位置可想而知。劉振海沒告訴羅正雄的還有,紅海子其實也是一個大油田,鑒於一號地區的絕密資料丟失,兵團做出決定,先開發紅海子油田,目前,專家和開采人員已進入紅海子,用不了多久,紅海子將噴出黑乎乎的石油。
想到這兒,劉振海激動了,如果真能在這荒漠戈壁開采出石油,就算苦死累死,也值,值啊——塔克拉大沙漠南緣,一個叫紅疙瘩的小村落,“啞巴”
王濤獨坐在暗夜裏,憂傷而又絕望地望住天山方向。他的心底,翻騰著比沙塵暴還要強烈的懊悔與恐懼。
他是兩個月前摸進該村落的,之前他在塔克拉大沙漠遊**了三個多月,幾次險些落入鐵貓手裏,好在每次都能逢凶化吉,從惡魔手中逃脫。可這樣的日子畢竟不是久長之計,有兩次,王濤想到了死,他想結束自己荒唐的人生,讓罪惡還有恐懼一道離開軀體,讓惡夢不再糾纏他。然而,刀子擱在血管上的時候,母親的身影就會跳出來,還有那個叫蘭花的女子,也時不時地跳出來,亂一下他的心。
四處逃命的王濤被這兩個女人糾纏著,總是不得輕鬆。
更不輕鬆的,是下一步咋活?新疆是待不下去了,往外逃,又那麽難。跑到哪兒都有眼線,都有人追蹤他。仿佛,這遼闊疆域,到處藏著對方的影子,不是烏依古爾,就是鐵貓,還有躲在暗處的血鷹,要是落他手裏,不被扒掉一層皮,也得斷掉幾根筋。王濤越想越怕,越想越覺沒有活路。
如果不是丟不下母親,怕是他早就走了。
哦,母親——
落到這一步,怪誰?
王濤簡直要恨死自己了。但光有恨是閑的,他必須得想辦法活下來,惟有活下來,才能見到母親,才能見到蘭花。
這麽一想,他的眼睛又濕了。
多少個夜裏,王濤的雙眼被懺悔的淚水打濕。
如果重新給他一次機會,他寧可跟特一團的那些將士一樣,英勇犧牲,也不會做這種苟且偷生的事。
走投無路之下,王濤摸向這個叫紅疙瘩的小村落。
那是一個飛沙走石的黃昏,沙塵將暮色下的沙漠染得一塌糊塗,紅疙瘩村更是被刮得天翻地覆。天昏昏,地昏昏,置身沙海中,人是想不到活這個字眼的。
已經三天沒進一滴水的王濤在看見村子的一刻,終於精疲力盡,倒在一棵幹枯的胡楊樹下。那一刻他就想,死是他惟一也是最好的結局,他甚至毫無祈求的閉上眼,安安心心等死。興許他真不該命絕,也或許老天總在暗中護著他,總之,王濤又一次得救了,而且這次救他的,是一個叫三杏的女人。
那一天的三杏是去沙窩裏趕羊。三杏是個苦命的女人,她從寧夏嫁到新疆,丈夫是她娘家遠方親戚,幾年前輾轉千裏,去寧夏看她的娘,結果看上了她,就把她娶來了。沒想,孩子生下的第二年,丈夫在一場械鬥中意外喪身,讓人活活打死了,丟下她們母子還有一群羊,走了。
三杏一人帶著兒子,還要操心著一大群羊,一把眼淚一聲歎,把日子過到了今天。那天的三杏趕著羊回來,半道便遇上了沙塵暴。三杏不怕沙塵暴,比起夜裏的寂寞還有日子的苦焦,沙塵暴算是好的。在紅疙瘩,你可以啥也沒,但絕對不能沒了男人。
沒了男人你不隻是寡婦,更是禍水。
村落裏的男人都可以隨意踏你的門,女人們心情不好就可以朝你吐口水,吐了你還不能還口,一還,啥話都就出來的。人不怕被口水淹死,卻怕被髒話淹死。
有些髒話,一句就能讓你背過氣去。三杏這些年,聽到的髒話豈止一句。
好在,她從髒話中活了過來。
三杏在風沙中趕著羊,一邊吃力地往回走,一邊罵她死去的男人。如果不是男人好事,不去參加什麽民族械鬥,她就不會成寡婦,這放羊趕羊的事,也挨不著她做。可死鬼男人偏偏是個愛湊熱鬧的人,活著時她的話一句也不聽,有事沒事就愛往是非窩裏鑽,結果,把命給鑽沒了。“花頭子,找死啊,胡楊林裏亂跑啥!”
花頭子是她家的頭羊,也是個愛惹事的主,老是帶著羊群亂跑,這幾年真是害苦了她。三杏罵完,就去攆花頭子,結果,一腳就給踩在王濤身上。
那天的王濤是到三杏家後才醒過來的,當時他是昏迷過去了,三杏背他回來,喂了水,又給他掐了人中,他才醒過來。醒過來的王濤差點失聲喊出話,後來他一激靈,啊啊了兩聲,三杏就把他當成了啞巴。
當啞巴最安全。這是王濤逃命中逃出的經驗。
當啞巴也省掉很多麻煩,對逃命者而言,麻煩是個討厭的東西,能少最好少掉點。
王濤就這樣做起了啞巴。
紅疙瘩村落的人都知道,三杏家來了個啞巴,是她娘家的表兄弟。也有人不信,什麽表兄弟啊,怕是哪兒來的野男人。野男人好,野男人比起逃兵來,安全。
王濤先是在屋裏窩了一段日子,偶爾,也幫三杏幹點家務活,後來,三杏讓他學著放羊,王濤猶豫再三,還是聽了三杏的話,把羊趕出去,趕到沒人煙處,然後就呆呆的,羊吃不吃草跟他沒關係,羊亂跑不亂跑跟他也沒關係,他心裏,就一件事,會不會有人追到紅疙瘩來?
好在,到今兒,也沒人追來。王濤僥幸地想,興許,他的生命安全了?
夜晚是最難熬的。白日裏好說歹說還有羊,有時憋悶極了,拿鞭子狠抽一頓花頭子,也能緩解一下心中的壓力。夜晚呢?夜晚你總不能跑進羊圈,再跟花頭子過不去。
三杏倒是暗示過幾次,那眼神王濤能看懂,那是饑渴中的女人,沒啥壞意,就是想了男人,當然這想也不隻是身體上的想,或許,是想讓他進屋陪陪,多少坐一會也行。可王濤不敢,怕進那個屋,到現在,三杏屋是個啥樣,他都沒弄清。
頭一晚背回來,三杏把他放在了偏房裏,他就一直住偏房,悶極了,就到月色下,沒有月色,就蹲在黑暗裏,其實黑暗更好,黑暗遮去他很多心事,也遮去他很多惆悵,他感覺自己更適合呆在黑暗裏。
今夜就是黑暗,比黑暗更黑。白日裏他差點露陷,趕著羊群走在沙窩裏,沙窩靜靜的,一隻鳥也沒有,這兒的沙窩老這樣,頓不頓就把寂靜潑過來,潑得你窒息。
確信四周無人的時候,他會放開嗓子,說上幾句,當然是別人聽不懂的話。如今他說話,都是些很怪很沒頭沒腦的話,有時連他自己也聽不懂。
聽不懂不要緊,能說出來就好,他怕日子久了,真就說不出話。他記得當時喊了一聲三杏,奇怪,本是想喊蘭花的,喊出來居然是三杏。他呆了,站沙窩裏想了好久,怎麽能喊三杏哩?他好困惑,解不開自己。
後來花頭子跑過了沙梁,還要往遠裏跑,他生氣了。
花頭子一亂跑,整個羊群就要亂跑,他也得亂跑,不然,就對不住三杏。他不想對不住三杏,三杏對他好,這世上,從來沒人對他這麽好過,三杏的好勝過母親,更勝過蘭花。
他想如果有可能,就給三杏好好放羊,幹啥也行,隻要三杏不攆他走,讓他繼續留在紅疙瘩。
這是他目前最大的夢想。
當然,偶爾的,也會有非分之想,這是他喊出三杏後才意識到的。
很可怕。
可也甜蜜。
甜蜜對他來說,是多麽奢侈的一樣東西。
他追過沙梁子,莫名地就衝花頭子罵了一句,要死啊,你個不安分的!
羊跟人一樣,總有不安分的。不安分其實不是件好事,如果他安分一點,也就不會有今天。
罵完,他愣住了,因為他看見,沙梁子那邊,一個人影清清楚楚立在他視線裏。那是一個陌生的老頭,來了有好些日子,說是也想給紅疙瘩誰家當個羊倌,掙口飯吃,但到現在也沒哪家收留他,肯把羊交給他放。
但他仍就賴在紅疙瘩,有事沒事的,就在沙窩裏遛躂。
他的樣子很讓人生疑,包括三杏,也對他的來曆疑惑,不過念在他是老人的份上,沒多想。王濤覺得,這老漢好生奇怪,一雙眼睛老圍著他轉,啥意思?
他匆匆趕上花頭子,就往回走。躍過沙梁子時,他還在想,老頭會不會聽見那聲罵?如果聽到他不是啞巴,那就糟了。
蹲在黑夜裏,王濤的心事一樁接一樁地往上漫,想完老頭,又想三杏。這些日子他常想三杏,控製不住。想她的笑,想她的愁,想她的罵,想她每一個眼神。如果老天開恩,饒過他,他是願意留在紅疙瘩陪三杏的,陪一輩子也心甘。
三杏也一定願意。
他相信。
後來他又想起了母親,不過沒想蘭花。
他已經有些日子不想蘭花了,甚至記不起她的樣子。
又一場沙塵暴來臨時,王濤被捕了。
這天王濤沒去放羊,肚子痛。頭天晚上他回來的晚,花頭子惹事了,跑別人家的羊群裏,害他追了不少路。
三杏沒做飯,她跟村裏人吵架了,有個女人罵她騷母豬,養一個野男人還不過癮,還要貪別人家的男人。結果三杏哭了,三杏一哭就不想做飯,王濤隻能吃剩飯。誰知剩飯發了餿,王濤鬧了一夜肚子。
早起,三杏紅著眼說,我放去吧,你在家待著。
三杏說這話時,聲音是很對不住王濤的,王濤當時沒聽出來,事後想起,覺得三杏話裏有話。莫非三杏提前知道他要出事?
要不然她趕著羊出了門,走了很遠又跑回來,定定地望了他半天,一句話也沒說,抹了下鼻子又走了。
一定的,一定是她提前就知道了信兒。
王濤不怪三杏。
這一天的王濤幹了兩件事。一是他終於鼓起勇氣,走進了三杏的房間。那是多麽令人心動的一間屋子啊,王濤一走進去,立刻,就被那屋裏的氣息彌漫住了。
那味兒粉紅粉紅的,**在屋裏,懸在梁上,盤旋在屋頂,不,滲在每一寸空氣裏,隻要你嗅一口,你的身心立刻就被感染,一種近乎迷醉的感覺湧遍全身,令你不由得想張開嘴巴,想把那味兒全吞進去。那味兒你是吞不盡的,你甚至吸進一口,就已經迷失掉自己了。王濤這一天就迷失掉了自己,要不然,他不會意識不到危險的。可惜,他在那屋裏困了太久,等走出時,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次,包括苦難,包括憂傷,包括恐懼,都好像離開了身子,輕飄飄的,他就迷失掉了方向。後來他又幹了一件事,這件事有點說不出口,還是不說的好,反正跟那味兒有關,是那味兒誘發了他的衝動,讓他迫不得已,不得不那樣做。等做完,回到偏房,他就有點累,就想倒頭而睡,後來他果真睡著了,睡得很踏實,也很幸福,因為在夢中,他又一次夢見了三杏,而且,而且……門被推開時,他還沉浸在一片回味中,很美好的回味,他咀嚼著,留戀著,臉色赤紅,有點接不上氣的感覺。
等看清破門而入的是荷槍實彈的人民解放軍時,王濤傻了,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解放軍怎麽會在這時候衝進來?
等他反剪著雙手,走出那間偏房,才發現外麵起了沙塵,天空一片迷濛,跟他的心情一樣。
那個行跡可疑的老頭就站在沙塵中,怪怪地望住他笑。
老頭的身後,站著三杏。她不是放羊去了麽,怎麽這早就能回來?王濤瞅了一眼羊圈,裏麵空空的,並沒有他想看到的羊。他的目光這才回到三杏身上,那一瞬三杏是捂著臉的,像是不忍看到他的樣子。
王濤知道他的樣子很難看,不配讓三杏看到,不過他從三杏猛烈抖動的雙肩上,還是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種叫做疼的東西。
他怕帶給三杏這樣東西,最終,還是帶給了她。
王濤真想跪下來,虔誠地給三杏磕個頭,可抓他的人不允許,他隻好強撐著自己,沒做任何傻事,走出那座院子,被扔到吉普車上,他就癱了。
他知道,他再也直不起腰了,一輩子都直不起。
天空中彌漫著沙塵。
一聲慘叫穿過沙塵,穿過重重阻障,從小院傳到他耳朵裏。
“我知道你不是啞子呀——”